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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喜遷鶯 小兒女年紀輕輕難免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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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喜遷鶯 小兒女年紀輕輕難免矯情

除夕的爆竹一響, 隆興元年正式到來。

對於今年這個年節,晏懷微唯一的感受便是——王侯將相家裏過個年也太累了!

從前無論是在晏家還是在齊家,晏懷微都不曾經歷過如此要命的年節。從除夕至初三, 整整四天時間裏, 闔府上下所有人都忙得腳不點地,七慌八亂地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除夕之夜,雪月姊妹和教樂所打發來的樂伶要一起給崇國夫人和瀘川郡王獻唱。晏懷微整個白日都跟樂伶們一起排演,到了晚上獻樂時,趙清存那個混賬王八蛋又非要讓她即興一首,她只得忙手忙腳填了個《喜遷鶯》。

元正當日, 朝廷於大慶殿舉行大朝會, 其時大小官員皆身著朝服,依品秩為官家上賀。這一日不僅百官要入宮慶賀, 就連誥命夫人們也要身著命婦禮服入宮拜謁。

周夫人喜歡晏懷微溫柔細心, 便於元正拜謁時將她喚至身邊伺候。

天還沒亮就開始梳洗打扮, 至東方初初泛起魚肚白,命婦車駕便離府向皇宮大內行去。馬車行至待漏院,周夫人下車去往福寧殿向官家恭賀新禧, 晏懷微等人則在和寧門外侍立。

大朝會的拜謁順序皆有定數,不可亂次分毫, 譬如先由王公宰執立班進酒, 而後外國使臣入朝獻賀, 待輪到妃子命婦們拜賀的時候, 差不多已經到了慶典尾聲。

直等到日頭偏西, 眾人皆又累又餓簡直快要昏過去的時候,命婦們終於離開大內,登車歸家。

回家之後也還是不能歇下, 王侯府邸又要關起門來於家中各自慶賀。府裏備下的年節吃食倒是十分豐盛,只可惜晏懷微已經餓過勁兒,眼下只想倒頭睡去,一點吃喝興致也無。

次日大年初二,官家至靈隱寺行香,趙清存要伴駕,依舊不得片刻安閑。而原以為能稍微歇口氣的晏懷微,至晨起用罷朝食之後才知曉,原來王府女眷們須得在年初二這天去慧光庵行香,上至周夫人下至小福小翠,無一人能推脫。

到了初三這日,往年差不多能歇下來略喘口氣,可今年因遇喜事一樁,故而晴光齋諸人和景明院的女使們依舊忙得四腳朝天。

這喜事便是——應知月終於答應嫁與胡謅為妻。

胡謅向瀘川郡王趙清存討了鈞旨,大婚定於年初五。依我朝禮俗,娘家人應提前兩日至夫家為新婚夫婦掛帳鋪房。

應知月和姐姐因父母早亡,家裏窮得活不下去,這才去歌樓賣藝唱曲兒。應家尚有一位大伯,但卻早就與她們姊妹斷了往來。雪月二女眼下既已入府,故而這掛帳鋪房一事,自然便落在了姐姐應知雪和晏懷微的頭上。

其實新郎官胡謅也算是半個府裏人。

直至男方下婚書的時候晏懷微才知道,原來胡謅並不叫胡謅,他有一個很端正的名字——鄒純義。

據應知月所言,便是在秦檜大興文字獄陷害忠良的那段時日,鄒純義凜然撰寫小報,痛斥奸相所為。這事惹得秦檜大怒,命人於閭巷阡陌四處訪查,終於在某天夜裏將鄒純義擒拿入獄。

那次下獄,鄒純義遭受了嚴刑拷打。秦檜黨羽逼他供出背後向他提供消息之人,可鄒純義著實是條漢子,咬緊牙關就是不肯將趙清存供出來。

後來由趙昚出面,與趙清存謀劃著做了個局,期間多方打點,甚至買通獄卒制造了一場假死,這才將鄒純義從獄中救出。

獲救之後,鄒純義不敢再以本名處事,反正人人都說市井小報是胡謅八道的東西,他就幹脆改名“胡謅”。哪怕如今秦檜已死,其黨羽亦已倒臺,胡謅卻仍頂著這個頗為荒誕的名字行走世間。

自趙昚登基之後,胡謅不再做密探,於是便去了趙清存的別業,為郡王打理莊園田產。王府都管姓鄭,人將其喚作“鄭老都管”,胡謅在別業管事,眾人也便喚他一聲“胡都管”。

趙清存的別業在錢塘門外,正好夾在保俶塔與西子湖之間,是個山明水秀的寶地,名喚“尋詩園”。此園雖好,但郡王本人卻鮮少至此。故而園中房舍、花木、人仆等皆由胡謅統管,應知月嫁過去之後會和胡謅一起住在園子裏。

今日得恩王應允,去往尋詩園為新娘子掛帳鋪房的共有四人——晏懷微、應知雪以及妙兒、珠兒。

這四人之中只有晏懷微是真正嫁過人的,知道這掛帳鋪房之事究竟該怎麽掛怎麽鋪,其他人便都聽從她的吩咐,從清晨一直忙碌至半下午,終於將婚房裏裏外外皆布置妥帖。

妙兒和珠兒皆是少女心性,能到郡王別業這樣好的地方耍一趟實在高興,婚房鋪好了她們卻皆舍不得走。

胡謅瞧天色尚早,便說領著眾人去園子裏逛逛。這園子又大又美,比之昔年鹹安郡王韓世忠的梅崗園亦毫不遜色。

其他幾人皆高高興興跟著胡謅去逛園子,唯獨晏懷微借口身子太累拒絕了。她獨自坐在花廳,手裏捂著胡謅特意留給她的湯婆子,望著眼前新雪初霽的美景陷入沈思。

旁人不知道,其實今天於她而言是個很特殊的日子——便是在去年今日,她於極度絕望之中獨自走出城門,跳了錢塘江。

而跳江這事,則要從去年稍早些時候說起。

那時候,江對岸的北虜皇帝完顏亮突然撕毀紹興和議,傾舉國之兵力,從海路、陸路四個方向對我宋發起侵攻,打算一舉將大宋滅亡。

金兵來勢洶洶,不過數月便以破竹之勢攻下淮西,十月底攻陷揚州,眼看著就要渡江打來。

長江乃天塹,亦是朝廷的最後一道防線。倘若天塹被攻破,後果將不堪設想。

彼時整個臨安人心惶惶,位於城西的百官宅內每天都有官宦人家打點行囊,將家中女眷和值錢的器物皆送出城去。聽聞就連官家都已經做好了再次南逃海上的準備。

直到臨近新年的時候,市井間忽然又有傳言,說朝廷的軍馬在采石磯讓那氣勢洶洶的完顏亮吃了個敗仗,而官家也放棄了他“浮海避敵”的想法,打算禦駕親征。

可就算禦駕親征又能如何,那些黃頭奴兇惡殘暴,臨安百姓們依舊整日惴惴不安。

晏裕是朝廷官員,所知之事自然比市井傳言要多得多。他原本打算將晏懷微和張五娘也送回老家去,但數日前樞密院隱約傳出消息,說完顏亮已死於手下士兵嘩變,金軍的海上攻勢也在密州為李寶所破。他想,沒了完顏亮,金虜應已不足為懼。

晏懷微那時候已經拿著齊耀祖扔給她的休書,在娘家住了一年多。原本二人各過各的,也算相安無事。誰知宋金戰事一起,那齊耀祖不知犯什麽病,又像塊狗皮膏藥一樣纏上了她,幾次三番來到晏家,非要將她接走。

這不,大年初二這天,齊耀祖再次到來,說是依禮來向岳父岳母拜年,其實打得仍是帶走晏懷微的主意。

“老泰山,老泰水,小婿實在是可憐啊——”

才剛進家門,齊耀祖就開始對著二老哭天搶地:“娘子瞧不上小婿,可小婿對娘子著實一片真心!老泰山英明,求老泰山可憐可憐小婿吧……”

晏裕語帶思量地對齊耀祖說:“懷微這丫頭,都是被她阿娘給寵壞了。那封休書……”

“那休書乃小婿酒後亂寫,實在是豬油蒙了心。小婿以為,此事定然做不得數。老泰山且放心,休書之事再無旁人知曉,小婿不會讓老泰山顏面受損。”齊耀祖諂笑著說。

他這人巧言令色,慣會演戲,再加上又特別會投晏裕之所好,每每便將老泰山哄得找不著北。

二人見禮讓座之後,齊耀祖忽然問道:“聽說老泰山打算過繼一個兒子?”

晏家沒有兒子,這是晏裕的心頭隱痛。許多年前他就想從晏氏宗親裏過繼一個,可惜一直沒物色到合適人選。

“唉,”晏裕沈沈地嘆了口氣,“老夫膝下無子,實在對不起我晏家列祖列宗。過繼之事早有想法,奈何整個宗族皆人丁單薄,至今尚未拍板定案。”

齊耀祖立刻滿臉堆笑,道:“不瞞老泰山說,我齊家倒是頗為興旺。齊家祖籍溫州樂清,家中弟子各個活絡。老泰山若是不嫌棄,小婿這便幫您物色著,若是有那伶俐出眾的就帶來給您瞧瞧,您看如何?”

聽得此言,把個晏裕歡喜得一疊聲說好。

想到令他頭疼多年的過繼之事終於要有著落,晏裕對他這女婿簡直滿意得不行。俗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他對女婿愈滿意,自然便對與女婿不睦的女兒愈發不滿起來。

“大郎留下用飯,待會兒我讓懷微給你敬酒賠不是。”

在晏裕看來,什麽夫妻不睦、同床異夢,這些根本就算不得事!小兒女們年紀輕輕難免矯情,一天到晚你哀我怨也是正常,生個孩子自然就好了,生個孩子就沒那麽多矯情事兒了——孩子能將女人牢牢拴死,倘若一個拴不死,那就再生一個。

世間多少夫婦都是這般過來的,他這女兒和女婿怎麽就不能過?

不一會兒,酒菜皆端上桌,張五娘將晏懷微喚出來。晏懷微一看齊耀祖又來了,瞬間眉頭緊皺,轉身就想走。

“站住!”晏裕大喝一聲,“如此不知禮數!回來!”

“樨兒,你來坐下,有話好好說。”張五娘在一旁勸道。

“妹妹快坐下,咱們慢慢說話。”齊耀祖亦諂笑著說。

晏懷微想了想,算了,大過年的也沒必要鬧得太僵,遂轉身回到桌旁。

“你給大郎斟杯酒賠個不是,飯罷就隨他回齊家去。”晏裕發話。

“我不去。”晏懷微答道。

“這叫什麽話?!你是在家裏躲得高興,整個積善坊的鄰裏天天看咱們笑話,你知不知道?”

晏懷微忽覺心裏有些竄火,頂撞道:“他們要看就看,我怕他們看。”

晏裕見她就是不肯服軟,也拉下臉來:“你不要臉面,爹娘還要臉面!你再不回去,我們的臉面都讓你給丟盡了!”

“我不偷不搶,不諂不卑。我給你們丟什麽臉了?!”

話音甫落,只聽“砰”地一聲,晏裕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喝道:“就你這矜情作態的模樣,齊大郎非但不曾嫌棄,反而特地來接你回去。你倒好,你還給我蹬鼻子上臉!我告訴你,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過完年你就給我回齊家去!你已經不是晏家人,我們晏家再不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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