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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思遠人 她被他吻著,卻仍覺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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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思遠人 她被他吻著,卻仍覺不夠……

符離慘敗的消息傳回臨安的時候, 臨安的炎夏忽地就冷了下來。

城池上下如喪考妣,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原本高懸於頭頂的熾陽,此刻也變得鬼氣森森, 似乎當頭照下的不是陽光, 而是血光。

戶牖外的蟬鳴聲像是在哭喪,哀一聲泣一聲,直泣得晏懷微渾身發冷。

不待朝廷邸報將戰況正式刊印,市井小報就已散得漫天都是。其上所言,字字句句皆觸目驚心——十萬兵士慘死符離,金軍再次與宋人隔淮對峙。

晏懷微的手抖得幾乎捏不住輕輕一紙小報, 視線也變得越來越模糊。她盯著那些字句看了好半天, 似乎終於看懂了上面寫著的幾個大字:

“十萬”,“兵士”, “慘死”, “符離”。

她擡頭望向胡謅, 顫聲問道:“……他呢?”

胡謅已沒了往日插科打諢的浮浪模樣,雙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仿佛只要他不開口, 趙清存就不會有事似的。

晏懷微一把抓住胡謅衣袖,又問了一遍:“他人呢?”

“……還不知道。”沈默許久, 胡謅終於低聲回答。

“咱們不敢聲張, 只能派人暗中尋覓。官家遣人私下向邵將軍打聽, 但當時的景況實在太過混亂, 全都只顧著逃命, 沒人知曉旁人去向……我想,倘若殿下還活著,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倘若他已經……已經……”

後面的話胡謅沒繼續說下去, 但晏懷微聽明白了——倘若趙清存已經戰死沙場,那麽他的屍骸將與其他慘死軍士一樣就地焚燒,自此化作一抹輕煙、一片飛灰,再也回不到臨安。

胡謅將他帶來的小報放在晴光齋外那間竹亭的石案上,也沒再安慰晏懷微,嘆了口氣這便走了。

待胡謅離去後,晏懷微一個人坐在竹亭內,隨意翻著面前這些小報,越翻心越亂。亂至最後,眼睛一眨便是一大顆淚珠摔落紙頁。

世間諸事為何總是與心念相悖。

人這一生,多少愛而不得,得而不惜,惜而不久,最終便是相思潰散成霜雪,無處再尋覓。

她原本想著,等他回來了,就跟他把一切都攤開說清楚。將過往的一切事情,原原本本全部說清楚。

可現在她要面對的,卻是他杳無音信的慘況。

晏懷微感覺自己好像突然理解了,為何她跳江未遂之後回到臨安的那個中秋夜,趙清存明明已經認出了她,但卻仍是帶著無法壓抑的怒氣看向她。

甚至還對她惡言惡語,態度蠻橫且冰冷。

因為彼時的他,曾一個人被困在生死兩茫茫的漫長煎熬之中,無處可逃,亦無路可退。

原來這世間最讓人難捱的不是陰陽兩隔,而是……生死未蔔。

清淚如雨,悱惻而落,將小報上的文字盡皆洇濕。

晏懷微也不想擦拭,就那麽任其隨意淌著,牽著她心頭千鈞重的思念與懊惱,無窮無盡地淌著。

恰在此時,忽聽身後傳來輕輕巧巧的腳步聲,晏懷微沒回頭,她聽出那是小吉的腳步。

“娘子,喝點兒水吧。”

小吉端著一碗溫熱的豆蔻熟水,小心翼翼地捧至晏懷微面前。

晏懷微道了聲謝,擡手接過,輕輕抿了一口。

白豆蔻煮出來的水有股濃郁辛香,既非酸澀亦非苦楚,而是一種甜辣之感。

這味道很像她和趙清存的相愛——每當她感受到清甜的時候,緊接著便會有辛辣翻湧而來;可當她決定接受那股辛辣時,卻又有甘甜馨香與她糾纏不休。

此刻,這種又甜又辣的味道周旋於舌尖,又慢慢地在喉中彌漫開來,讓人神魂搖亂,迷離而恍惚。

“娘子是在想恩王嗎?”小吉抱著膝蓋坐在竹亭外的臺階上。

“嗯。”晏懷微輕輕應了一聲。

“娘子不生恩王的氣了?”小吉又問。

晏懷微笑了笑,像哂笑,也像是苦笑。

讓她如何生氣呢?那些舊事的真相如今都擺在她眼前,她知道了那些事之後,又該怎樣生趙清存的氣。

她和趙清存之間竟然有那麽多誤會和參差。現在想來,也許那所謂的剽竊之事,亦是個天大的誤會。至於真相究竟如何,也許只能等來日向他詢問清楚。

——來日,假如他們還有來日的話。

但她也並非全盤接受了趙清存的所作所為。那人什麽事都自己擔著,什麽情都瞞著她,什麽話都不與她說清楚——霸道專橫,剛愎自用,混賬東西!

當天夜裏,晏懷微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睛一閉,腦海中便浮現出趙清存的模樣。

他一身天水碧衫,長身玉立於杭城三月的西子湖畔,湖光瀲灩,山色空濛。

忽然,他回頭看她,但見眉心一瓣蘭花明艷。

天水碧襯著遠山蘭,好一位冰胎玉骨的郎君,怎不令人癡絕。

晏懷微睜開眼,盯著矮桌上搖曳的燈火,突然想到,她所見過的趙清存,向來是雅致的公子王孫模樣,還從沒見過他擐甲執銳。

她不知他在戰場上是如何英勇,亦不知他縱馬禦敵之時又是如何意氣風發,是不是真的像摩詰居士的詩裏說得那樣——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

呸呸呸,什麽死不死的,也太不吉利。

晏懷微心裏燥得再睡不成,一翻身便從榻上坐了起來。

屋內香幾上置著一樽小香爐,爐中篆香正燒得旺,是裊裊馨馨的沒藥香,隱秘而清苦。

這沒藥熏香是晏懷微特意打發小吉去景明院找珠兒要來的,此乃趙清存慣用的熏香,她聞著這香氣時會有一種感覺,仿佛他就在自己身邊。

於微苦香氣中,晏懷微披衣起身,至書案旁研墨提筆,寫下了一直在她腦海中盤桓不散的一句話:

“梨乃枝頭含情魄,蘭是泥淖君子心。”

“含情魄”自當般配“君子心”,可她的“君子心”卻為何還不回來?

他究竟出了什麽事?

*

油燈熒熒,晏懷微正睡得朦朧,忽聽房內響起窸窣的腳步聲。

她睜開眼向床幔外看去,這便看到有個男人正款步向她走來。

頭戴青玉蓮花冠,內穿白綢暗紋交領長裾,外著一件天水碧對襟氅衣,氅衣並未規矩穿好,只隨意地披在身上——這一身裝束,竟然與她回到臨安,二人重逢時的一模一樣。

男子掀開床幔,落座榻旁,眉心的蘭花痕在燈火搖曳之中撲朔著。

“趙珝!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不小心擾你清眠。”趙清存笑著,擡手去拉晏懷微的手。

他的手好涼。

晏懷微的手剛從溫軟的羅衾中拿出來,這會兒被趙清存這麽一握,冰冷冷的,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怎麽這麽涼?”晏懷微驚愕。

“哪兒涼?”

“身子,你的身子,怎麽這麽涼?”

眼下明明是夏日,可趙清存卻像是從冰窟裏走出來似的。

“涼嗎?”

趙清存笑得很欠,突然湊過來在她耳邊輕舐一下,低聲說:“……那你給我暖暖?”

此言一出,晏懷微面頰驀然浮起紅暈,咬著下唇略一思忖,這便掀開羅衾坐起身,擡手摟住對方脖頸。

“你想怎麽暖?”

她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不怕死,又來挑釁他。

趙清存撫著她的面頰,溫柔地吻了過去。

先時是心平氣和的,唇與唇相貼,呼吸與呼吸交織。漸漸地,身與心皆不再平寧,整個人都變得急躁,恨不能再深些,恨不能再多些。

一吻畢,晏懷微喘息著將頭抵在趙清存胸前,只覺心臟似要跳出來。

趙清存沒再說話,仍是在她鬢發上細碎地吻著。晏懷微摟著他的腰,突然覺察他的身體似乎有了些熱度,不再如剛進屋時那般涼得可怖,她心裏的擔憂亦隨之稍減。

晏懷微抓起趙清存的手,將他的手掌攤開,按在自己胸前。

“摸到了嗎?”

趙清存笑盈盈的:“……跳得好快。”

“都是拜你所賜。”

趙清存又笑:“我竟這麽有本事?”

“嗯,特別有本事。”

趙清存仍在笑,可笑著笑著便有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晏懷微擡手,緩緩為他抹去。

抹去淚珠之後頓覺心癢,調皮地湊過去,在他眉心的蘭花痕上吻了一下,在眼角吻了一下,又在唇上吻了一下。

吻完凝眸看他,仍覺不夠,幹脆一扭身跨坐在他腿上,身貼著身。

趙清存亦不甘示弱,沒給她留餘地,撩開衣裳,手便沿著腰肢滑了進去,如騰蛇乘霧,游於山水間。

“唔……”

晏懷微發出一聲輕呼,只覺他的手仍是冰涼。

這涼意讓她愈發心疼,心疼得想把自己打開,完全打開,好給他暖暖。

他剛從戰場上回來,經歷了那樣慘痛的戰敗,心裏一定很難過吧,所以才會這麽冷。

想到這兒,晏懷微努力克制住自己緊張又急促的呼吸,擡手去解趙清存腰間所系絳帶。

誰知奇怪的事卻發生了——那絳帶明明不是死結,可她卻解了半天都沒解開。

越解不開越著急,越著急就越解不開。

趙清存也不動,只是笑著看她擺弄,像看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倔強地,非要將潔白的自己獻給他這個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一身齷齪,哪配得上天上掉下來的梨花仙。

看著看著,趙清存的淚水再次淌落,燈火照映之下,淒美無邊際。

晏懷微突然覺得奇怪,他今夜怎得如此悲傷?!

這悲傷的神情像極了她“死而覆生”的那個中秋,彼時他氣憤地將她緊緊箍在懷中,看似要對她用強,但最終卻只是將頭抵在她肩上,無聲慟哭。

晏懷微又想去親趙清存,可這一次,她的親吻卻被對方攔住了。

趙清存看著她,眼眸深沈,像靜夜裏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在她身上,將她裹住。

看了一會兒,他將她拉入懷中,貼在她耳畔輕聲說:“……我該走了。”

“又要去哪兒?你才剛回來!”晏懷微急了,擡手攥住他的衣襟。

趙清存卻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將攥住衣襟的手一點點拉開,之後將她抱起,放在床榻上讓她躺好。

他立於榻邊,垂眸看著他的心上人,淡淡地笑了一下,轉身離開。

房間裏忽然有霧氣漫了上來,像是來到一片睜眼不見天日的山谷。縹緲濃霧之下,那個一身天水碧的男子正向著遠方走去。

他向月泊深處走去,頭也不回。

晏懷微沖著趙清存離開的背影大聲喊著:“趙珝!趙清存!你回來!回來!”

下一瞬,晏懷微猛然睜開眼。

她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安穩地躺在晴光齋的臥榻上,身邊沒有霧氣彌漫的山谷,沒有月泊,沒有天水碧與遠山蘭,也沒有趙清存。

——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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