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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洛妃怨 她願意被溫柔幹凈的懷抱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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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洛妃怨 她願意被溫柔幹凈的懷抱擁著……

晏懷微被晏裕拍著桌子喝罵, 眼淚瞬間簌簌灑落。

她不想繼續頂撞父親,可也不想再坐在這兒受氣,遂抹了把淚, 怨道:“我和他早已不是夫妻, 做什麽還要纏著我不放!孩兒沒什麽胃口,先回房去了。”

話一說完,晏懷微起身就走。

“樨兒,你別這樣,有事咱們可以再商量,你看看這大過年的……”張五娘追著女兒的背影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讓她去!反了她!”晏裕仍是怒氣沖沖。

齊耀祖倒是極有眼力見, 立刻起身行禮道:“娘子氣性大, 小婿先代她向二老賠個不是,小婿這就去勸勸她。”

於是就見他點頭哈腰陪著笑臉跟在晏懷微身後, 一路跟至閨房。

晏懷微不想讓他進自己閨房, 趕緊回頭關門。誰知那齊耀祖卻對著門用力一撞, 力道之大,撞得晏懷微連退數步摔在房內。

齊耀祖步入房間,回身將門閂上——門一關, 他立刻原形畢露。

“你我已不是夫妻?喀,這事你想都別想!”齊耀祖沈著臉, 陰森森地看向晏懷微。

晏懷微忍著疼痛從地上爬起來, 邊揉著摔疼的手肘邊低聲說:“齊大郎, 求你放過我。你有那麽多相好的女子, 並不缺我一個。就算你將休書之事說出去, 就算我坐實了棄婦之名,我也不會埋怨你半分。世間天高地廣,我們各走各的, 好不好?”

“我呸!老子花了大筆銀錢做聘禮,又送了那麽多字畫給你爹,好不容易才把你娶進門,你當老子是個天殺的冤大頭?!別以為老子喜歡你,老子娶你是為著你那大宋第二才女的名聲!原想著用你那才女名頭給我們齊家腳店招攬營生,可你倒好……我呸呸呸!”

齊耀祖對著晏懷微的臉連啐三口,酒氣臭氣噴了她一臉,把晏懷微惡心得直想吐。

齊耀祖根本不愛她,他娶她是為了給齊家腳店揚名,是想把她當作活招牌,這事晏懷微早已知曉。她還在齊家的時候,齊耀祖曾因此事與舅姑發生過爭執,那時候她全都聽到了。

初時她也不是沒疑惑過,齊耀祖為何死纏爛打非要娶她。後來才知,便是徐家扇子鋪打出“大宋第二才女”的噱頭將扇面全部高價賣出的那年端午,齊耀祖這只嗅到味兒的“蒼蠅”,便盯上了她這筆“生意”。

此時此刻,晏懷微強忍著喉中作嘔之感,語氣肅穆地說:“你莫要這般不依不饒,你送來的那些東西,我想辦法全都還給你,只要你給我些時日。”

“啐,老子不差這點兒錢。”

話畢,齊耀祖面上忽地浮現出一抹猙獰笑意:“我那泰山泰水應該還不曉得吧?我的好娘子到現在都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我曉得你嫌我臟,你瞧不起我。你不是冰清玉潔幹凈的不得了嗎?好啊,等金人打進臨安,我就把你捆了送給那些黃頭奴,讓你被千人壓萬人騎!到那時候,你就會變得比豬圈裏的母豬還臟!”

但聽“啪”地一聲脆響,晏懷微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齊耀祖臉上。她已被氣得渾身發抖,眼圈通紅,淚水抑制不住地往下淌。

齊耀祖挨了耳光卻一點兒沒生氣,反倒像被打/爽/了似的,嗤嗤嗤地笑著:“娘子,我的好娘子,你讓我放過你,行啊,你既不想與我有夫妻之實,也不想被金人糟蹋,那你就自盡去吧!”

晏懷微倏然面色慘白,連退數步,不敢置信地看著齊耀祖。

齊耀祖步步緊逼,獰笑著繼續說:“你敢嗎?你這麽冰清玉潔又這麽驕傲,你敢去自盡嗎?你要是不敢自盡就乖乖跟我回家,與我做成真夫妻。我念在夫妻情面上,或許能讓你舒坦些。”

齊耀祖得意地盯著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子,只覺今日實在是出了好一口惡氣!

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成功地引起了對方的恐懼和痛苦,他為此感到通體舒坦——這個高傲的女人,這個一直瞧不起他的女人,現在終於要被他治服了。

他甚至知道,晏懷微根本不會去向任何人告他的狀,因為他剛才威脅她的那些汙言穢語,她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的。

當日晚些時候,齊耀祖神氣十足地離開了晏家。臨走時他對晏家二老說,晏懷微已經答應跟他回去,過完初四他就打發轎子來接。

晏裕和張五娘聽了這話喜出望外,只道還是女婿有本事,終於勸得女兒回心轉意,惟盼日後夫婦二人鶼鰈情深,家和萬事興吶!

齊耀祖走了以後,晏懷微不吃不喝躲在房內,咬緊牙關,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可淚水卻根本咬不住,轉瞬之間她便已化作淚人兒。

哀傷地獨坐至後半夜,直到案上的油燈都快熄滅之時,晏懷微驀地想起一樁舊事——趙清存和她之間尚有一諾未曾兌現!

想起這樁舊事的瞬間,晏懷微感覺自己仿佛撥雲見日一樣又看到了希望。雖然她和趙清存早已了斷情愫,也已許久不曾謀面,但對方是正人君子,一定會恪守諾言的!

對,她該立刻去找趙清存,去求他救救自己。趙清存是好人,他定然不會袖手旁觀。

心裏念想著昔年舊事,晏懷微躺在榻上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合眼。

年節這幾日,女使玲瓏告假回鄉探望兄嫂,並不在家中。晏懷微想,這樣正好,免得被玲瓏聽到齊耀祖對她說的那些汙言穢語,大過年的還要陪著她一起傷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隱約聽得街面上傳來頭陀報曉之聲:“壬午年,初三日,晴。”(註1)

柝聲陣陣響著,原來不知不覺竟已是五更天,是時候起身了。

晏懷微撐著疲憊沈重的身體從榻上爬起,就著昨夜剩下的冷水開始梳洗更衣。

她猜趙清存應該會喜歡檀暈妝,於是便在面上塗一層薄粉,之後以檀粉飛紅眼角。此妝一繪好,女兒面便好似被桃花暈染一般,又柔又美。

妝面畫好,晏懷微換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衣裳和發冠。甚至仍怕趙清存不滿意,覆又在額心貼了一枚魚媚子。

待一切收拾妥當,晏懷微沒敢驚動父母,孤身一人悄悄溜出後門,沿著禦街向位於吳山坊的王府走去。

待她行至王府門外時,天色已然大亮。禦街繁華,街面上來來往往行人漸多——新年總是喜慶的。

晏懷微在西角門叩了半天,終於將一個胡子拉碴的守門院公給叩了出來。

“這是哪家娘子?大過年的來此作甚?”院公問道。

“麻煩您通傳一聲,我有急事想見承信郎。”

院公楞了:“承信郎?”

他這一楞,把晏懷微也弄得楞住,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敲錯了門,遂遲疑道:“就是……趙珝,趙官人。”

卻聽院公嗤地一聲輕笑:“我們家官人早已擢為正四品節度觀察留後,這哪兒還有什麽承信郎。”

——趙清存竟已不是承信郎了?!

晏懷微驚愕地怔在原地,這事她居然完全不知道。

除了驚愕,更讓她難受的是一種時移世易的疏離之感。就仿佛她成了那誤入天臺山的阮肇,紅塵故人已將她遠遠拋在身後,而她卻還立於原地渾然不覺。

院公瞧著面前女子這副怪異模樣,警惕地問:“你究竟是什麽人?”

“我……我是趙留後的舊友,我與趙留後是在韓將軍的梅崗園相識,”晏懷微心內忐忑,話語也說得沒甚底氣,“你就這麽告訴他,他定會見我的。”

那院公想了想,道了聲“稍待”,這便關上角門離開。

晏懷微在門外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剛才那院公又出來了,只是這回語氣已變得不大好:“我們官人說了,不認識你。眼下官人身體抱恙,不見外客,你趕緊走吧。”

——趙清存居然說不認識她?!

那個瞬間,晏懷微甚至以為是自己耳朵壞了,直到對方又重覆了一遍“不見不見,快走”,這才清醒過來。

她急忙上前兩步,扯著院公衣袖,焦急道:“不可能,絕不可能,你再幫我問問。你剛才並沒告訴他我姓什麽,你對他說,就說我姓晏,晏殊的晏,我阿爹乃蕓臺正字。勞煩再幫我問問,他不可能不認識我,不可能……”

院公撇著嘴將面前這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瞧裝束也確實像是仕女,遂又道:“那你等著。”

誰知這回連一炷香的功夫都沒用到,那院公便罵罵咧咧地出來了。

“啐,”他像是吃了一肚子悶火那般,張口便啐向晏懷微,“我們官人說了,你這娼婦,裝得像個人樣兒,想趁機攀上王府,門都沒有!快滾!有多遠滾多遠!”

晏懷微像是被雷劈中似的,徹底傻在原地,好半晌才從喉中擠出幾個殘破不堪的字眼:“他說……我是……娼婦?”

“對!官人說,你這娼婦!快滾!”

“不可能!”

晏懷微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曾對她那樣溫柔、那樣彬彬有禮的承信郎,眼下竟會說出這樣惡毒的話。

她快步上前,一把推開攔在門口的院公,道:“我自己去找他,我自己去見他,我要和他當面說清楚!”

院公大喝一聲正要扯住她,忽見門內走出四五個手拎背花杖的粗使仆役,二話不說就揮著背花杖向女子打了過來。

當先那人一杖杵在晏懷微腰上,後面跟著的則徑直掃向她的腿。晏懷微哪裏吃得住這等棍棒交加,瞬間便跌翻在地,模樣狼狽不堪。

前一仆役說:“此乃建王府邸。王府門前,由不得瘋子撒潑!快滾!”(註2)

覆一仆役說:“剛才那幾棍是嚇唬嚇唬你,再敢放肆咱們可就真打了!”

又一仆役說:“不滾就再吃俺一背花!”

王府坐落之地乃吳山坊,其西為新街,其東為禦街,府邸恰好夾在兩條街道中間,是個繁華熱鬧的好地方。且大年初三乃朝廷開放關撲的最後一日,故而此刻兩條街面上皆已彩棚高搭,行客熙來攘往。而此刻圍在王府門前看熱鬧的人也越聚越多,人群中亦不時傳來私語之聲。

“這是哪家的娘子?”

“不曉得。”

“瞧著就不像好人家的姑娘。”

“是來向建王殿下獻媚的吧?聽說建王快要被立為太子了,這段日子來王府獻媚的人也忒多。”

“你怎知她就是來找建王獻媚?”

“你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不是獻媚是什麽?難不成是來做女使?!”

“啐,真是不要臉,建王殿下怎麽可能瞧得上她喲。”

晏懷微伴著這些竊語,動作遲緩地從地上爬起來。她看了一眼緊閉的府門和手拎大杖作勢要繼續打她的仆人,踉踉蹌蹌向後連退數步,聲音很低很低地說:“趙官人……你別打我……我走……我走還不行嗎……”

她拖著麻木的雙腿,穿過看熱鬧的男女老少,一步步向城東走去。

原本幹凈的衣裙已沾了汙灰,頭發弄得亂糟糟的,剛才混亂之際把魚媚子也蹭掉了……多可笑,像她這樣又臟又蠢笨的人,怕是任誰都能踩兩腳吧?

齊耀祖要將她送給金虜,讓金虜來玷汙她;趙清存罵她是娼婦,讓她快滾。

忽又想起父親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晏家不會再留她;母親說,要好好相夫教子,睜只眼閉只眼一輩子就過去了。

呵呵,一輩子,骯臟可憐的一輩子,咬牙忍辱的一輩子,倘是這樣的一輩子……那她就幹脆不要了吧……

這人間,怎得這般令人厭惡?每顆心都是假惺惺的,臟兮兮的。每個人都周身散發著惡意,人與人之間互相敵對、彼此攻訐,歹意與禍心無處不在,每個角落都臟透了。

齊耀祖說,你那麽冰清玉潔,你那麽有傲骨,你有本事就去自盡啊。

晏懷微以為自己會大聲哀哭,可擡手一摸才發現,面上並無一滴淚——原來人在徹底絕望的時候,是連哭都哭不出來的。

她向東過了清冷橋,又過了新宮橋,繼續走,渾渾噩噩地走,直到走出崇新門。

還不夠,還要繼續走,又過了相國寺,過了螺螄橋,過了水軍大寨……再往前走,眼見得便是錢塘江。

晏懷微走上石堤,低頭看著腳下江水。冬日水流潺湲平緩,沒了漲潮時那股氣勢洶洶之態,反倒顯得很溫柔也很幹凈,像一個溫暖的懷抱,等待著她投入其中。

溫柔又幹凈……她想,這樣可真好,她願意被這樣溫柔又幹凈的懷抱緊緊擁著,一直擁到天荒地老。

於是她閉上眼睛,縱身跳了下去。

晏懷微記得很清楚,那天是紹興三十二年正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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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特別說明】

請讀者寶寶們留意本章的最後一句話,這是謎面,下一章揭曉謎底。

【註釋】

1.宋朝是中國古代完全沒有宵禁的一個朝代。史料記載,宋時的宵夜攤子會一直擺到淩晨,天不亮的時候早市就又開始,所以宋朝的打更也和別的朝代不太一樣。宋朝使用的是頭陀報曉,不僅報時日還要報當日的天氣狀況。

2.紹興三十二年正月的時候,趙昚早已由普安郡王擢為建王(皇子),是年五月,趙昚正式受封為皇太子。趙清存是跟著他哥一起升官的,從承信郎升為節度觀察留後(承宣使),但這些職位在宋朝都是有譽無權的虛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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