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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孤雁兒 撕碎的心事,他重新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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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孤雁兒 撕碎的心事,他重新拼好

自從胡謅帶來了趙清存生死未蔔的消息之後, 連續數日,晏懷微皆食不下咽、睡不安寢,心裏又慌又亂。

這麽幹耗下去也不是辦法, 她就想親自去一趟淮西。可胡謅卻強硬地攔住了她, 讓她切勿沖動。

“眼下北邊那麽亂,你還要往那兒跑,萬一遇到什麽好歹,殿下回來了該如何向他交待。”

這位總是嬉皮笑臉的前大內密探難得沈下臉來,語氣嚴肅地告誡晏懷微。

晏懷微想了想,覺得胡謅說得有道理, 自己是個連騎馬都不會的人, 這時候就別再去給趙清存添亂了。

“梨娘子放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定會沒事的。”也許是發覺自己剛才那些話說得實在冒犯, 胡謅轉而安慰晏懷微。

思忖片刻, 他又補充道:“這事本不該說與旁人,但娘子既如此擔憂,我不妨告知於你……殿下並非一人舍身犯險, 咱們是有十數人跟著他一起去的。那些人被分散在軍營中,目的就是為了以防不測。眼下符離的情況尚且混亂, 還請梨娘子稍安勿躁, 一旦殿下有消息, 我會立刻前來告知。”

雖然不能親赴淮西, 可晏懷微也不想再整日於晴光齋內坐著幹等, 於是便去向周夫人問安,順便求得夫人應允,隔三差五可以去城外的菩提寺為趙清存上香祈福。

這日, 樊茗如也隨著晏懷微一道來了。

二女上完香又做完布施,卻並未急著離開。

菩提寺位於錢塘門外,其伽藍殿宇已經緊挨西子湖。眼下正是酷暑難耐時節,樹上蟬鳴聒噪,枝葉幹癟耷拉,惟有西子湖,恰是蓮葉無窮碧,荷花別陽紅。

汗流浹背的夏日讓人從身到心都燥熱。

晏懷微擡手捂在心口,只覺這顆心就像是被一根絲線懸掛著,沈甸甸地吊在胸前。

“倘若三郎他真的回不來了……你待如何?”二女沿菩提寺花/徑緩緩走著,樊茗如突然開口問晏懷微。

晏懷微也不知自己將要如何,她心裏著實已經亂成一鍋粥。

原本她對這個自私叵測的紅塵已經沒了任何興致。在她的謀劃裏,她要先讓趙清存付出代價,讓他身陷囹圄,之後便找個尼姑庵削發為尼,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天意弄人,一切都和她預想的不同。

她心旌飄曳不定,已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我不知道……你呢?”晏懷微反問樊茗如。

“我會去削發為尼。”樊茗如凝眸望著不遠處一池藕花,音聲平淡地說。

晏懷微驚愕地瞪大眼睛——樊茗如的想法居然和她如此不謀而合?!

樊茗如見對方面露驚詫神色,以為是不相信她,便輕笑一聲說道:

“我曾告訴過你,關於我的來歷。三郎留我在王府,讓我幫他持家,對此我很感激。周夫人年紀大了,許多事已顧不過來,府內需要有個年輕女人為三郎掌管家事,所以我一直心安理得地留在這兒……能在王府操持中饋,這讓我覺得很高興。”

稍頓片刻,樊茗如繼續說:“直到我們一起在太上皇面前做戲的那天,你來請我施以援手,我才知曉原來你就是三郎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既如此,我再厚著臉皮留在府裏也沒甚意思。”

“無論三郎是死是活,我只要得到他的消息,在那之後,我自會離開。你知曉我的過去,我對這個遍地皆是惡念的濁世已然失望,還不如遁入空門,每日對著月影湖光,平平靜靜過完一生便罷。”

照管鋪子,打理家事,主持內院瑣務……這些對於如今的樊茗如來說,就是她存在的意義,是她對自己的認可,亦是她仍願意留在紅塵之中的勇氣和支撐。

倘若有一天,她失去了這些支撐,以她的傲氣,她不會去求任何人,她甘願將餘生供奉佛前。

樊茗如突然想到自己從前讀過的一卷《金剛經》,那上面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她輕笑一聲,擡眼向天邊看去,也好啊,那便從此放開羈絆和執念,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她願意“作如是觀”。

“我雖然才華不如你,但操持家事,我可比你懂得多。過些時日我教你如何打理這些瑣碎,這樣我也能放心離開,”樊茗如扭頭看著晏懷微,抿了抿唇,“我親自教你,你可要虛心些,這裏面學問大著呢!”

她這一抿唇,終於不再是從前一直端著的老成持重模樣。桃李春風一杯酒,風過了,酒亦飲罷。

離開菩提寺的時候,樊茗如要去禦街的吳太醫靈藥鋪看看鋪子裏的景況,便沒和晏懷微一起回府。

晏懷微一個人坐在郡王府的馬車上,懷裏抱著趙清存留下的那個戧金牡丹小匣——她每次來菩提寺進香的時候都會帶上這匣子,如此才能令她心安。

抱了一會兒,晏懷微又將匣子打開,把內中物品翻撿出來一樣一樣仔細看。其實這裏面珍藏著的物什,她已經看過不知多少次了。

這裏面裝著晏懷微的過去,趙清存的過去,是她的愛恨,以及他的愛恨。

晏懷微用顫抖的手將壓在匣子最下面的幾張怪模怪樣的紙箋抽了出來。

這幾箋紙與其他紙頁頗為不同,乃是將撕碎的紙頁一塊塊拼好之後,仔細地粘在完整的宣紙上。

這些碎箋,是被一人撕掉了埋進土裏,又被另一人挖出來虔誠地拼好。

晏懷微拿起撕碎又拼好的詞紙一頁頁看著:

“癡癡邀入夢,伴向月宮逃。”

“春不見,只見伊。”

“思君風致好,直似玉中青。共赴人間一程星。”

這些全是她寫給趙清存的詞句,在她嫁為人婦的前夕,她曾將它們全部撕碎,瘞於西湖邊一株梨花樹下。



嫁為人婦的前夕,晏懷微將寫給趙清存的詞箋全部撕碎,埋在了西湖邊一株梨花樹下。

埋詩那天,恰便是她與齊耀祖湖舫相親的日子。

我宋婚俗雖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卻並無婚前男女不得相見,直到大婚當日掀了蓋頭才知雙方是人是鬼那般習俗。

依臨安府的禮節,男女兩家在正式下聘之前,要在湖舫園林等雅致之地先見一面,此之謂“相親”。是日不僅雙方新人照面,男家舅姑亦可趁此相看新婦。

倘若男家滿意,便將一枝金釵插在女子發髻上,喚作“插釵”。倘若男家沒相中這媳婦,便贈送女方兩匹彩緞,美其名曰“壓驚”。(註1)

晏家與齊家湖舫相親之日,正是花謝花飛的人間四月天,而相親之地則定於西湖西泠橋畔。

西泠橋景色奇佳,且因其東面孤山,西及白堤,故而湖面畫舫往來如鱗羽,可謂半湖春色皆在此處。

可惜春色是喜,心事卻哀。

晏懷微一臉麻木地端坐於西湖畫舫內,正被齊家舅姑評頭論足地相看。耳邊不時傳來對方並不介意被她聽到的私語聲:一會兒說樣貌不能太好,否則勾引男人;一會兒說身子不能太瘦,否則不好生養;一會兒又說性子不能太犟,否則不服管教。

如此這般,吹毛求疵。

她感覺自己已經不像人,更像是一樣物件,正被買主掂量著,看究竟值不值這個價錢。

但齊家舅姑的臧否其實並沒什麽用處,因為他們的好大兒齊耀祖已經打定主意要攀上蕓臺正字家的這門親事。

故而相看到最後,齊家舅姑縱然橫挑鼻子豎挑眼,卻仍是將一枝金釵插在了晏懷微的發髻上。

金釵一插,這親事就算是成了一半。

今日的湖舫相親是張五娘陪著女兒一道來的,齊家舅姑的褒貶之語她聽在耳中,女兒沈默的抗拒她亦看在眼裏。

過程中,張五娘一直打著哈哈,盡力於這幾人之中周旋。她將女兒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以此安撫著,但卻沒有對齊家舅姑的冒犯言語有任何異議。

唉,畢竟哪家新婦不是這麽過來的,這罪她從前也受過。

想當初她剛嫁給晏裕那會兒,也曾被婆母從頭數落到腳,一會兒嫌她讀書少,並非才貌雙全;一會兒又嫌她出身農戶,配不上晏裕正經二甲進士。

張五娘當時只在心底冷笑——她和晏裕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昔年晏裕還未考中進士的時候,晏家可比張家窮多了,有什麽好囂張的,啐!

總之說來說去一句話,天底下就沒有婆婆不嫌棄媳婦的。反正慢慢熬吧,等到媳婦熬成婆,就一切都好了。

待得雙方親家飲罷相親酒,晏懷微便借口身子不舒服,要提前離席。

張五娘知曉女兒心裏不痛快,不想強迫她,便讓畫舫靠岸,在岸邊僦了輛驢車送女兒先回去,她自己則繼續留在畫舫內陪二位親家飲酒聊天,把晏家的禮數做周全。

那邊驢車晃晃悠悠往保俶塔的方向行去,晏懷微沒精打采地倚著破漏車壁,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忽地便觸到了斜挎腰旁的繡花筭袋。

她今日出門的時候特意挎了這個筭袋。張五娘見袋子鼓鼓囊囊的,還問她裏面裝了什麽。她支吾著說裝了一方小硯和幾支彤管。

其實她並沒說實話。

這繡花筭袋內裝著的,是她這些年來寫給趙清存的所有詞箋。便是在今日,她打算將它們全部葬在西湖邊,讓它們徹底死在湖光山色之中。

驢車沿著湖岸一路向東,過了十三間樓再走不遠便是兜率寺。寺院外緊挨西湖之地種著一大片梨樹。

眼下正是梨花盛開時節,但見滿樹清花皎白,恰逢昨夜一場疾雨,簌簌打落碎雪滿地。

晏懷微打起車簾,看到車窗外讓人憐之惜之的梨花,她突然意識到——她的葬詩之處到了。

叫停了驢車,晏懷微獨自一人向著梨花深處走去。

入目是千樹冷艷,惆悵雪痕。她拂開面前的花枝,任憑細花嫩蕊沾惹發髻,飄落滿頭白。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嫁作商人婦,也許今後的日子會像白樂天《琵琶行》中寫的那樣,她的夫君是“商人重利輕別離”之人,而她也便只能躲在靜默無言的餘生裏,“夜深忽夢少年事”。

誰知走著走著,在一片闃寂無人的梨花深處,晏懷微突然察覺似乎哪裏不對。

身後有人!有人在跟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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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1. 南宋臨安的相親習俗詳見宋人吳自牧《夢粱錄》、宋人周密《武林舊事》等史料。本書此處僅為略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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