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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金錯刀 此人真是膽大包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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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金錯刀 此人真是膽大包天啊!

驚魂甫定, 晏懷微回頭看去,這才發現發出聲響的其實只是掛在墻上的字畫卷軸而已。

原來並非有人在此對她守株待兔,而是因她打開了窗, 風從窗外撲入, 掀動窗前所懸卷軸撞向墻壁,這才發出聲音。

晏懷微長長地呼出一口驚懼之氣,定下心神,開始在樓內翻找起來。

棲雲書樓共有三層,晏懷微之前來過一次,已略知其布局。

其下二層乃收藏書籍文玩之處, 晏懷微大致翻尋一遍, 除了對趙清存的藏書饞得直咽口水之外,並無其他更有價值的發現。

於是她沿著木梯, 摸索著爬上了頂樓。

頂樓便是那間擺著書案、鋪著小榻的雅室, 她曾在這兒填過一首《荷葉杯》痛罵趙清存。

入得雅室, 一眼便瞧見書案上放著一個黑木匣。此匣與前日孫府幹臂彎下夾著的那個極其相似,說不定就是同一個。

晏懷微快步上前打開匣子,瞬間就被驚得目瞪口呆——內中竟是滿滿當當一匣金葉子!

她拿起一枚金葉子仔細看著, 但見其上戳記“官巷前街、許三郎鋪”八個大字。這是打造此金的金銀鋪之鋪名及其所在地。凡有此類戳記的,皆為官衙認可的上等葉子金, 絕非偷工減料的劣質貨色。

大略數了數, 這一匣金子恐怕至少有五百兩, 且每一片都成色極佳。晏懷微將金葉子裝回匣內放好, 眼睛一瞥又看到匣下似乎壓著兩張紙箋。

她小心翼翼地將紙箋取出, 打開第一張,居然是一封信。定睛看去,就見那信上寫著:

“澈哥, 俺們收得哥哥財貨,見天兒念著哥哥好處,只不知哥哥何時能來與俺們團聚?俺們都想煞哥哥!前些日子火並了小磨山,收得兩百號弟兄入寨。那小磨山頭領也忒不是東西,娘個腿是與金狗勾搭的鳥蛋,被俺們打殺了。吳大帥領西軍與金狗拼鬥,俺們從旁相助。全賴哥哥刀馬錢糧,山寨越發好了,甭管爺們娘們,各個幹勁十足,哥哥莫要憂心。弟固再拜再拜。”

晏懷微擰著眉頭看著這滿紙“鳥蛋”、“金狗”、“娘個腿”等粗魯不堪的話,再看看這歪歪斜斜的字跡,想象了一下,寫這封信的可能是個沒讀過多少書的莊稼漢。

第二張看樣子應該是給這莊稼漢的回信,可卻既無擡頭也無落款。大概是顧及到對方的文字水準,此信並不如何文縐。但見箋上只寥寥數語,言簡意賅:

“稍安勿躁。抗金之事莫與吳大帥齟齬,只管聽令便是。山寨所需貲貨由我赒濟。孫偍此次再送五百兩黃金入寨,暫且使著,切不可驚擾山下百姓。”

澈哥是誰?吳大帥又是誰?看著這一來一往的話語,晏懷微一臉茫然。

難不成……澈哥是指趙清存?又說協助吳大帥打金狗,吳大帥難道便是吳璘?

昔年“吳家軍”的統帥為吳玠,可吳玠早已不在人世。這吳璘便是吳玠的弟弟,目下任四川宣撫使兼陜西、河東招討使,身擔保衛秦隴川蜀等軍事要地之重任。

晏懷微翻來覆去地看那兩封信,又想了半天,終於琢磨出一些頭緒——金葉子應該是孫府幹剛從金銀鋪取回來的,還沒來得及送出;回信也像是剛剛寫就,想必之後是要與金葉子一起送走;再細細掂量這封沒有落款的信,據其內容可以推測出,寫信之人極有可能是在川峽四路那邊養著一個兵馬寨。

——呵忒!此人真是膽大包天啊!

算算時辰不早,晏懷微不敢在此多做停留,遂默默記下信中所寫內容,又將一切收拾好,這便沿著原路退出了棲雲書樓。

她確實已經做得足夠謹慎,所有翻動過的東西已然全部覆歸原位,甚至從窗戶翻出棲雲書樓的時候,還不忘抹了抹落在窗臺上的腳印。誰知縱然已做得如此細致縝密,卻還是在次日清晨出事了。

過了人日便是初八,晏懷微到今天已經不用再喝補藥。晨起與小吉一起吃過竈上送來的朝食,吃完之後原打算填幾首新詞玩玩兒,孰料剛研了墨就見守拙院的女使水萍火急火燎地跑來喊小吉。

“快跟我走,恩王叫所有女使和院公都去,我們娘子也過去了。”水萍說著就上前拽小吉。

“去哪兒?”小吉被她拽得一頭霧水。

“棲雲書樓。”

那邊晏懷微正搦管待書,聽到“棲雲書樓”四個字,手一抖,一滴濃墨墜下,洇臟了案上雪白的紙箋。

“去棲雲書樓做什麽?”她裝作無事模樣,擡起頭問水萍。

“我也不曉得,我只是奉我們娘子的吩咐來叫小吉。”

話畢,水萍再不肯多言,只是扯著小吉將她扯走了。

小吉走後,晏懷微頓覺一顆心“怦怦怦”地跳得又重又狠——趙清存這時候把女使們都叫去書樓究竟是為何?難道說,他已經發現了有人偷看他的書信?不可能吧……這不可能……

經過這麽一鬧騰後,晏懷微再寫不出半句詞,幹脆擱下彤管,坐於榻邊,將一盞冷茶捧在手裏,忐忑地等著小吉回來。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又有一位女使氣喘籲籲地跑進晴光齋,大喊道:“梨娘子,梨娘子你快去看看吧,恩王要打殺小吉呢!”

晏懷微驚得差點兒將手中茶盞摔在地上。她立時起身問道:“在哪兒?”

“就在棲雲書樓!你快去!”

再不敢耽擱,晏懷微立刻便隨著那女使一道去了棲雲書樓。

書樓的門大敞著,門外站著十來個粗使婆子和跑外路的府幹,皆垂頭絞手,好似驚弓之鳥模樣。

晏懷微一看這陣仗心頭愈發焦灼,三步並作兩步跑進書樓內。但見趙清存陰沈著臉,負手立於書樓廳堂;樊茗如蹙眉抿唇,站在五步開外之處;其他女使和院公則沿著墻角一字排開,各個都是兢戰模樣。

而小吉,她則癱跪於廳堂正中間的地上,已哭得滿臉是淚。

趙清存見女先生來了,面色稍霽,對她說道:“這是你的女使,我要處置此人,叫你來是與你知會一聲。”

晏懷微趕緊問道:“殿下這是打算如何處置小吉?”

“送走。”

“送往何處去?”

“崖州。”

晏懷微倒抽一口涼氣。

崖州之遠,足可稱作天涯海角。那裏比之嶺南的蠻煙瘴霧,有過之而無不及。將小吉這樣一個女孩子送去崖州,端的就是要她與世隔絕,自生自滅。

晏懷微急了:“不知她犯下什麽錯,惹得殿下如此重罰?”

“她偷看了一些絕不能看的東西。”趙清存暼了小吉一眼,凜冽地說。

“我沒有!我沒有看!殿下!殿下求您明察!”

小吉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努力撐著身子,把頭在地上磕得哐哐響:“昨兒黃昏時候,我見張婆子在樓內灑掃,一時心癢就走了進來……但我什麽都沒碰!我什麽都沒看見!”

站在進門處的張婆子聽得小吉攀扯自己,趕緊上前兩步,喝到:“你莫胡扯!那會兒我出去打水,待我進來的時候,分明看到你在翻殿下的東西!”

“我沒翻!是書掉在地上,我撿起來……”小吉哭得淒慘可憐,“我只是撿起來……我沒翻……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殿下……求求您,別送我走……”

就在小吉和張婆子爭執之時,晏懷微一顆心卻已然沈入冰窟。

她聽明白了,趙清存果然是已經發現了有人動過他的書信,於是便將府中可能來過棲雲書樓的女使、院公、婆子全部叫來訊問。幹粗活的張婆子昨日曾打開書樓大門入內灑掃,而小吉這個愛耍些小聰明的倒黴孩子,恰恰便是在那時偷溜進來玩。

張婆子大字不識一個,根本不會去翻看信箋。可小吉入府之後,因樊茗如說恩王不喜歡粗笨不認字的女使,便讓她和小福小翠等人一起讀書。也就是說,小吉是識得文字的——這下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趙清存面色陰沈,垂眸看著小吉,冷聲說:“你可知,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說謊……拖出去,先杖二十。”

趙清存也是氣狠了,二十個背花杖打下來,這小姑娘不死也得脫層皮,之後再送去崖州,她哪能熬得住。

此刻,晏懷微的心已經是冰窟裏凍一遍,熱油裏再燙一遍,冰火煎熬,後背虛汗直冒。她無意識地咬著下唇,簡直快要咬出血來。

小吉撿起來的那本書,應該是她在翻找又歸位的時候沒放穩,這才滑落在地。一切都是因為她。她確實如願以償地看到了趙清存的某些隱秘,但現在卻要讓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替她受過,替她丟去性命。

小吉的額頭已經磕得紅腫,卻還在邊哭邊磕。而兩名院公已奉郡王鈞旨,上前粗魯地扯住她左右臂膀,要將她拖走挨杖。

“……梨娘子……求娘子救我……我一定做牛做馬報答娘子……”小吉突然大哭著沖晏懷微喊道。

晏懷微再也受不了了!

一人做事一人當!

她把牙一咬心一橫,上前兩步,“砰”地一下就跪在了趙清存腳邊。

趙清存以為她是要給小女使求情,剛想彎腰扶起她,便聽得腳邊這女人顫聲說道:“偷看殿下信箋的人……不是小吉……是妾。”

攙扶的手驀地頓在半空。

“莫要胡言亂語。”趙清存眉頭緊蹙,神色凝沈。

晏懷微擦了一下眼角泛起的淚花,壓低聲音哽咽著說道:“澈哥,小磨山的首領被俺們打殺了……吳大帥領著西軍在打金狗……此次先送五百兩黃金,切勿與山下百姓齟齬……”

旁人皆不知她在渾說些什麽,可趙清存卻在聽到“澈哥”二字的瞬間,雙目圓睜,面白如雪——她能準確覆述出信中所寫內容,如此說來,偷看信箋的人還真是她!

趙清存緩緩向後退了兩步,好大一會兒才搖著頭說:“怪我大意……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此時此刻,站在書樓廳堂內的女使院公們,沒有一個人再發出一絲聲響,甚至連小吉也緊緊咬住哭聲。所有人都像被一張巨大的屍布捂住呼吸似的,整座書樓安靜如死。

而瀘川郡王的面色已然變得青白可怖,他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跪在地上的女人,片刻後冷聲說:“捆起來。”

晏懷微被這三個字刺得渾身一哆嗦。她想,之前趙嫣沒打成的背花杖,今日竟是要在趙清存這裏兌現了。

原本要拖走小吉的那幾名院公依郡王之令,快步上前扯住女先生,拎出麻繩,三下五除二就將她牢牢綁起。

“燃燭。”趙清存突然下了個奇怪的命令。

縱然奇怪,卻亦無人敢違抗。

妙兒趕緊跑出去,不一會兒就端了個鏨花燭臺進來,燭臺上燃著一支又粗又長的白蠟燭。

趙清存接過這正在燃燒的燭火,對其他人命令道:“全都出去!”

此話一出,包括樊茗如在內的所有人皆默不作聲地退出了棲雲書樓。珠兒是最後一個出門的,末了還不忘回身將書樓的大門關上。

晏懷微被麻繩捆著,恐懼之下失了平衡,再跪不穩,身體顫抖著一下子側躺在地。

她被嚇壞了,嚇得哭都哭不出來。她從未見過這種模樣的趙清存,哪怕當初趙清存冷冰冰趕她走的時候都不曾這般駭人。

她張了張口,想喚一聲“殿下”,可聲音卻被恐懼壓在喉間,發不出來,一句完整的音聲都發不出來。

晏懷微不知道趙清存拿蠟燭是要做什麽,但燭火映著他的面容,宛如佛經中記載的羅剎鬼王一般。

此刻,這玉面羅剎正一步步向她走來,離她越來越近。

直到她被對方箍住下巴被迫擡起頭的那一刻,晏懷微感覺自己的心都已經不會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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