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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鷓鴣天 他為此集取名《含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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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鷓鴣天 他為此集取名《含情集》……

離開王府之後, 晏懷微帶著小吉搬去了近民坊寧昌巷。

待一切收拾妥當才發覺,趙清存留給她的這間宅院,簡直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

新宅位置特別好, 夾在臨安府衙和府學之間, 南邊是府判廳,北邊是湧金池,東邊是後市街,向西就到清波門——若是閑暇時想去西湖寫詩作畫,雇個轎子三五步便至。

宅院往北不遠便是臨安府學。

晏懷微只要打開院門向外眺望,就能看到風華正茂的少年郎三三兩兩行於路旁, 簡直稱得上賞心悅目。

除了位置極佳, 新宅的布局也完全是晏懷微的心頭好。

此處與郡王府的雕梁畫棟完全不同,也與她從小住到大的保康巷晏家頗為迥異, 但也不知為何, 晏懷微總感覺這宅子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溫暖的書卷氣。

進得大門便是一方小院, 院內搭著花藤,沿花藤繼續往裏走就是房屋。

正屋三間上房,很大也很敞亮, 屋外左右各兩間廂房,每間房內皆擺置書篋、書奩等物, 再往裏走便是後院, 竈房、柴房、混廁皆在此處。

將行李諸物安置好, 晏懷微抽空去拜訪了左鄰右舍。

這一拜訪才知, 原來近民坊這間宅子本是一位府學教授的居所。恰巧其父於去歲冬日身染惡疾, 教授憂心父病,遂辭官歸鄉照料父親。離開臨安之前,為籌措盤纏, 他便將這宅子賣了。

“不知那位教授姓甚名誰?”晏懷微有些好奇。

“姓楊,名萬裏。”

天菩薩啊,此處居然是楊萬裏的舊宅?!

晏懷微已經不記得,自己這是近來第幾次被驚得目瞪口呆。

蓋因從前她曾讀過楊萬裏的詩作,只覺清麗可愛、獨樹一幟,故而對其才學仰慕不已。卻不知原來那人於去歲鬻宅時,買下他宅院的人竟然是趙清存!

趙清存的眼光怎麽這麽好啊!

於是乎,在這個簡直挑不出一絲毛病的宅子裏,晏懷微和小吉用了整整三日,依照她們的心意,把房屋從裏到外重新布置了一番。

待一切收拾妥當,這宅子愈發令人滿意。

院子裏的花架上紫藤縈繞,花架下則遍植山茶。眼下恰逢春初,紫藤並無花蕊,惟有細潤枝葉低垂;而山茶花卻開得正艷,紅燦燦地燒眼睛。

晏懷微將房內茶案搬出來擺在花架下,又喚了小吉過來,一大一小兩個女人,愜意地就著山茶飲茶。

手中捧著青瓷盞,晏懷微開始盤算自己接下來的人生。

這些日子她總是沒來由地想起林伊伊。想到那位花蕊樓的前歌妓在郡王府小住的時候,聊及自己在長沙當店東的事,直說得眉飛色舞,也勾得晏懷微心裏又饞又癢。

她也很想試試,想試著做個小買賣。

“娘子想做什麽買賣?”小吉一聽晏懷微想開鋪子做店東,登時興奮地瞪大了眼睛。

“你猜猜。”晏懷微故意賣關子。

“絨線鋪?”

“不是。”

“胭脂鋪?”

“也不是。”

“扇子鋪?果子鋪?香藥鋪?”小吉抓耳撓腮,開始亂猜。

晏懷微卻仍是搖頭:“都不是。”

“都不是……那究竟是什麽呀?”

小丫頭絞盡腦汁,實在想不出其他可以做的了——難不成是要開個燒鴨鋪?!

晏懷微掩口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誰承想,鋪子還沒開起來,同行倒先來了。

但此人並非來阻撓晏懷微與自己搶生意,而是來送一份校讎樣稿。

榮六郎書籍鋪的店掌櫃留著齊整髭須,穿著素凈衣裳,瞧年紀應該不大,可話語舉止卻是十足老成。

“鄙人姓榮,今日來此只為將這謄清樣稿拿給娘子過目,若無訛錯,便可付梓。”

榮掌櫃說著就將手中紙稿遞給晏懷微。

晏懷微滿臉疑惑地接過,低頭看去,只一眼,心底便是轟然地動山搖。

——那竟然是一沓詞稿!

詞稿尚未鎖線,扉頁寫著七個字,左上角三個大字乃“含情集”,其下四小字是“臨安晏樨”。

渾身如過電,晏懷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唰唰唰”地快速翻閱著手中詞稿……沒錯,果然沒錯,內中每一首詩詞都是她寫的。也就是說,這本校樣是她的集子,還被取名為“含情”。

“這是……哪兒來的?”晏懷微的話音抖得厲害。

榮掌櫃被對方這奇怪的反應弄得不明所以,猶豫了一下才說:

“此乃昔年被譽為‘大宋第二才女’的晏樨娘子之作。郡王殿下將詞稿交給鄙人,集名亦是殿下所取。殿下曾特意叮囑,勘誤之後將樣稿送至張梨枝娘子處,請娘子過目。”

聽完榮掌櫃的解釋,晏懷微的手抖得已經連薄薄一沓稿紙都握不住。

趙清存將她的詞稿交給了臨安府最好的書籍鋪,讓他們為她付梓……如此說來,這“含情”二字,應是趙清存看到了她隨手寫下的句子,便以此為她的集子取名。

彼時她寫的是——“梨乃枝頭含情魄,蘭是泥淖君子心”。

晏懷微緊咬下唇,一頁頁翻看詞稿,想借此掩蓋自己心頭的酸楚與紛亂。

不承想翻著翻著,她驚愕地發現,昔年被趙清存“剽竊”走的那些詩詞亦赫然在列——也就是說,只要這本《含情集》付梓,那些詞句就又會回到“臨安晏樨”名下。

至於這本集子究竟要不要付梓,那些惹世人唾棄的“淫詞艷曲”要不要收回,趙清存並沒有替她做決定,而是將決定權交到了她自己手中。

一切都由她自己來定,她想要就要,她不想要就可以不要。

晏懷微翻動稿紙的手漸漸停住,呆站原地,一句話不說,一動也不動。榮掌櫃正想開口詢問,卻見稿紙上忽地洇開一滴水珠。

榮掌櫃驚愕看去,這才發現面前女子不知何時已無聲地哭作淚人兒。

“娘子這是……這是……”榮掌櫃被晏懷微哭得手足無措。

晏懷微擡袖拭淚,覆又向對方略施一禮,道:“掌櫃有所不知,這晏娘子其實是我的故友。如今故人已去,我睹物思人,一時間心緒難平。”

“娘子節哀,”榮掌櫃趕忙安慰道,“想當年,這晏娘子乃是咱們臨安府小有名氣之人,只可惜年紀輕輕便不在人世。唉,生死無常,世事難料啊。”

二人又客套了兩句,晏懷微將詞稿留下,打算慢慢看,再慢慢地想一想。

榮掌櫃留下校樣,又說了幾句“人死不能覆生”之類的寬慰話,這便告辭離去。

當日午後大約申時過半,晏懷微正在書房裏翻看那沓詩詞樣稿,忽見小吉快步跑入房內,道:“娘子,門外有人找。”

“何人?”

“不識得,是位年輕娘子,她說她姓鄭。”

“姓鄭?!”

晏懷微心內又是一驚,她已大略猜到來者何人。

*

鄭淑花牽著九歲的兒子走進晏懷微這間宅院的時候,腳步有些蹣跚。

晏懷微引她入座,問她這是怎麽了。

鄭淑花赧然笑著,猶豫半晌才說自己剛從羈管處出來不久,身子還沒完全養好。

晏懷微驀地想起,齊家抄家待審的時候,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受到牽連,彼時有人下獄、有人羈管。那會兒正值隆冬,像鄭淑花這樣的弱女子,許是落下了病根。

小吉奉茶畢,見二位娘子有正事要說,便乖覺地領著孩子去花架下玩耍,只留這兩個與齊耀祖有關的女人在房內,閑坐品茗。

“我今日來此,是想向大娘子道聲謝。”鄭淑花低聲說。

她還是改不了口,哪怕晏懷微已經提醒過她,可她卻仍是習慣性地把晏懷微喚作“大娘子”。

因為在她看來,“大娘子”就意味著“正房”、“大婆”、“當家主母”——這是她所能想到的,對於女人來說,最尊貴、最令人向往的稱呼。

“為何要謝我?”

“大郎犯了這麽大的事,我本該沒為官妓。多虧大娘子向官家求情,我才得以幸免。”

憶及彼時景況,晏懷微輕輕地嘆了口氣。

其實也並非她特意向官家求情,而是當時趙清存說朝廷要嚴懲齊耀祖以及他所勾結的那些貪官汙吏,她便隨口向他提了一句,說自己被齊耀祖關入柴房的時候,鄭淑花幫過她。此人雖是齊耀祖之妾,卻是個無辜女子,能不能斟酌忖量,對其從輕發落。

這件事與她而言,不過是說了句話;於趙清存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可於鄭淑花而言,則是半輩子的生與死。

晏懷微忍不住又是一聲欷歔。

卻聽鄭淑花繼續說道:“此前我一直羈管聽候,等待官府明降。如今有了結斷,我心裏終於寬松了。我已不打算繼續留在臨安,明日便要歸返原籍。我打聽到大娘子搬於此處,便想著走之前來看看。”

話說至此處,鄭淑花忽然扭捏起來,囁喏半晌方道:“其實我還想……問大娘子討些盤纏。求大娘子可憐我們母子……”

“你稍等,我去拿給你。”

晏懷微轉身去往裏間,不多會兒便拿了個小包袱出來,內中裝著幾塊銀鋌子並幾吊錢,除此之外還有一支金釵。

“家中並無太多銀兩,這支釵子是值錢的,你拿去兌坊,換些錢來路上用。”

鄭淑花捧著小包袱,眼圈通紅:“多謝大娘子。”

晏懷微正想安慰她幾句,孰料鄭淑花卻突然哽咽著開口:“我還有一件事要告知大娘子……大郎沒了。”

聽聞此語,晏懷微卻並沒太吃驚,只淡淡問道:“怎麽沒的?”

“病發,歿在了去往瓊州的路上。”

晏懷微沒有細詢,而是擡眸向窗外看去。窗外便是她的院子,此刻小吉正帶著那小男孩在花架下玩耍,看樣子似是在鬥草。

她忽然想到,自己好像從沒問過齊耀祖的兒子叫什麽名字。

沒問就沒問吧,她並不想假裝關心。

但萬幸的是,那孩子除了一雙微微向外凸出的眼睛外,其他地方都長得更像鄭淑花,就連性格也像,是個很靦腆的孩子——雖不知是真靦腆還是如他父親一樣裝出來的假象,但這些都與晏懷微不再相幹。

趙清存已經不在人世,齊耀祖也已經不在人世,晏懷微心頭忽地浮出一片塵埃落定的悲傷。

她想起兩三年前,齊耀祖要把她手指掰斷的時候,趙清存一腳將齊耀祖踹得滿臉鼻血。那會兒她心裏想的是,你們兩個最好就這樣狗咬狗咬下去,直到把對方咬死。

而現在,他們居然真的都死了。

……一語成讖。

兩個女人又聊了一會兒閑話,眼看著黃昏將至,鄭淑花便打算帶孩子離開。

晏懷微去送她們母子,三人沿著近民坊的巷子往後市街的方向走。

行至街市,恰逢夕陽西下,萬裏人間一片昏黃。

“大娘子,多保重。”鄭淑花與晏懷微揮別。

她們心裏都很清楚,也許這輩子,她們再不會相見。

“保重。”

晏懷微站在路邊,溫柔地笑著,目送著鄭淑花母子離去。

驚驚蕩蕩一番來去,跌跌撞撞人生至此,身邊的人無論是愛的還是恨的,皆是來了又走。到最後只剩晏懷微,與從前完全不同的晏懷微,獨自站在落日熔金之中。

忽然,她聽到街邊歌樓內傳出婉轉歌聲,唱的是賀梅子的《鷓鴣天》。

“重過閶門萬事非,”

“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後,”

“頭白鴛鴦失伴飛。”

晏懷微詫然怔楞,心道歌樓舞館怎會唱如此不吉利的詞歌?!

凝神細聽,卻發現什麽聲音都沒有。

——哦,原來是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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