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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蔔算子 總是被他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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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蔔算子 總是被他折騰

翌日, 趙清存去向周夫人晨省的時候,順便對樊茗如說了,讓她挑個伶俐的小丫頭去服侍女先生。

樊茗如對趙清存的鈞旨向來是言聽計從, 不僅言聽計從, 而且反應迅速。不過一時三刻功夫,一個小女使就被送到了晏懷微面前。

這女使名喚小吉,是個孤女,被牙婆幾次轉手之後賣至郡王府。

晏懷微問她多大了,小吉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只因她自己都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年何月生人,只記得從懂事起就已經被四下裏賣來賣去。晏懷微瞧她樣貌, 感覺年紀應該與小福小翠差不多, 大抵也就是十三四歲。

不過沒一會兒,晏懷微就發現了小吉與小福小翠之間的不同——小吉是個特別聰明, 甚至可以說是很會看人下菜碟的孩子。

她的聰明, 是那種在長久的被賣、被打、被欺負之後, 自己摸索出來的一套求生技能。也許她就是在這種狡猾的看人下菜之中,才能勉強獲得一夕安穩與溫柔。

晏懷微原本特別討厭這種滑頭之人,因為這會讓她想起齊耀祖, 想起齊耀祖她就犯惡心。

可面對小吉這丫頭,晏懷微卻覺得自己討厭不起來——大抵是因為這女孩子年紀尚小, 她的那些小心思在晏家才女面前簡直可稱得上是稚嫩、笨拙, 一眼就能看穿。

比如, 她對晏懷微說, 樊娘子挑選女使的時候沒人願意來晴光齋, 只有她主動站了出來,也只有她想來晴光齋服侍梨娘子。

晏懷微不動聲色地試探道:“多謝你願意來這偏僻院子陪著我,這事恩王知道嗎?”

小吉一聽女先生問恩王, 立時雙眼放光,忙不疊點頭:“知道!恩王還叮囑我,叫我好生伺候娘子。”

“你從前伺候過恩王?”

小吉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娘子說笑了,伺候恩王的好事,哪兒輪得到我。”

末了又似憋不住話一般,滿面歡喜地補了句:“托梨娘子的福,今天是恩王第一次同我講話。”

晏懷微一瞧她這反應就明白了——她願意毛遂自薦來服侍自己,八成是因為趙清存。

趙清存最近常往晴光齋跑,甚至還在她這兒宿過一夜。眼下府裏都傳遍了,說郡王獨寵梨娘子,哄得梨娘子高興,郡王便也高興。

晏懷微沒有因小吉的誑語而生氣,也沒有揭穿她那些看似彎繞實則可憐的小心思。這孩子只是天真地以為,只要能賣力討好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或者那些男人寵愛的娘子,她就可以不用再挨餓、挨罵、挨欺負。

思至此一聲嘆息,晏懷微沒再說什麽,只讓小丫頭自去忙活。

小吉這姑娘雖然愛耍小聰明,但幹起活來卻十分麻利,三下兩下便將晏懷微的西廂和院子全部灑掃一遍,又掏了爐灰放入新炭,之後再去把西廂後面的那間挾屋收拾了出來。從今往後,那裏便是她晚上睡覺的地方。

今日大年初四,前院已經沒有需要晴光齋幫忙的事情了。明日應知月就會離開王府去往尋詩園,此刻她們姊妹二人正躲在房內說體己話。院內靜悄悄的,冬陽溫溫,顯得晴光齋愈發晴光正好。

晨起讀了幾頁《淮南鴻烈》,到晌午時候,晏懷微倚在榻上小睡了一會兒。剛睡醒還有些迷離恍惚的時候,就見小吉端著一碗煎好的藥走進屋來。

晏懷微瞧著面前這碗黑乎乎的湯藥,突然就想起一件頗令人困惑的事:昨兒深更半夜的,趙清存是從哪裏弄來的湯藥?且王府的郎中與女眷根本不在一處,他們又是怎麽給她抓藥的?

這種種疑問,讓晏懷微忍不住問小吉:“這些補藥是從哪兒來的?”

“這是恩王給娘子開的方子呀。恩王將方子給了咱們府裏的張大夫,張大夫按方抓了,由我來給娘子煎藥。”

——趙清存給她開的方子?!

看出女先生的愕然,小吉抿唇一笑,解釋道:“娘子一定不知道吧,咱們恩王是懂醫術的!不僅懂,還懂得相當多哩。妙兒姐姐說過,從前吳神醫還沒進宮的時候,恩王拜吳神醫為師。神醫喜愛咱們恩王聰明好學,教了許多給他呢。”(註1)

小吉口中的吳神醫便是臨安府的吳劼大夫,晏懷微聽說過此人名頭,與此同時,她也知道趙清存懂醫術這件事——昔年她耳垂受傷那會兒,就是趙清存幫她包紮的。

可她以為也就僅此而已,畢竟上藥包紮本就不是什麽難學之事,卻萬萬沒想到趙清存不僅會包紮,還會號脈、開方、問藥——真是好一個趙郎中啊!

小吉仍在賣弄似的碎碎念著:“就是咱們臨安名氣可大的那個吳神醫,娘子知道的吧?過去他在府裏當醫官,後來跟著官家進宮去了。現在他的官兒可大啦,叫個……叫個什麽醫什麽使來著……”

“翰林醫官使?”

小吉訕訕地抓了抓頭:“我也記不清,好像是這名字,反正是個大官兒!是宮裏太醫的頭頭!”

如此說來,那便是翰林醫官使無疑了。朝廷設翰林醫官局,隸屬於翰林院,由正七品翰林醫官使領之,此職乃宮內眾醫之首。

“還有啊,咱們府裏就有個藥房,周夫人、樊娘子她們若是有個頭痛腦熱啥的,都是由恩王號脈開方。咱們恩王可比街市上那些郎中厲害多了!我聽水萍姐姐說,禦街那個吳太醫靈藥鋪,其實也是咱們的。樊娘子還經常去那兒幫忙打理呢。”

說到吳太醫靈藥鋪,晏懷微憶起她的手指被齊耀祖踩腫那天,趙清存給她塗的就是那間靈藥鋪的傷藥。塗了兩次手就好了,果然很靈。今日才知,原來那鋪子竟也是屬於瀘川郡王的。

思緒溯洄,突然又想起昨夜趙清存對她說的,他小時候自盡未遂之事。

趙清存並未詳細解釋彼時究竟發生了什麽,究竟是什麽事讓一個連如何自盡都弄不明白的孩子想一死了之。

晏懷微覺得,她與趙清存離得越近反而就越是看不清他。關於他的過去,她所知越多,就越是迷茫困惑。思緒糾葛纏繞,端的是心有千千結。

趙清存像是經歷了太多無法為外人所知的悲愴,而後獨自沿著那悲愴一步步走到今日。

有那麽一個瞬間,晏懷微甚至突然覺得趙清存十分可憐——他藏著那麽多秘密,還藏了那麽多年,這得多累啊!

反觀自己,隱姓埋名當細作,這才幾個月就已經痛苦得要死要活了……唉,不行不行,晏懷微只覺自己簡直都有點佩服趙清存了。

是夜天剛擦黑,小吉盡職盡責地給晏懷微端來第二碗補藥,晏懷微乖乖喝下。才喝完藥沒多久,趙清存又來晴光齋看她。

“藥喝了嗎?”趙清存溫柔地為她理著鬢發,低聲問。

晏懷微被他抱在懷裏,倚著他的肩,輕輕點頭。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晏懷微莫名覺得自年節過後趙清存就變得特別黏人,就像是一只快要離開家園的小狗兒似的,要抓緊時機與主人膩在一起。

“不難喝吧?”趙清存又問。

“甜甜的,妾很喜歡。”

趙清存聽她說喜歡,便笑著在她額上印下一吻,道:“我怕你嫌苦喝不下去,特意調整了方子。明後再喝三日就成。補藥也不可多用,是藥三分毒,補藥用多了亦傷身。”

晏懷微乖巧地擡手摟住趙清存的脖頸,又把頭抵在他頸窩處輕輕蹭著,柔軟地“嗯”了一聲。

“明日鄒純義在尋詩園娶親,你想不想去?”

“妾身子困乏,不想去。”

誠然這些日子她和雪月姊妹相處融洽,彼此已成為友人,可她實在是不想看到任何人大婚的場面。看到那場面她就會想起自己的從前,想起那些痛苦和屈辱,想起齊耀祖和他那一身斑斑駁駁。

“好,不想去就不去。這幾日好好喝藥,好好休息,不要亂跑。”趙清存說著話,又把她往懷中擁了擁。

兩個人正耳鬢廝磨著,卻聽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響動——有人在外面!

趙清存警覺地擡頭,晏懷微也被嚇一跳,一把攥住趙清存衣袖——她以為是小吉在偷聽,生怕小姑娘因此惹惱郡王。

“別怕,是自己人,”倒是趙清存很快就知曉了窗外何人,轉而安慰她,“我先走了,你早點歇息。”話畢便急匆匆出門而去。

晏懷微卻也沒耽擱,趙清存前腳剛走,她後腳就跟了出去。

她怕被趙清存發現,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著長長一段夜色,躡手躡腳地綴在後面。

晏懷微看到趙清存快步往後花園的方向走去,身後還跟了個裝束幹練的男子。那男子一手提燈一手抱匣,看起來似乎是府內一位跑外路的府幹,姓孫,也算是郡王的伴當之一。此前一次偶然機會,晏懷微與這人打過照面。

眼瞧著趙清存和孫府幹一起穿過垂花門,又穿過覆廊,原來是在往棲雲書樓的方向走。

棲雲書樓……晏懷微一拍腦袋,怎麽差點兒把這地方給忘了!還想著找機會偷溜進去翻一翻呢,誰知這些日子總是被趙清存折騰,折騰得她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變笨了。

晏懷微蹲在棲雲書樓外的花木叢裏,等了好長時間都不見趙清存和孫府幹出來,她怕自己再不回去要引得小吉生疑,只好失望地沿原路溜回了晴光齋。

次日是大年初五,應知月嫁去了尋詩園。晏懷微與她送別過後,便躲回了自己的小廂房裏。

再之後是大年初六,平平安安,無事發生。

直到大年初七這天,晏懷微突然發現,溜進棲雲書樓的機會就這麽來了。

姐姐應知雪大清早就來敲門,問晏懷微想不想一起出門登高。

“登高?”

應知雪笑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你怎得把這事忘了?雖說侯門一入深似海,但今日卻是可以隨意出門的。今日出門是討采頭大吉大利之事,沒人會攔著。”

晏懷微這才反應過來,正月初七是人勝節。

人勝節又被喚作“人日”,這一天大家要交換華勝,還要相攜出門,或登高,或行街,如此種種皆是為了給新的一年討個吉利。

不過晏懷微卻婉拒了應知雪的邀約。趙清存給她開的方子裏許是有安神助眠的藥,她這幾日睡得特別好,但白日卻有些懶動。再者說,趙清存特意交待了讓她這些日子不要出門亂跑。

大約巳時過半的時候,小吉進屋為她添茶,順勢說道:“大家夥兒都出去了,我剛才去竈房拿熱湯,空空的,一個人都沒遇見。”

晏懷微聽了這話,忽覺心頭鬼出電入,遂問道:“恩王呢?恩王也出去了嗎?”

“我聽妙兒姐姐說,恩王一大早就備了車馬去瞧樂平縣主了。”

晏懷微一怔:“樂平縣主怎麽了?”

“好像是病了,也不知是什麽病,聽說還挺嚴重的。”

怪不得這麽些日子趙嫣一直沒再來王府折騰,原來是病了,也不知打不打緊……晏懷微正思量著,卻聽小吉又說:“對了,周夫人和樊娘子也一道去了。”

“府裏沒剩什麽人了?”晏懷微試探著問道。

“內院好像是沒人在,”說完這句,小吉忽地面露扭捏之色,“小福和小翠都去耍了……梨娘子,我能不能也……我不出門!我就去後花園子找小福。”

“你也去玩吧。”晏懷微爽快地答道。

小吉一聽這話喜不自勝,趕忙向女先生道了謝,收拾好東西之後便樂滋滋地跑後花園找她的小女伴們玩耍去了。

晏懷微心想,真乃天賜良機,此刻不去棲雲書樓瞧上一瞧簡直就是辜負了這人勝節的闔府出游!

思至此,她迅速起身出門,向著棲雲書樓的方向走去。

書樓外靜悄悄的,大門緊閉。晏懷微上前查看,見門上掛著一把大鎖。她不死心,又把書樓四周仔仔細細轉探了一圈。別說,這一轉還真給她發現了一扇未閉緊的窗。

那扇窗並不高,大略只到晏懷微胸前,晏懷微比劃了一下,覺得自己肯定能翻進去,頓時心中大喜。

趙清存大概是完全沒料到,這王府裏竟會有人對棲雲書樓圖謀不軌,所以才有了這麽個疏忽。他怕是以為自己的王府如同當年趙昚的普安郡王府一般密不透風,卻不知看似嚴密的府邸,偏就漏進來她這麽個梨花蕭蕭一枝風。

晏懷微在心內輕哂一聲,四下張望見並無旁人,於是輕手輕腳將窗戶弄開,再將礙事的外裙別在腰上,之後兩手扒著窗沿用力一撐,左腿向上一跨,這就翻了進去。

誰知剛落地便聽得身後傳來一聲響動,晏懷微這小毛賊瞬間驚在原地,只覺魂兒都快嚇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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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1、趙清存為什麽要跟著吳大夫學習醫術呢,主要原因就是他太閑了hhhhh~

前文已經提過許多次,宋朝的宗室制度是非常嚴苛的。宗室不可結交朝廷重臣,不可參加科舉,不可率領兵馬,在宗室近屬上有時甚至不得“擅出外宅”(《宋會要》)。趙清存的身份乃疏屬,對他的要求不像對趙昚那麽嚴格,但他關涉到趙昚,也一樣不能輕舉妄動。所以在他來到臨安後,除了日常讀書習武,以及有時出門為趙昚辦事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很閑。但趙清存又是那種閑不住的人,吳太醫看他聰明好學,於是就幹脆把他收為弟子,學習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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