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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烏夜啼 山有木兮木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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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烏夜啼 山有木兮木有枝

大宋的軍隊自五月初收覆靈璧之後士氣高漲, 朝廷決定乘勝追擊,命諸將繼續向北推進。

至五月下旬,李顯忠率兵攻占宿州。

金國大將紇石烈志寧統領先鋒軍意圖奪城, 但其兩次攻城卻都被宋軍擊退於高墻之外。

然而, 看似節節勝利的喜慶下掩藏著的,卻是將士離間、勾心鬥角的現實。

——女真人蠻橫,但漢人狡譎。

狡譎的人往往就喜歡窩裏鬥。能不能打贏外敵暫且不論,反正己方同僚絕對不能做得比自己好。

倘若有人做得太好,便會立刻有無數雙嫉妒、怨恨的眼睛在背後緊盯著他——那些眼睛紅得能滴出血來。

眼睛紅得能滴出血來的人,就包括此次北伐的另一位主將, 邵宏淵。

此人心胸狹隘, 剛愎自用。前些日子他領兵圍攻虹縣的時候,怎麽打都打不下來, 最後還是李顯忠想出了讓靈璧降卒來喊話的勸降之法, 並且領兵增援他, 這才順利攻克虹縣。可攻下虹縣之後,他非但不感激,反覺李顯忠太出風頭, 襯得自己像個蠢貨。

故而在金兵第二次攻打宿州的時候,邵宏淵便以天氣太熱為借口, 拒絕領兵與李顯忠協戰。

至金兵第三次攻打宿州, 宋金兩軍之間的形勢便發生了驚天逆轉——原本一路敗退的金兵因元帥孛撒領十萬大軍抵達戰場而士氣煥發;另一邊, 宋軍則因主將失和而人心惶惶。

結果可想而知, 第三次宿州之戰李顯忠沒能打退金兵。其麾下兵馬奮戰至力竭之後, 倉皇逃回城中。

是夜,宋軍營地發生了“炸營”之事。(註1)

外有十萬敵軍,內有主將猜忌, 再加上白天那場損失慘重的敗仗,林林總總所有這些加起來,導致營中士兵各個精神緊繃,魂不守舍。

至夜幕降臨時,宋營的緊繃狀態已達到頂點——整個營地死一般安靜,一股詭譎的憋悶籠罩在所有人頭頂。除了巡營的隊伍外,沒有人願意動一下或者說一句話。

趙清存這些日子一直以“楊準將”的身份跟隨李顯忠,今日亦領兵出城與孛撒大軍正面交戰,眼下坐在軍帳內,滿臉都是塵泥血汙。

為防止發生意外,他雖一身疲累卻也不敢卸甲入睡,只摘了兜鍪,斜靠在營帳內的小榻上閉眼假寐。

夏夜悶熱,盔甲內的衣衫已是濕了又幹,趙清存煩悶地翻了個身,小榻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幾聲破爛的“呲呀”,仿佛夏夜瀕死的挽歌。

他所在的這個軍帳內還有另外幾名士官,此刻卻是人人噤若寒蟬,也不知那些人究竟是睡了還是醒著。

子時三刻,月上中天。

趙清存剛要沈入睡夢中,忽聽營帳外響起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

“敵襲!敵襲!”

“快跑啊!”

“金兵殺過來了!”

“快逃啊!逃啊!”

就在慘烈呼喊響起的瞬間,營帳內所有士官盡皆一躍而起。

黑暗中,恐懼像一把利斧劈頭砸來,仿佛每個人都會在下一瞬就被從天而降的金兵砍下頭顱。

趙清存率先掀開帳簾沖了出去,但見整個宋軍營地已經亂成一鍋粥。

士兵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瘋癲地跑著。

命運掐住了人們的咽喉,使得他們理智全無。許多人邊跑邊大聲嘶吼,也許是想靠著這種刺心裂肝的慘叫,將壓抑在靈魂深處的恐懼和怨恨盡皆釋放出來。

趙清存一把抓住從身旁跑過的一人,厲聲問道:“金人呢?在哪兒?”

“不知道……來了……來了……”那人渾身顫抖,話都已經說不利落。

“誰說的?!”

“周……周統制……周統制在前面敲鑼……”

這人口中所說周統制,便是率領馬軍的建康中軍統制周宏。既然連他都敲鑼打鼓地喊著金兵打過來了,那還能有假?

可趙清存不能相信。

他放開那人,逆著人流向中軍大帳走去。此時此刻,無數只沒頭蒼蠅在他身邊左碰右撞,炬火倒了也沒人管,兵械四處亂扔,整個大營已完全失秩。

半路上,趙清存又扯過一個惶惶奔逃之人,喝問道:“李將軍呢?”

“不曉得……不曉得……”那人邊哭邊說,兩股戰戰,其下有腥臊的黃液淋漓淌落。

一直鬧到次晨曙色既白,卻根本沒有金人殺至。天亮之後眾人才知曉,原來昨夜竟是“炸營”。

待這場鬧劇消停之後,李顯忠命人清點軍馬,發現建康中軍統制周宏、馬軍統制邵世雄、統領劉侁等人已經趁亂帶領手下士兵逃之夭夭。

李顯忠氣得面色青黑,不得已,只能下令所有人悉數撤入符離。

但這還不算完。

宋軍剛撤入符離就又發生了一次營兵逃遁之事。

便是在當日午後,前軍統制張訓通率兵打開符離北門,倉皇逃遁而去。緊隨其後,池州統制荔澤、建康統制張淵等人亦皆率部逃走。

危難當頭之際,宋軍的將領們不想著如何護城、如何禦敵,卻一個個只想抱頭鼠竄。

“逃跑”於他們而言,是極其輕易之舉,就如同“跪下”一樣輕易。

至此,一場浩浩蕩蕩的北伐,以一種堪稱荒謬的形式變成了一場浩浩蕩蕩的大潰逃。

而在符離北邊,正虎視眈眈與宋軍對峙著的金兵,很快就發現了宋軍陣營的不對勁兒。

孛撒立刻抓住時機,再次揮軍攻來,打算趁虛一舉拿下城池。

城墻上,剛經歷過炸營和潰逃的宋軍提心吊膽地看著墻外密密麻麻湧上前的敵人,恐懼再一次扼住了他們的咽喉。

主帥李顯忠親率兵馬沖鋒陷陣,直殺得鮮血滿面,雙眼赤紅。

外城墻下,妄圖登城的金兵被砍殺墜落,屍身層層堆疊,已經堆得與羊馬墻一般高。墻面鮮血斑駁,血汙之氣直沖鼻腔。

可所有人都明白,眼下宋軍大勢已去,再如何勇武砍殺也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

城墻上,趙清存一刀砍斷敵兵脖頸,濃血濺上他俊麗的容顏。

他擡手隨意一抹,正打算繼續禦敵,卻聽身後傳來一個嘶啞的喊聲:“楊準將!楊準將!李將軍已下令,所有人向南撤退!”

趙清存恨聲斥道:“宿州一失,再無中原。若是此戰潰於符離,還有何顏面回臨安!”

那兵士猛撲上前扯住趙清存盔甲下擺,大喊道:“楊準將,走吧!咱們已經撐不住了!”

趙清存擡眸望向四周,但見周遭士兵皆已陸續開始撤離——丟盔棄甲者有之,哭爹喊娘者有之,確然已是潰不成軍。就連他自己手下的那一隊兵馬亦是十去其九,有人死,有人逃。

城池確實是保不住了。

趙清存一咬牙,招呼著手下寥寥無幾的殘兵,眾人快速向南邊撤離。

一路上但見滿地血汙,四處皆斷臂殘肢。符離百姓們沿街悲哭,丁夫士卒無不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李顯忠與邵宏淵也已經率軍向南撤退,所有人都如同驚弓之鳥。十數萬兵士軍心潰散,又哭又嚎地逃奔著,這場面簡直稱得上觸目驚心。

趙清存和另外幾位準將率領手下士兵為大軍殿後,待城內主力皆已撤走,他們這才出城。

哪知才剛退至城外,卻見不遠處塵土掀天。雷霆呼嘯之中,女真騎兵竟已追至眼前。

“嗖——”

“嗖——”

“嗖——”

箭矢如雨一般向著趙清存這股殘兵飛射而來,諸人揮刀抵擋,身邊卻不斷有同袍慘叫著倒下。宋軍眼下根本無法再抵禦敵寇,要想活命,只能盡快撤走。

趙清存厲喝一聲:“快撤!”

所有人拼了命向南邊跑去,可嘆雙腿怎敵四蹄,女真鐵馬瞬間便飛殺而至。

可這還不是最壞的,更壞的情況是,宋軍潰散時將糧草軍械丟失殆盡,眼下這些逃兵,許多人手裏根本連武器都沒有!

他們只能赤手空拳硬接女真人的大馬金刀。

馬上騎兵“唰”地一刀砍下,頭顱向著天空飛揚,血如煙花一般潑灑開來。

趙清存的刀所幸還握在手裏,雖然已經豁口,但好歹還能用。他用力揮刀殺向逼近自己的金兵,可這些人就像是砍不盡殺不絕的蟲豸一樣,圍攻著、消磨著他。

揮刀下去砍倒眼前一人,忽聽身後又響起喊殺聲。

趙清存迅速回身,豁了口的刀將將抵住那柄對準他的頭顱砸來的狼牙棒。

身後那女真軍士冷笑著,將手中狼牙棒用力向趙清存的頭頸壓去。

趙清存極力支撐,眼看快要撐不住時,他忽向側方撤力,緊接著右腿向前一掃,身如旋燕,立刻便將那人掃得撲摔在地。

趙清存毫不遲疑提刀斬下,可惜他都來不及確認此敵是否已死,身後就又有一人手拎狼牙棒向他打來。

趙清存再次揮刀抵擋,卻聽“啷”地一聲脆響,他手中那把刀經受不住如此力道,整個刀身斷成兩截。這下趙清存也變成了赤手空拳與敵纏鬥。

狼牙棒向著他的面龐砸了過來,千鈞一發之際,趙清存決然迎上,硬是用手中斷刃擋住了對方的攻擊。

四下裏皆是哀呼慘叫,面前的女真士兵戴著兜鍪,看不清是何模樣,但趙清存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很狼狽,特別狼狽。但他不能認輸,他不能死在這兒。

刀斷了,那就不用刀!

趙清存提起中氣,一腳踹向面前這人下腹,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撿起剛才死去那人扔下的狼牙棒——對,沒有刀,那就用女真人的狼牙棒來與他們對打。

“哐!哐!哐!”

兩根狼牙棒砸在一起,幾乎砸出火花,力道之大,震得人虎口麻木。

趙清存的功夫明顯比對面那人好很多,眼下他有了武器在手,瞬間又恢覆鬥志。但見他揮動狼牙棒,以對方幾乎無法招架的攻勢猛力向其右肋擊去。

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趙清存絲毫沒給對方留喘息餘地,只一瞬息,狼牙棒就向著對方後背擊去——就像女真人打碎漢人的頭顱一樣,這金兵也被趙清存打碎脊梁骨。

眼看著又收拾掉一個敵人,趙清存擡手抹了一把唇邊咬出的血漬,正要繼續向南,卻聽得身後傳來微弱響動。

那聲音很細,卻又十分尖銳,像蟲豸振翅,又像是某種利器,劃破了風,劃破了戰場硝煙,向著他飛襲而來。

趙清存下意識回身看去。下一瞬,他便感覺到心口傳來一陣劇痛。

他低頭看向心口,是一支利矢,此刻已深深紮入他的胸膛。

——他中箭了。

這猛然激起的劇痛令原本就已筋疲力盡的身體抽搐著,再不受控制。趙清存仰面朝天,倒在了這片他們未能收覆的土地上。

“砰!”

身體砸下,蕩起一片塵土灰埃。

*

這場戰爭持續了幾乎一天一夜,符離血流漂櫓,滿目瘡痍。

大宋軍隊兵敗如山倒。明明是十萬男兒,可逃跑之時卻根本想不起何為血勇,何為英毅。

高高在上的軍官們平日裏頤指氣使,眼看要吃敗仗時,卻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留下那些低賤的丁夫和士兵為他們擋住死亡,甚至代替他們迎接死亡。

人啊人,荒唐的一生,不明不白地活了又死。

日出東方,烏鴉哀啼,狡猾的陽光躲在驚心慘目的戰場旁,窺視著遍地殘破屍身。

氣味兒太過濃烈,以至於鼻腔已經根本分辨不出血的鹹腥和火的焦臭。

鮮血匯著鮮血,屍體壘著屍體,風追著風,命催著命。

趙清存胸前中箭,像具死屍一樣躺在廢墟當中。突然,他動了動手臂,似乎想要掙紮,但最終卻是徒勞。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又累又疼……趙清存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灰蒙光影,什麽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宋軍已徹底潰敗,金人很快就會來打掃戰場。

他絕望地再次閉上眼。

就在眼睛閉上的剎那,趙清存想,真可惜,他還有那麽多想說的話都沒來得及對他的心上人說呢。

下輩子吧,倘若下輩子還能相遇的話,有些話一定要記得告訴她:

樨兒,你不知道吧,其實我從很早以前就仰慕著你。

紹興二十年的初春,在梁夫人的春日宴上,你看向我的時候,其實我也在偷偷看你。

我從字裏行間知曉你的靈秀與聰穎,你的畫作詩作,我珍藏了好多好多。

每一次,我看著你的詩畫,就感覺自己像被明澈的月光擁抱著。是你讓我這條殘命,又有了活下去的力氣。

你於我而言,就像是懸於天穹的璨星皎月,那麽近,卻又那麽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樨兒,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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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1.炸營:指軍隊夜間宿營時,全體官兵盲目發出的瘋癲反常行動,多發生於戰事頻繁時期。傳統觀念視其為不祥預兆,現代心理學解釋涉及集體催眠或群體性自激。

宋軍炸營之事詳見南宋史官章穎《南渡十將傳》、南宋張掄《李顯忠行狀》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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