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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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周五傍晚,暴雨。

高三十月考剛放榜,紅榜前擠滿了傘。許黎的名字排在第一,比第四名譚雨澤高11分。

人群裏,周嶼攥著一張折成小方塊的草稿紙,指節發白。紙上是他昨晚寫的“舉報信”打印稿:

“……多次目睹許黎與譚雨澤晚自習後在實驗樓獨處,行為親昵,疑已早戀,影響班風……”

雨點砸在紙上,墨跡暈成一塊塊烏雲。周嶼盯著榜上的名字,像要把它們摳下來。實驗樓302,老舊的燈管滋啦滋啦。

許黎正給試管貼標簽,譚雨澤靠在門框上等她。“周嶼今天問我,‘你是不是和許黎在一起’。”

“你怎麽答?”

“我說——‘如果真有,我巴不得全校廣播,省得他再來煩你’。”

許黎低笑一聲,把最後一張標簽啪地貼好,順手把空試劑瓶拋進回收桶,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

“走吧,雨大,傘借你。”他遞過去一把折疊傘。

許黎揚眉:“那你怎麽辦?”

“我喜歡淋雨。”

結果出樓門不到十步,她的傘骨被風掀反。譚雨澤嘆口氣,把自己的黑傘往她那邊傾了四十五度。

監控鏡頭裏,兩人並肩,肩膀之間隔著雨幕,像隔著一道透明的墻。周嶼躲在圖書館柱子後,用手機連拍三張。

畫面裏,傘面下光線昏黃,許黎的側臉被雨汽打濕,譚雨澤低頭替她理了理吹亂的劉海——其實只是替她摘掉一根羽毛般的柳絮,可鏡頭裏像極了一個吻。

周嶼把照片拖進舉報信附件,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抖得像篩糠。

最終他按了下去,收件人:德育處曹主任。

十秒後,他後悔,沖到德育處想撤回,老曹已經點開郵件,擡頭看他:“你也進來,一起說清楚。”

談話室的時鐘滴答指向19:40。

許黎和譚雨澤被先後叫走,教室裏剩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周嶼回到座位,從書包夾層摸出那張折得發皺的草稿紙——打印稿已經發出去,原稿卻還留著。最後一行是他昨晚寫的,又劃掉,又寫:

“我只是想讓許黎看看我。”

他把紙揉成一團,塞進嘴裏,嚼得滿嘴苦墨,咽不下去,最後沖進廁所吐得昏天黑地。5

老曹的辦公室亮著慘白的燈。

許黎先進去,外套半濕,發尾滴水,像剛被拎上岸的雪人。

“有人說你早戀,對象還是譚雨澤?”

她擡眼,反問:“老師,年級第一和第二同時做題算早戀嗎?”

老曹一噎,把打印照片推過去。

許黎用指尖點著照片裏自己濕透的校服袖口:“您看,我連手都沒放他口袋裏。”

老曹皺眉,又喊來譚雨澤。

男生進門,先看許黎,再看照片,最後看老曹,語氣平板:“老師,真要談戀愛,我不會選下雨天——太吵,不利於背元素周期表。”

老曹:“……”

監控調出來,傘下兩人始終隔著校服袖。老曹揉額角,想起周嶼紅著眼眶說“他們肯定在一起了”的樣子,忽然頭疼。6

談話結束,走廊燈滅了一半。

許黎走在前面,譚雨澤落後半步。

“周嶼那封郵件,你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許黎停住,回頭,“他只是想讓我看見他,可惜用錯了公式。”

譚雨澤笑:“那下次月考,我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別,”許黎踢了踢墻角的積水,“讓他贏一次吧,贏了我,他就不會再盯著我了。”

“你確定?”

“不確定,”她聳肩,“但我確定——”

她後半句淹沒在突然亮起的走廊燈裏,譚雨澤沒聽清,只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像一道一閃而過的電路火花。

老曹把許黎和譚雨澤分別叫進辦公室,門關得死緊,像要掐斷所有流言。“你倆怎麽回事?”

老曹推了推眼鏡,語氣像在審一道錯題。許黎站著,背脊筆直,臉上是那種年級第一慣有的、對分數也對世界游刃有餘的冷淡。“老師,周嶼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反問,“那下次他要說我和月球談戀愛,您也信?”老曹被噎了一下,轉去問譚雨澤。男生雙手插兜,校服拉鏈拉到頂,眼神倦淡:“我如果談戀愛,成績會掉。您看這次月考,我物理還是滿分。”

他說著,像給試卷打分一樣客觀,“邏輯上不成立。”老曹不信。好學生最會撒謊,尤其當他們用成績當擋箭牌。

他調出監控,發現所謂“證據”只是雨夜共傘——許黎的傘骨斷了,譚雨澤順路送她回宿舍,倆人隔著半臂距離,連衣袖都沒碰。

“周嶼那孩子……”老曹揉了揉眉心,想起周嶼紅著眼睛告狀的樣子,像被搶走了唯一答案的考卷。

第二天早讀,許黎經過周嶼課桌,輕飄飄丟下一句:“下次編故事,記得把物理公式寫對。”周嶼攥著筆,指節發白,卻聽見譚雨澤在後桌笑了一聲——很輕,但足夠讓周嶼知道,他輸給的不是謠言,是兩個人之間連流言都擠不進去的縫隙。

後來老曹在教師辦公室嘆氣,對同事說:“這屆學生啊,連‘早戀’都卷成了競賽題。”他翻出許黎的競賽檔案,上面用紅筆寫著:目標院校,清華姚班。

而譚雨澤那頁,是北大圖靈班。至於周嶼,他的作文裏開始出現奇怪的比喻:“他們像平行宇宙裏的兩個黑洞,彼此吸引卻永遠保持光年距離,而我是誤入軌道的隕石,被引力撕碎後,連塵埃都不算。”

老師批語:修辭不錯,但下次別寫真人真事。

周一午休,教室後門被“哐”地推開。午休鈴餘音未散,教室像一口悶熱的鍋。

許黎拎著一杯沒開封的冰美式,徑直走到周嶼桌前。

全班自動靜音,連風扇都識趣地放慢了轉速。周嶼正假裝背單詞,字母在眼前跳成亂碼。

許黎把咖啡“噠”一聲按在他練習冊中央,沒濺出一滴——準頭比投籃還穩。

她俯身,聲音不大,卻讓前後三排都能聽清——“周嶼,咱們把賬算完。”“三件事。”她豎起三根手指,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最後一排都豎耳朵。

“第一刀。”

她用指甲點了點他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紅筆批註,“舉報信裏說我‘晚自習後滯留實驗樓’——那晚值日表是你排的,你故意把自己跟我排在一層樓,卻把譚雨澤寫進隔壁實驗室。怎麽,想給自己制造不在場證明?”

周嶼嘴唇發白:“我……”

“別我我我,值日表現在還在布告欄貼著,全班都能翻。”

她側頭,沖後排揚聲:“誰有手機?拍下來投屏,省得他一會兒改口。”

兩只手機同時舉起,周嶼的耳尖瞬間燒成信號燈。

“第二刀。”

許黎從兜裏抽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A4紙——正是周嶼手寫的舉報草稿原件。

“我昨晚上去打印室找卷子,打印機卡紙,一抽就抽出這個。”

她把紙啪地拍在他課本上,指尖正按在最後一行被劃掉又重寫的字——

【我只是想讓你看到我。】

全班嘩然。

周嶼下意識去搶,許黎手腕一翻,紙已經舉過頭頂。

“別急,還有覆印件。”

她另一只手像變魔術似的抖出三份覆印件,往旁邊一撒,前排同學哄笑著接力傳閱。

周嶼的背脊彎成了蝦米,整個人往桌肚裏縮。

“第三刀。”

許黎忽然擡手,一把扯開周嶼掛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內襯口袋裏滑出一疊照片——全是偷拍。

雨夜的傘下、食堂的側影、圖書館的背影……甚至還有一張放大到模糊的睫毛特寫。

她捏著那張睫毛照,對著燈光晃了晃,像在展示顯微鏡下的標本。

“周嶼,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當狗仔?”

周嶼的嗓子眼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對不起”,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許黎卻把照片往桌上一甩,啪嗒一聲,像一記耳光。“對不起值幾個學分?敢寫不敢認,敢拍不敢當,這就是年級第三的骨氣?”

空氣凝成固體。

周嶼終於擡起頭,眼眶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許黎忽然湊近,鼻尖離他只剩一拳,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能聽見:

“你本來可以光明正大告訴我——‘我周嶼喜歡你’。結果你選了最臟的一條路,把我、把譚雨澤、把全班都當傻子演,現在,你滿意了?”

最後一個字落地,她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聲刺耳的“吱——”。

周嶼像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癱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譚雨澤從後門進來,路過時許黎正好擡頭。

他晃了晃手裏的物理競賽卷,語氣懶洋洋:“下一題,一起?”

“好啊。”她答得幹脆,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周嶼低頭,把被水暈開的“admire”慢慢撕成圍觀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吹口哨,有人小聲鼓掌。

許黎把那張寫滿“admire”的草稿紙對折再對折,最後揉成一個小球,精準地投進教室後門的垃圾桶。

“砰”一聲,球進。

她拍了拍手,像拍掉什麽臟東西,回頭沖全班揚聲:

“散了吧,午休還剩二十分鐘,別耽誤大家刷題。”

人群轟然散開,卻沒人敢看周嶼一眼。

空調風重新吹起來,帶著冰美式殘留的苦澀。

周嶼盯著垃圾桶,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發出任何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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