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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轉調滿庭芳 陰陽兩隔,惟餘此物,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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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轉調滿庭芳 陰陽兩隔,惟餘此物,權作……

齊耀祖昨日又在晏懷微那裏吃癟, 愈發惱羞成怒,回到齊家足足氣了一夜,看誰都不順眼。直到晨起用罷朝食, 仍是餘怒未消。

“晏樨……晏樨……”齊耀祖咬牙切齒, “你最好別落在老子手裏,否則老子定讓你生不如死!”

這男人罵罵咧咧坐在廳堂內,身側不遠處站在一位低眉斂目的年輕婦人,瞧年紀不過二十出頭。

婦人見他盞中茶涼,便想上前為他添茶。孰料齊耀祖突然揚手一揮,茶盞摔得粉碎。

那婦人驀地發出一聲驚呼, 差點兒被執壺中的熱湯燙到。

“眼瞎啊?!”齊耀祖怒吼。

“官人息怒, 官人息怒,奴家這就收拾。”年輕婦人邊說邊跪地拾撿碎瓷。

瞧著她嬌弱馴順的樣子, 齊耀祖的氣倒是略消了些, 把玩似的, 擡手在她臉上摸了摸。

感受著掌中細膩的肌膚,齊耀祖心想,家裏的女人就該是這模樣才對,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想睡就睡想摸就摸——像晏樨那賤骨頭, 純粹就是欠收拾。

正想著, 忽見小女使快步跑入堂內, 恭聲道:“門外來了位娘子, 說要見咱家官人。”

“誰啊?”齊耀祖頗不耐煩。

“那娘子說她姓晏。”

齊耀祖“砰”地一下拍案而起, 詈道:“好個賤人,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話畢,他大踏步向門外走去。

自己送上門來的晏懷微被齊耀祖扯著胳膊, 跌跌撞撞地扯進了宅子後面的一間破爛柴房裏。

齊耀祖用力一推,晏懷微沒站穩,踉蹌兩步摔在地上。

“你這賤人還敢回來?怎麽?是那瀘川郡王不要你了?”齊耀祖滿臉獰笑。

晏懷微扶著身側矮凳站起,拍拍衣裙上的灰土,倒是一點兒沒生氣:“不是你讓我回來的?記性怎如此差。”

“你那姘頭竟肯放你走?”齊耀祖陰惻惻地問,“莫不是故意誆老子?”

“昨日你也看到了,他身受重傷,連起身見人都困難。我不願再待在那兒伺候他。”

聽對方如此說,齊耀祖登時由氣轉樂,面上盡顯得意。

想他昨日去郡王府鬧事,瀘川郡王竟然連個影子都沒出現。從前那人能一腳把他踹得滿臉鼻血,現在……呵呵,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既然你肯乖乖回來,也好,老子可以既往不咎。不過嘛,這宅子裏已經沒了你的屋子,從今往後,你就住這間柴房。”

齊耀祖皮笑肉不笑地擡起一根手指,點了點他們所處的爛屋子。

晏懷微擡眸打量著這間四處漏風的柴房,房內除了柴垛外,還有一副破爛桌凳,以及墻角處一張草褥子。

她知曉此處。從前她在齊家的時候,每每有下人犯錯,齊家舅姑就會將人鎖在這柴房裏挨餓受凍。

“不知阿舅阿姑去往何處?小叔與小姑怎得也不見蹤影?”

晏懷微從進門就沒看到她那對兒兇惡又挑剔的公婆,以及齊耀祖那一雙弟妹,遂有此問。

齊耀祖撇了撇嘴,洋洋得意:“他們回樂清了。告訴你,我們齊家的買賣越做越大,早已是今非昔比。過段日子,我也要回樂清去張羅更大的買賣。”

話至此處,眼珠子一轉,齊耀祖忽地計上心來:“不過嘛……既然娘子回來了,不若咱們明日便走。我不放心你在臨安,先將你送回樂清去!”

晏懷微拿一雙冷眼看向齊耀祖,心底卻是又驚又怒——也許是涉足私酤讓他嘗到了甜頭,這人現在已經不滿足於做正經買賣,開始尋思賺臟錢了。

臨安府到底是天子腳下,他不敢太放肆,但樂清就不同了,那裏既繁且遠,他若回去,還不知會怎樣為非作歹。

瞧著女人冷漠的眼神,齊耀祖忽地又竄起火氣,一把扯住晏懷微發髻,扯得她不得不向後揚起脖頸。

“我的好娘子,你這副模樣,是又在盤算什麽呢?”

晏懷微被他拽著頭發,話也說得磕磕絆絆:“我還能……盤算什麽……我現在已是別無去處……自然與你同回樂清。”

晏懷微知道,齊耀祖最喜歡看到她主動求饒示弱,因為這會讓他的臉面和內心都得到極大滿足。

果不其然,聽得女子如此溫言軟語,齊耀祖嗤笑一聲,松開了扯住發髻的手。

“老子現下有要緊事辦,暫且沒空跟你啰嗦。等晚上回來,老子再慢慢收拾你。”齊耀祖湊在晏懷微耳旁,笑容令人惡心。

未及晏懷微有所反應,那男人已經昂首挺胸出門去了。

待他走後,晏懷微撿了屋內木凳坐下,望著面前一摞柴禾,陷入沈思。

齊耀祖竟然打算明日就將她送去樂清……這個消息完全在她的謀劃之外,且讓一切都變得難以預料。

那男人定會逼迫自己,一旦出了臨安府,那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如此說來,滿打滿算就只剩十二個時辰。

短短十二個時辰,自己究竟能否如願……

晏懷微想著想著,忽覺五臟六腑皆絞在一起,酸疼難耐,心頭也愈發焦躁,費了好大勁兒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入冬了,天氣已是寒涼。

晏懷微今晨離開瀘川郡王府的時候,只穿了一件素羅夾襖,什麽貉袖、狐裘之類的禦寒冬衣皆留在王府。

眼下被關在這間破爛不堪的柴房內,越坐越冷,只覺寒風颼颼吹著,吹得手腳冰涼,渾身止不住哆嗦。

她起身行至窗前,透過窗欞向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也瞧不出時辰——天太陰了,心裏瘆得慌。

齊耀祖臨走時非但沒給她留下半點禦寒之物,甚至還鎖了柴房的門,他就是故意要折磨她,這事晏懷微比誰都清楚。

實在是太冷了,寒氣從腳底向著全身滲透,晏懷微不得不尋了柴垛後一個稍可避風的角落,將自己蜷縮進去。

恰在此時,忽聽門外響起動靜,聽聲音是一位年輕婦人和一個小男孩。

“阿娘,這房裏的女人是誰?”

“是大娘子。”

“大娘子又是誰?”

“以後你就知道了。來,把這些東西都給阿娘,你且自去念書。”

須臾之後,柴房的門被人打開,但見一位容貌姣麗的婦人端著一個托盤走入房內。

托盤上放著熱氣騰騰的肉羹和糖豆包兒,除此之外,婦人左臂還搭著一件燈籠紋錦蓮蓬衣。

“大娘子,這屋裏冷,你喝口熱羹暖暖身子。”

婦人說著便將肉羹捧給晏懷微,之後又抖開那件蓮蓬衣為她披上。

“你是?”

“我原是官人外室,紹興三十年的時候被官人接回家中。那時節大娘子已經不在齊家,所以不曾見過我。我姓鄭,大娘子若是不嫌棄,叫我淑花就行。”

這個名喚鄭淑花的女人,柔聲細氣地向晏懷微解釋著。

“剛才在門外的是你兒子?”

“正是,今年虛九歲。”

虛九歲……晏懷微在心裏算了算年頭,忽然憶起,便是在她嫁來齊家的次年,舅姑威脅她,說外面已經有人為她的夫郎誕下孩兒,過不多久就會將母子一起接回家。

想來彼時舅姑說的,應該便是鄭淑花和她兒子。

見晏懷微蹙眉不語,鄭淑花訕訕言道:“大娘子不識得我,可我卻早就聽說過大娘子。您是官宦人家的女兒,琴棋書畫樣樣都好,像我們這種粗鄙女人自是比不得。大娘子若是不嫌棄,淑花願意盡心伺候您,只求您能寬待我們母子。”

這一番話說下來,晏懷微恍然大悟,明白了對方為何主動來給自己送衣送食——小姨娘聽聞家中大婦回來,遂趕忙前來,且討好,且試探。

晏懷微搖頭嘆道:“你別喚我大娘子,我早已不是齊耀祖妻室。今日來此也是為了與他徹底了斷。”

“大娘子要如何了斷?!”鄭淑花吃驚地瞪大雙眼。

“適才官人出門時特意交待,讓眾人看住大娘子,莫要被您走脫。官人的意思怕是不想放手。”

言至此處,鄭淑花突然俯身跪在晏懷微膝旁,哽咽道:“我知大娘子最是心善,您留在家中與官人舉案齊眉不好嗎?……求大娘子莫走。”

晏懷微趕緊彎腰扶她:“好好的,這是怎麽?”

鄭淑花摸出絹帕拭淚,伈伈睍睍,道:“大娘子有所不知,官人原是打算續弦的……”

經對方仔細一說,晏懷微這才知曉,原來此前齊耀祖以為她死了,就尋思著給自己再娶一房美眷。

他這人一門心思只想與官宦人家結親,但他自知攀不上達官高門,遂專將目光盯住小門小戶的仕女。

這一次,被他那雙螳螂一樣的凸眼睛盯上的,乃殿前司都虞候家的女兒秋敏。

說來也是頗有淵源,當年梁夫人的春日宴上,便是秋敏大聲讀出了晏懷微寫給趙清存的《相見歡》。如今這麽多年過去,秋敏也早已嫁人。這不,她才新寡不久,便被齊耀祖琢磨上。

秋敏的性子晏懷微是知曉的,昔年當著梁夫人的面就敢劈手奪詞稿,確然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鄭淑花應該也是聽說了那人脾性不佳,生怕對方進門之後作踐她,所以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央求晏懷微。

晏懷微重重地嘆了口氣,她明白鄭淑花可憐,可她自己卻絕不可能留在齊家與那齊耀祖覆合。

“我與他非斷不可,不過你放心,你家官人娶不了秋娘子。”晏懷微語調平和地說。

鄭淑花楞住:“這是為何?”

晏懷微沒再解釋,只沖著對方笑了笑——那笑容惟在唇邊徘徊,眼底卻是一抹寂靜的冷。

鄭淑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柴房內陡然安靜下來,無人說話,耳畔只有風刮過破爛窗紙發出的低嘶。

北風毫不憐惜地搖蕩著兩個女人的命運,踩著她們的身體,攀上九萬裏穹蒼。

好半晌之後,鄭淑花猶豫著從袖中摸出一個絹帕包,將之捧給晏懷微。

“這是官人從大娘子母家拿回來的,我不認字,不知上面寫了什麽,但我瞧著應是大娘子珍視之物,便偷拿出來。現將此物還給大娘子。”

晏懷微接過絹帕,打開一看,霎時鼻酸眼脹——絹帕包著的是一張被淚水洇濕的詞紙,其上字跡漫漶。

趙清存有一張漫漶詞紙,上面寫著《滿江紅》。其實晏懷微也有一張,她的詞紙上寫著的是《轉調滿庭芳》。

那是李清照留給她的。

昔年她嫁去齊家之後,就再沒了隨意出門的資格。齊家舅姑為了管教新婦,不僅不許她參與詞社聚飲,甚至連舊日友人也必須全部斷了交往。

至於出清波門去拜訪位於城外的李宅,那更是想都別想的事。

期間有好幾次,恰逢節慶,她向舅姑做小伏低,求他們允她去看看大媽媽,可那二人卻說什麽都不同意。

他們並不認識那位住在城外的女詞人,但隱約知道她是北人南來,且聽說她不守婦道,專做些女子不該做之事。

“哎喲餵,這還了得?北邊都是些麽頭麽腦的人,可別沾惹。”阿姑捏起帕子掩住口鼻,仿佛聞到了什麽令人反胃的氣味兒。

“以後這種事,休要再提。”阿舅捋著頜下胡須,表情嚴肅。

直到她被齊耀祖摔了一臉休書跑回娘家,這才終於得到了久違的自由,可以再次出城去看望大媽媽。

可也是那時她才知道……原來大媽媽早已不在人世。

“阿姐說自己沒什麽好物什,也給不了你什麽,就想著把這些銀錢都攢下來,給你添些嫁妝。”李迒說著,將一只大肚子錢匣交給晏懷微。

——陰陽兩隔,惟餘此物,權作念想。

晏懷微用顫抖的雙手從李迒手中接過錢匣,錢匣子很沈,如同她的心情一樣沈。

“她給我留書信了嗎?”晏懷微問。

李迒搖頭:“沒有。”

從李宅出來之後,晏懷微既沒雇轎也沒僦車,而是抱著那只錢匣,木楞楞地往前走。

她也不知自己要走去何處,也不知前方是什麽,只是覺得心頭憋得不行,憋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快到清波門的時候,晏懷微驀地蹲在地上,實在是走不下去了。

她將錢匣子放在面前,擺好,打開它。

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銀錢,而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箋——晏懷微驀然心波掀動,大媽媽到底給她留了書信!

晏懷微輕手輕腳打開那張薄紙,但見上面寫著九個字:“酴醾落盡,猶賴有梨花。”(註1)

這是昔年大媽媽所填《轉調滿庭芳》的其中一句。原詞填於紹興初年,至如今,已是將近二十年光陰倥傯。

二十年前,李清照渡江初來,眼見江南芳草池塘,心頭卻只餘千行哀愁,淒淒慘慘戚戚。

二十年後,為了一個曾短暫陪伴過她的江南小姑娘,她在自己人生的最後時刻,再次提筆寫下滿庭芳。

可她已是風燭殘年的老媼,眼也花了,手也抖了,運筆極其滯澀,字也寫得歪歪斜斜。

晏懷微就這樣捏著詞紙蹲在清波門外,渾身瑟索,眼淚似玉珠斷線,無聲悲哭。

因為她讀懂了,讀懂了大媽媽留給她的這句話。

——酴醾落盡,猶賴有梨花。

其實這句話的意思是:

“懷微,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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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1、李清照的這首《轉調滿庭芳》,目前流傳下來的有許多不同版本:第一個是闕字(失字)版,第二個版本是“酴釄落盡,猶賴有殘葩”,第三個版本是“酴釄落盡,猶賴有梨花”。本書出於故事情節需要,取“猶賴有梨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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