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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九回腸 她一眼也沒敢看向趙清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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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九回腸 她一眼也沒敢看向趙清存

午後大約申時三刻, 齊耀祖辦完了他那樁要緊事,因心裏惦記著折磨晏懷微,早早便回到齊宅。

這男人趾高氣揚地走進柴房, 原以為會看到一個又冷又餓、暗自抹淚的女子, 誰知入眼卻是晏懷微裹著一件燈籠紋錦蓮蓬衣平靜地坐著,而桌上則放著吃罷肉羹的空碗。

齊耀祖一眼就認出,蓮蓬衣是他那妾室鄭淑花的。

“你還挺會收買人心,才剛回來就把小娘拉攏了。”

“她是很賢淑的女子,你該對她好些。”晏懷微平靜地回答。

齊耀祖發出一聲嘲笑:“別扯什麽賢淑不賢淑,我接她進門, 純粹是因為她肚子爭氣。不像你, 你就是只不下蛋的雞。”

晏懷微挑起眼角睨視面前這男人,只覺此人的卑劣簡直天菩薩來了都救不了, 再沒什麽話好說。

齊耀祖最煩的就是晏懷微這種冷眼, 每次看到這眼神, 他都忍不住冒火。

想當初他之所以盯上晏懷微,除了想借對方的才女名頭為齊家腳店招攬生意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便是她純凈溫柔。

與她初見時,他故意去摸她的手, 其實這是一個賭局——他在試探, 看她是會大叫大嚷, 反手甩自己一個耳光, 還是會選擇忍耐退讓。

結果便是, 他賭贏了。

晏懷微身上幾乎囊括了小家仕女的所有美好品性。她清雅嫻靜,善解人意,不爭不搶, 待人接物溫柔大方,寧願自己受委屈也要給旁人留臉面——這些品性就像鮮美的嫩肉,吸引著齊耀祖這種惡犬上前品嘗。

可是現在,齊耀祖發現,他這位知書達理的前妻已與以往全然不同。

她眼中出現了一種決絕的清光,那是可以豁出一切的、不管不顧的瘋。

齊耀祖想,這女人跳了一回江,真把自己給跳瘋了,現在給她一把刀她恐怕都敢殺人。

想到殺人,忽地便憶起自己在德化坊陋巷裏挨的那一簪子;想到那一簪子,胸口的傷處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一絲似有似無的疼痛,就像是往熱油鍋裏扔了把火星,但聽“轟”地一聲炸響,怒焰燒遍全身。

齊耀祖咬牙切齒,上前抓起晏懷微的手腕,獰笑道:“好娘子,落在我手裏,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話畢,他拖著晏懷微就往房內那張草褥子上拖去,邊拖邊說:“你是沒見過官人真正的手段,今兒就讓你見識見識。”

他對晏懷微並沒什麽感情,之所以近乎偏執地想要得到她,只因他心底陰暗的占有欲和勝負欲。

晏懷微被推倒在草褥子上,手捂於胸前,面上浮出一絲驚慌。

齊耀祖被女人慌亂失措的表情取悅了,得意地曲起腿貼在旁邊。

“現在知道怕了?”他擡手在晏懷微腰間用力一掐。

晏懷微發出一聲驚恐的呼叫。

齊耀祖瞬間大笑起來:“你叫,你把誰叫來都沒用。咱倆之間這是家事,家事,懂嗎?外人管不著!”

他的笑聲得意至極,只覺自己勝券在握,今晚一定要狠狠弄死這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女人。

“齊耀祖,你活不長了。”晏懷微突然說道。

“少他娘的放屁!”

齊耀祖一把掐住晏懷微纖細的脖頸,迫得她發出一聲幹嘔。

縱使被對方掐著脖子,晏懷微仍舊掙紮著說:“你私酤酒水,觸犯我朝律法。你等著,惡人自有天收。”

齊耀祖桀桀桀地笑:“我便私酤又如何?告訴你,老子有人護著!老子不怕!”

“啐,誰會護著你這不中用的東西。”

晏懷微也不知是怎麽了,明眼可見地處於弱勢,卻還要再三出言挑釁對方。

齊耀祖目光陰鷙,將掐在女人脖頸上的手緩緩移至臉上,蛇一樣又膩又冷地游走著,片刻後猛然發力,一把攥住了晏懷微的頭發。

“護著老子的人,說出來嚇死你!你一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婆娘,還敢跟老子叫囂。”

晏懷微面露鄙夷:“多行不義必自斃。你那些伎倆,遲早被巡尉知曉。”

“嗤,巡尉?那些人早被大官人打點好了!他們從中可沒少撈好處!實話告訴你,你就算告去府衙,老子也不怕!”

“齊耀祖,人在做天在看……”

聽聞此言,齊耀祖的笑容愈發張狂:“天在看?天在何處看?天就是個瞎眼的天,讓他盡管來看!”

“做了那麽多腌臜事,你真不害怕?”

齊耀祖漸漸沒了耐心,扯著晏懷微的頭發就往自己身前扯:“晏樨,你就少在這兒跟我耍嘴皮子了。老子今非昔比,就算弄死你,你又能把老子如何?”

“我不能將你如何,但有人能治你。”晏懷微用力推拒著齊耀祖,不想讓他挨上自己。

“誰?瀘川郡王?哈哈哈哈,就憑他?他治得了我嗎?!他惹怒了官家,活該被打死!”

房內二人於草褥上糾纏不休,齊耀祖的位置恰是背對房門,早在剛才他得意忘形地怪笑之時,晏懷微便已聽到門外傳來聲音——細碎的腳步聲,很輕,很快,也很堅穩。

所以她故意出言挑釁齊耀祖,使得對方愈發跋扈,甚至口出狂言,咒天罵地。

而現在,當門外之人終於站在眼前,晏懷微知道,是時候塵埃落定了。

“齊大郎,你回頭看看你身後是誰?”

齊耀祖翻了個白眼:“你這婆娘慣會誆人。這裏是家宅,就算你那姘頭瀘川郡王來了也治不了我……”

伴隨著罵罵咧咧的話語,齊耀祖扭頭向身後看去——只一眼,他便“砰”地一聲跪趴在地。

但見原本空陋的柴房外,不知何時竟然肅立著數名殿前司禁軍。

而被這些軍士簇擁著的人,頭戴長帽翅展腳襆頭,身著生色領黃羅衫,外罩絳羅公服,腰佩禦仙花金銙帶——如此裝扮,不是大宋的官家還能是哪位?!

“瀘川郡王治不了你,朕來治。”

那人的聲音冷銳如冰淩,一字一句紮在齊耀祖身上。

剛才還在大聲叫罵著“天是個瞎眼天”的齊耀祖,此刻頭低屁股高地趴著,冷汗涔涔,再說不出半個字來。他一心只顧著欺辱晏懷微,竟渾然不知官家是何時站在自己身後。

齊耀祖不是沒見過趙昚。往昔趙昚還是普安郡王的時候,齊耀祖捐官富陽押司,因緣際會他曾與趙昚見過幾面。

但過往每每相見,此人皆溫文爾雅模樣,看起來十分和善。

可直到今日,當對方負手蹙眉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齊耀祖遽然感覺到一種宛如泰山壓頂的震懾力,那氣勢壓得他半點兒不敢擡頭。

莫名地,他突然想起一句俗諺:老虎不發威,你當他是病貓?

正胡亂想著如何為自己剛才的囂張言語開脫,恰在此時,忽見另一位腳蹬烏皮靴之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齊耀祖覷起眼角向上看去,霎時間唬得寒毛直豎,渾身觳觫——流言中已被杖責至臥床不起的瀘川郡王,此刻正居高臨下看著自己。

冷眼如利劍,仿佛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

“私酤之事,我早就盯著你了。原想放長線釣大魚,可眼下我已等不下去。哪怕只抓你這條泥鰍,也能帶出一把河泥。”

趙清存面色慘白,身板卻挺得筆直,話語亦如冰刃一般。

趙昚邁步從齊耀祖眼前走過,邊走邊說:“朕今日至此,乃受人之托,特意來刬惡鋤奸。也省得日後再有人詈詬,說天是個瞎眼的天。”

“陛……陛……陛下……小民……不是……”齊耀祖牙齒咬舌頭,話都已經說不利索。

“備紙筆。”趙昚揚聲吩咐。

旁邊有人恭敬地應了,聽聲音十分耳熟。

齊耀祖戰戰兢兢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登時只覺眼前一黑,差點兒沒哭出來——那人正是秋敏之父、殿前司都虞候秋成,也是齊耀祖一心想攀上的新泰山。

不一會兒,筆墨紙硯便在柴房內的那張破爛桌案上擺開,兩名禁軍上前,將腿腳已軟得站不住的齊耀祖拖至桌案旁。

“朕今日要你寫一紙文書,”趙昚語氣平淡,神情也平淡,“朕說,你寫。”

齊耀祖牙齒格格打顫:“稟官……官家……小民不……不大會寫字……”

趙昚看了秋成一眼,秋成即刻意會,上前拉起齊耀祖的手,將毛筆硬塞進手中,而後攥緊他的手幫他寫。

待諸事備妥,趙昚轉眸看了一眼趙清存,又將目光移向晏懷微,思忖片刻,開口說道:

“三生緣結,則琴瑟和鳴。三年怨慍,則窾隙難彌。”

桌案旁,秋成攥著齊耀祖的手,將趙昚口述之內容歪歪斜斜地寫在紙上。

“今夫婦不睦,恰如壁間蛇影,瞰瑕伺隙。”趙昚繼續說。

聽至此處,晏懷微瞠目愕然——趙昚讓齊耀祖寫的,並非私釀酒水的告罪文狀,而是一紙和離書!

“故會諸親,各還本道。”

“相隔以後,願娘子諫選高官,玉燭調和。”

“自此不得互相攪擾。行歸陌路,相忘雲煙。”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和離書寫就,秋成又拽著齊耀祖的手於其上畫押,之後將那紙文書捧至晏懷微面前。

晏懷微接過文書,畫押,輕聲道謝。整個過程中,一眼也沒敢看向趙清存。

她今晨趁著趙清存尚在夢中,孤身離開郡王府。其時只留下一封辭別信,說自己回齊家去了。

之所以如此做,蓋因她篤信趙清存一定會來齊家找自己。

她要舍身入局,迫著趙清存不能不出手。之後無論他用什麽辦法,只要能將齊耀祖治罪,哪怕被連坐,她亦無怨無悔。

可誰知……趙清存居然搬出官家來逼齊耀祖重寫和離書!

如此荒唐舉止,官家竟然允了?!!

趙清存……你到底……到底是怎麽說服官家的?

“家事已畢,接下來,該處理犯禁之事。”趙昚覆又開口,音聲依舊凜冽。

殿前司軍士松開了架著齊耀祖胳膊的手。

力道一撤,齊耀祖立刻如同一灘爛泥,再次趴跪於地,滿臉鼻涕眼淚,再無一絲一毫的囂張。

趙昚邁步向柴房外走去,邊走邊厲聲下令:“暫將此人收監,其名下所有腳店封查。立刻著戶部並酒務提點、監酒、臨安府衙徹查私酤一事,凡牽連此案者,概不姑息!”

眾人連忙應下。

趙清存跟在趙昚身後走出柴房,晏懷微也拔腿追了出去。

黃昏已至,餘霞成綺。

趙清存的背影卻顯得很冷清,像一片孤獨的翎羽,又輕又可憐。

適才趙昚進宅子的時候,已著禁衛將齊家所有人都控制住。此刻這些人都戰戰兢兢地候在院外,很快就會被全部帶走羈押。

“擺駕回宮。”

趙昚大踏步向著車駕行去,誰知才走沒多遠,忽聽身後傳來“砰”地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女子失聲驚呼。

他倏地回頭,就見趙清存面如死灰,已然昏厥在地。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在這個紅霞粲然的黃昏,趙昚卻隱約嗅到斜陽正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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