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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夜行船 殿下,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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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夜行船 殿下,對不起

晏懷微與母親張五娘已是許久不曾相見。

趙清存不在臨安的那段日子裏, 晏懷微不是沒想過溜回家偷看一眼。可每每想到過往發生的那些憾恨之事,便又讓她打消了暴露身份的念頭。

她最近一次見到自己的母親,是在井亭橋畔的那間糕果鋪外。彼時張五娘看她哭得可憐, 塞了一塊桂花糕給她, 她邊哭邊將手中捏碎的桂花糕全吃了下去。

晏懷微對張五娘的感情是極其覆雜的。

母親和女兒,在這晦暗不公的世間,其實都是在摸黑前行。

母女同處一艘夜行船,可惜一人在船頭,一人在船尾。

萬幸的是,她們能同舟共渡;不幸的是, 她們隔著夜霧, 完全看不清彼此。

也許世間大多數母女俱是如此——同在夜行船,卻各在首尾一端。

這只小船被濃稠夜色裹覆著, 世俗的驚濤駭浪不歇氣地打來。小船顛沛搖蕩, 使得她們都無法離開自己的位置, 也無法走向對方。

其實她們都愛著對方,不願對方難過,可她們之間卻又隔著無法消弭的分歧。

譬如, 晏懷微不想被“能生會養”這樣的詞捆住,張五娘不敢將“夫唱婦隨”這樣的詞解開——她以為的好和她想要的好, 完全不是一回事。

然而現在, 當鬢發斑白的母親再一次站在晏懷微面前的時候, 做女兒的幾乎使出渾身解數才控制住自己, 不要嚎啕大哭。

隨著晏懷微的走近, 原本呆坐圈椅上的張五娘,從開始的迷茫恍惚,逐漸變得清明, 一雙疲憊的眼睛也越睜越大。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分外眼熟的女子,哆哆嗦嗦地問:“你是……你是……誰家姑娘?”

齊耀祖背著手,得意洋洋邁入堂內:“老泰水怎得連她都不認識了?她是您的親女兒啊!小婿說了要給老泰水一個驚喜,小婿沒誆人吧。”

“女兒……女兒……你是樨兒?!你真是樨兒?!”

張五娘擡起細瘦雙臂,向著晏懷微顫巍巍走來。

晏懷微卻像是被釘在原地,不敢再走一步,也不敢再動一下。

萬萬沒想到,齊耀祖為了威逼她,居然搬出了張五娘——這個卑劣的男人就這樣拿住了她的軟肋。倘若此刻他帶來的是晏裕,她絕不會似眼下這般痛苦無措。

可偏偏,偏偏他帶來的人,是她的母親。

“樨兒,你跟阿娘回去吧,你別不回家,你不想嫁那齊家大郎就不嫁,只要你跟阿娘回去,阿娘去勸你爹,我們……我們再也不逼你了。”張五娘說著說著眼圈通紅,滿面濁淚。

母親……母親……

那邊齊耀祖裝得彬彬有禮,笑道:“老泰水好生糊塗,娘子早已嫁與小婿。俗話說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還望老泰水勸勸娘子,咱們一道兒回家去。”

晏懷微差一點兒就要撲過去抱住張五娘,可齊耀祖的話,卻又讓她霎時清醒過來。

她要忍住,不能在這個時候與母親相認,更不能就這麽跟齊耀祖走。

齊耀祖仗著休書已毀,空口白牙顛倒是非,強逼她覆合,無非是想滿足他自己卑劣的欲望。此前她以銀簪紮傷他,他卻並未報官,很明顯,他是想以自己的手段折磨她。

不,這一次,她絕不能再被他扼住!

只一瞬間,心緒千轉萬變。晏懷微銀牙咬碎,拚出渾身力氣向後連退三步,躲開了張五娘伸向自己的手。

她學著樊茗如端起姿態的樣子,冷聲說:“齊員外帶著一個瘋婆子來王府滋事,也太不把郡王殿下放在眼裏。”

齊耀祖見晏懷微居然狠下心連母親都不認,霎時也是吃驚,原本就微凸的眼珠子顯得更凸出了。

“晏樨,你現在真是個冷心冷意的無情人,我著實小瞧了你。”

晏懷微明白,自己不能再耽擱在這裏,倘若張五娘再喚一聲“樨兒”,再說一聲“我們回家”,她一定會忍不住哭著與母親相認。

“齊員外,恩王身體不適,就不留您品茗了。”晏懷微開始下逐客令。

“至於這位娘子,”她將目光轉向楞在一旁的張五娘,“您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麽西兒東兒。我姓張,名喚張梨枝。”

張五娘被面前這個與女兒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推開,瞬間變得手足無措。聽得對方說自己叫張梨枝,她愈發糊塗了,神情又變成最初的迷茫恍惚。

晏懷微不敢再多看張五娘一眼,強忍淚意背過身去,向堂外高聲喚道:“小吉,送客。”

小吉應聲跑入房內,身後跟著幾名五大三粗的院公。

這幾人皆是鄭老都管打發來給晏懷微撐腰的。老都管啥人沒見過,瞧著那齊耀祖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便覺不妥。他擔心府裏娘子受憋屈,遂早早便叫了院公候在一旁。

齊耀祖今日的謙恭有禮本就是裝模作樣,此刻明白自己又輸給晏懷微,登時怒上心頭,剛想開口咒罵卻見兩名滿臉橫肉的院公走向自己,沒奈何,只得將汙言穢語吞回肚中。

晏懷微不再看場中諸人一眼,端起嬌寵娘子的架子,三五步便離開了待客小堂。

回到景明院的時候,趙清存仍在睡著。

晏懷微不想吵醒他,遂從書奩內隨手挑了本後蜀趙崇祚編的《花間集》,坐在寢臥旁邊的挾屋內懨懨地看。

這間挾屋原本是趙清存日常小憩之處,自她搬入景明院養傷之後便“鳩占鵲巢”,閑時就在此處讀書作畫。

晏懷微坐在屋內一張圈椅上,雖有《花間集》在手,可她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此刻她的腦海中一會兒是張五娘兩鬢斑白模樣,一會兒又換作齊耀祖惡毒奸詐嘴臉。

她原以為對方挨了一簪子,已不敢再來惹事。誰知那人為了勒逼她,居然能想到搬出張五娘這主意,實在是已經無藥可救。

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她不能再如此被動,不能再對那人有任何心慈手軟,無論用什麽方法,必須將齊耀祖徹底收拾掉,否則那男人終會成為她餘生最大的禍患。

至此,晏懷微終於拿定主意。

她獨自坐在挾屋內思忖一下午,差不多到了黃昏時分,聽得臥房有人喚她,便趕忙扔下書卷跑了過去。

趙清存醒了,正努力撐著床圍子想要坐起來,不承想動作之間牽拉到後背傷處,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晏懷微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扶住他,嗔道:“不好好睡著,亂動什麽。”

趙清存莞爾:“睡得渾身僵硬,想下榻走走。”

“這副模樣能走嗎?”

“我這輩子受過的傷可不算少,刀劍都不在乎,棍棒又算得了什麽。這點兒小傷,我都沒放在心裏。”趙清存大言不慚地說。

晏懷微拗不過,只得攙扶著他站起來。之後出了房門,也沒走遠,就在景明院的覆廊和小池畔行了幾個來回。

二人比肩依偎,一雙人影倒映池面,伴著枯荷斜陽,靜謐而溫柔。直到趙清存累了,這才又回到房中。

是夜盥漱過後,趙清存半闔眼眸側臥於榻,耳聞碧紗幮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似乎是女人在換衣裳。

過了一會兒,窸窣聲沒了,變成了腳步聲,向著他的床榻這邊走來。

趙清存剛睜開眼,就見床幔“唰”地一下被人掀起,而他的心上人,正抱著被子站在榻邊,義正詞嚴地說:

“讓開點,讓我上去,我要和你睡。”

趙清存被對方主動要求同床共枕之語驚到,心底大呼不妙,看來自己一世英名必要毀於今夜……做那種事,他這身體眼下確實還不太行。

晏懷微原本並沒什麽不對勁的想法,可直到她看清趙清存面上的古怪神情時,突然意識到對方會錯了意,霎時又羞又惱。

二話不說將懷中衾被往榻上一扔,甩下靸鞋,晏懷微像只貓兒似的,沿著榻尾就爬了上來。

——她睡在自己的位置,安穩躺著,沒理趙清存。

案頭燭火已熄,不遠處的高腳香幾上仍留著一盞青瓷小燈,房內昏暗,微弱的燈火將一切都染作繾綣溫柔。

晏懷微平躺榻上,過了一會兒突然低聲說:“齊耀祖已經知曉我是何人……他曾來找過我,還當著我的面把休書吃了。”

“看來我不在臨安的這段日子,發生了許多事啊……”趙清存感慨著,頗費力氣地將身子轉過來,拿一雙清亮眸子看向晏懷微,“別怕,我有辦法治他。”

“什麽辦法?”

“你還記得我斷了齊家酒沽的事嗎?我做這些,原是想為你出氣,不承想卻在無意中發現那人違反朝廷禁令,參與私酤。私酤是大事,單憑他一人必然不成。所以我猜,定有權重位高之人與其勾結。”

晏懷微心下了然,她當然知道齊耀祖的市儈和貪婪,遂問道:“你打算如何做?”

“憑借他這只螞蚱,將其身後那些貪官汙吏盡皆牽出。”趙清存沈聲說。

話畢又補充道:“但此事卻急不得。私酤牽涉酒課、酒督等諸般務由,事關重大,現在還不是收拾他的時候,我想放長線釣大魚……樨兒,你放心,再等一等,我定會給你一個交待。”

“好。”晏懷微柔聲應道。

趙清存服用的湯劑裏有合歡皮、夜交藤等草藥,這些都是安神催眠之物。是以,二人不過淺言幾句,趙清存很快就又陷入困倦。

晏懷微看著他那迷糊模樣,忽地擡手捂在他眼睛上:“睡吧。”

不過須臾,趙清存的呼吸就變得輕盈平穩。晏懷微知道,他睡著了。

睡著的趙清存顯得十分脆弱,容色愈發清冷,仿佛一碰就碎的琉璃。

晏懷微轉過臉來看著他,看得心裏泛起絲絲疼,於是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眉間的蘭花上摸了摸——這一次,趙清存沒有睜開眼。

晏懷微向他靠近了些,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對他說道:

“趙珝,其實若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答應嫁給齊耀祖。我知道你有苦衷,也知道我們之間因何而錯過。但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可能視有如無。”

“趙珝,你欠我的,你該不該還?”

她不在乎他能不能聽見這些話,他聽到也好聽不到也罷,反正她都要說出來。

“也許你說得對,齊耀祖敢做私酤這般膽大包天之事,身後定有靠山。我明白,若想將他們一網打盡,必要等待時機……你可以等,朝廷可以等,你們都可以等,可我……趙珝,我卻等不及了……”

言罷,晏懷微收回目光,仰面看向頭頂承塵,又道:“借力打力,不丟人。”

——這句話是她說給自己聽的。

她已在心裏拿定主意要利用趙清存,要借他的力量和聲望達成自己的目的——雖可恥,但穩妥。

瀘川郡王有得是籌碼,逼他出手,比她自己跑去府衙狀告齊耀祖要管用一萬倍。

哪怕之後趙清存罵她自私、不顧大局,她都無所謂,她可以向他道歉,他想做什麽都行,他想讓她怎麽賠禮都行,但齊耀祖……非收拾不可。

“趙珝,我現在就想借你之力除掉齊耀祖,你願不願意?”

“你怎麽不說話?我跟你說的,你聽到了嗎?”

“我數三聲,你要是再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一,二,三……”

她把身體向他挨過去,將額頭抵在他頸間,感受著他睡去時平寧的呼吸,強忍淚意對他說了今夜的最後一句話。

她說:“殿下,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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