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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飛雪滿群山 人間天上,終會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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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飛雪滿群山 人間天上,終會重逢

時隔兩年半, 當司戶參軍張略再次見到那位被他送入王府的女先生時,神色裏是抑制不住的驚愕。

“原來她並非醜八怪,還真是如西子湖一般清麗脫俗的美人兒。”張略於心中暗想。

晏懷微與張略見禮, 又吩咐小女使看茶看座, 舉止之間愈發有當家人的姿采。但因趙清存剛出殯不久,她心頭哀傷還未全然褪去,故而眉眼間仍鋪著一層淡淡的倦色。

“某還以為娘子姓梨,卻原來是張娘子。”張略笑著與晏懷微客套。

晏懷微柔聲言道:“張大官人說笑了。梨枝這名字是昔年做書會先生時使的藝名,瓦子裏的規矩自來便是如此。偏我偷懶,去了姓氏用著。大官人難道以為那些女藝之中, 演雜劇的慢星子姓慢?唱京詞的蔣郎婦姓蔣?”

張略訕訕一笑:“張娘子所言極是。……那會兒某曾向殿下打包票, 說娘子才高八鬥。眼下看來,某著實沒瞧錯, 娘子果然是秀外慧中之人。”

晏懷微其實有點沒弄明白, 張略今日東拉西扯這些話究竟有何深意, 遂面露疑惑。

張略倒是頗為喜悅,又道:“娘子哄得殿下傾心不已,遂平白得著此物, 某先要恭喜娘子。”

說話間,他從隨身筭袋內取出一紙文書, 遞給坐在對面的晏懷微。

晏懷微接過文書, 打開一看, 霎時又是大驚。

張略給她的乃戶部所簽執憑文帖, 而那文帖所言竟然是——女戶!

“張梨枝, 鹽官籍,夫歿,自謀生計, 蔔居近民坊寧昌巷,張梨枝乃戶主。立此女戶,以此為憑。”

張略將晏懷微的驚愕收入眼底,面上愈發得意,道:

“娘子應當知曉,本朝為無夫無子的寡居之女設立女戶。朝廷對女戶有諸多寬待,故而這戶籍設立十分嚴苛,絕非隨意立下。殿下先前特意將此事交托於某,某必然親自為娘子辦妥。且請娘子細看這文帖,瞧瞧可有訛誤之處。”

晏懷微低頭,將那張執憑文帖細細地看著。

趁著晏懷微看文帖的間隙,張略在一旁又補充道:

“渡江之後,朝廷對女戶愈發厚待。太上皇曾下詔,自紹興十九年起,將女戶繳納賦稅減免一半,且無須承擔丁役。從前只說是家中無男丁才可立女戶,眼下景況不同,倘若娘子覺得一人寂寞,想找個接腳夫,這也是可以的,戶主仍是娘子本人。”

“有勞張大官人,多謝。”看完了執憑文帖,晏懷微心內百味雜陳。

張略卻笑道:“娘子不必謝某,此乃岐王殿下鈞旨,某不過是領命辦差罷了。”

話畢,他這便告辭離去。

治喪已矣,依例,朝廷不日便會將位於清風坊的這座郡王府邸收回,而包括王府侍讀、王友、記室參軍在內的諸多官吏,亦皆會由朝廷重新安置去處。

崇國夫人做主將府內女使、仆從、院公諸人的獻狀全部歸還本人,隨其各自離去。而她自己則帶著文竹、梔子、珠兒、妙兒四個姑娘回到了嘉新坊。

嘉新坊的宅子本就是朝廷給老夫人的賜宅,彼時因她搬去郡王府邸,這宅院便只留了一對老夫婦並其子女看管,至如今,此地終於迎回了自己的主人。

老夫人離開王府的時候曾問晏懷微,要不要與她同去嘉新坊。

晏懷微思忖半晌,終是謝絕。她既已有女戶文帖,便想試著過一過自己的日子——真正意義上的,自己的日子。

“老身年紀大了,已是時日無多,若有空閑便常來看看大媼。”周夫人撫著晏懷微的頭發,慈愛地交待著。

“大媼放心,我一定常去看您。”晏懷微說著說著又想落淚。

府內遣散女使仆役的時候,小吉也拿到了自己的獻狀。可她原本就是個無處可去的孤女,也沒什麽賺錢的本事,除了再去旁家給人做女使,著實想不出自己還能幹什麽。

“娘子……你能留下我嗎……”小吉將兩只手絞在身前,怯生生地對晏懷微說。

“你不想去別處看看?”晏懷微問道。

小吉將頭搖的像個撥浪鼓:“不想,我只想跟著娘子,娘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也好,我們倆正好做個伴兒。”

前些日子張略送來了女戶的執憑文帖,那上面寫著,張梨枝所居之處乃近民坊寧昌巷。初時晏懷微只以為是隨意寫下,後來越想越不對,她並未去過近民坊,但卻總覺得那戶址特別眼熟。

“啊!”

晏懷微一拍腦袋,快步走向書奩,將守靈那日歐陽瑉送來的木匣打開,取出內中房地契一張張仔細看去……果然,近民坊寧昌巷這地方,就是趙清存留給她的宅子!

趙清存這個混賬,分明已不在人間,卻又總感覺他無處不在。

他竟穩妥至此,不僅怕她悲傷、怕她哀怨,更怕她沒有居處、過得不好,所以他便在死前將所有能想到的,都為她預先安排好。

無須她操心半分,他已將一切都考慮周全。

數日後,晏懷微和小吉開始收拾行李,她們要趕在朝廷將府邸收回之前搬去近民坊。

主仆二人正在房內卷鋪蓋,忽聽晴光齋外有婆子喚人,晏懷微趕忙將自己衣衫理好,出門一看,就見竹亭內站著一人——胡謅,胡都管。

胡謅今日是特意來請晏懷微去尋詩園的。按他的說法,尋詩園內藏著趙清存留給她的重要物什,她必須親自去一趟。

竟然還有東西?!

趙清存又給她留了什麽?!

揣著滿腹疑竇,晏懷微跟著胡謅去往城外尋詩園。

這是晏懷微第一次在如此金貴的尋詩園行逛,她在前面走,應知月和胡謅這對兒夫婦陪在她身後。

尋詩園早在趙清存去北伐之前就已經給她了,紅契一直在她手中,如今她才是這園子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三人沿著園中花/徑向前,晏懷微步步細看,但見園內花木蔥蘢,亭臺水榭錯落,真稱得上是一步一景。

但修葺打理這樣一處地方,實在耗費不少。眼下趙清存已經不在,這園子究竟是留是賣,全憑晏懷微做主。

“不知梨娘子意下如何?”

“留下吧……畢竟,這是他喜歡的地方。”晏懷微想了很久,終於答道。

“好,其實鄙人也正有此意。這園子面湖臨田,後面的幾十畝空田可以種些藥材,前面湖畔多植蓮藕,還有這些花木,皆可獲益。留著這園子,還能為梨娘子賺些頭面。”

胡謅不愧是都管,其實早就已經想好了該如何將這園子利用起來。

晏懷微頷首,道:“就依胡都管。”

三人行至園內一座小樓旁,胡謅找了個借口將應知月打發走,他則打開樓下生銹的鐵鎖,領著晏懷微進了小樓。

門一關,樓內昏黑一片。

晏懷微心頭一緊,忙問:“胡都管這是作何?”

胡謅趕緊解釋:“梨娘子莫驚,殿下留給娘子之物便藏於此處,娘子請隨我來。”

說著話,胡謅走向樓內一角,蹲下摸索著弄了半晌,忽地便將一塊地板拉開——原來這樓內竟有個地窨,還是藏在如此隱蔽的角落。

晏懷微跟著胡謅沿木梯下至地窨,便見靠墻處放著幾口大箱子。

胡謅上前,將箱蓋逐一掀開。霎時間,晏懷微簡直已經鬧不清自己這是第幾次被驚得目瞪口呆了——但見箱內裝得滿滿當當,竟然全是銀錢!

“這些都是殿下留給娘子的。殿下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受殿下恩賚已久,斯人雖已乘鶴而去,但我仍會為娘子照管園子和錢帛,娘子若有需要,可隨時來取。”胡謅肅然言道。

晏懷微看著這麽多錢,忽然便有些哭笑不得——趙清存,他可真是不遺餘力要把她變成全臨安府最富有的寡婦。

也罷,也罷,那就當個富埒王侯的寡婦,如他所願吧。

二人沿著木梯離開地窨,晏懷微說想獨自在園內走走,讓胡謅自去忙碌。

胡謅離開後,她沿著花/徑徐徐向西行去,沒走多遠便到西子湖畔。

湖邊有個涼亭,晏懷微站在亭子裏往北看,一眼就看到了保俶塔。

落木凈煙,寶塔靜立,但見山雲悠悠來,湖光粼粼動,人心也便跟著粼粼波起。

晏懷微呆怔地眺望著肅穆莊嚴的保俶塔,望著望著,忽然就哭了。

昔年西湖月下,趙清存曾問她想要什麽。她十分稚氣地說,她想要花不完的銀錢和用不完的自由。

後來再臨西湖月,趙清存想娶她。她又對趙清存說,她不想被婚約鎖住,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所有物。

趙清存聽懂了她的意思,甚至他更進一步,想清楚了比她的所思所想更為大膽的事。

趙清存說,要讓她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她問他,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是什麽樣的?彼時他笑而不語。

而現在,他給出了他的回答。

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也許並不是十裏紅妝八擡大轎娶進門,亦不是夫婦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八擡大轎是一生操勞的開始,而舉案齊眉……那是只能孟光跪下給梁鴻舉案,而梁鴻,他是絕不會向孟光舉案的。

梁鴻不許孟光穿綾衣錦,孟光就只能拋去綾羅,只穿一身粗布衫;梁鴻不許孟光施粉黛,孟光便只能素面朝天。

孟光嫁給梁鴻,日日夜夜為其操持,世人卻只誇讚梁鴻如何高潔,絕口不提孟光半句辛苦。

哈!

二人同行,若是一件事只約束其中一人,另一人則盡享其福,那麽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公不義,就是桎梏、鎖鏈和囚籠。

真正意義上的幸福,其實並非男女之間虛無縹緲的情分,而是一個女人擁有“不愛”和“不嫁”的自由,以及支撐著她,讓她能夠底氣十足地說出“不愛”、“不嫁”的財富。

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就是擁有取之無禁的自由和用之不竭的財富的女人!

俗世偏愛男人,以為男人無所不能。可男人終究只是二道販子罷了,他們先將天地間的權、錢、義據為己有,再以之吸引並困鎖女人。

男人本身並不能造就最幸福的女人——惟財富和自由可以。

*

天很冷,西子湖畔寒風陣陣,整個臨安都是冷的,手腳都能被凍皴。

晏懷微獨自一人坐在西子湖畔的涼亭裏,也不知坐了多久,忽然發現亭外有潔白細蕊飄飄灑灑,竟是又下雪了。

她走出亭外,擡手,想接住一片飛雪。可雪花太過頑皮,簌簌然從她指尖逃走。

晏懷微想,趙清存走了,走得好。他定然已化作飛雪,飛往他的群山。

他得到了從十歲起就夢寐以求的快意灑脫,終於可以張開雙臂,浩蕩地飛旋,再無人能夠阻攔他、壓抑他。

大雪會落在山尖,落在枝頭,落在西子湖光之中,也會於不經意間,落在晏懷微的眉眼唇邊。

她和他,有親密亦有別離,有相愛亦有尊重,其實這樣就很好。

不難過,晏懷微摸了摸心窩,她真的不難過。

從今往後,她晏樨就做一個豪放不羈的小寡婦,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他們兩人都得到了自己憧憬的自由,只不過,一個在天上,一個在人間。

但沒關系,反正……人間天上,終會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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