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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失調名 我要一擊即中的致命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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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失調名 我要一擊即中的致命傷

展眼不過三五日,節令便由九月季秋來到了十月孟冬。

江南人將孟冬喚作“小春”。月中若是下雨,便喚作“液雨”,謂百蟲飲雨如飲瓊液,飲罷便蟄伏於泥土深處,直至次年驚蟄由春雷喚醒。

十月初一這日百官入朝,朝廷賜錦襖,為臣子授衣。與此同時,城裏城外的寺院伽藍皆開爐供齋飯。而在坊間閭巷內,無論貴胄宅邸還是黎民屋房亦皆支起暖爐以禦冬寒,故而初一這天又被稱作“暖爐會”。

半晌午的時候,樊茗如帶著貼身女使水萍要去城北的祥符寺做開爐布施。晏懷微瞅準時機,趁著眾人備馬車忙亂之時,從王府角門混了出去。

她再次溜去了妙果寺的那間禪房,而秦煬也早就在房內等著她。

晏懷微也沒跟秦煬客套,開門見山便說了趙清存藏著一件繡了“岳”字的軍衫和一紙詞箋,詞箋所寫乃岳元帥的《滿江紅》。

秦煬聽了這話之後臉色不大好看,坐在那兒好半天沒開口,眉宇間隱有一抹忿忿。

晏懷微不知他這是怎麽了,正想問,卻聽他語帶恚恨地說:“若是三個月前,這事倒很有可能置趙珝於不利,可眼下卻已經沒什麽用了……”

“這是為何?”

“官家要給岳家平反。三個月前便以太上皇的名義對外宣稱要為岳飛追覆原官,還要訪求其後。”秦煬陰沈著臉解釋道。

晏懷微想了想,哦,那會兒自己正在城外養病,後來一回城便入了王府,故而這些事皆未曾聽聞。

“為岳元帥平反,這是好事。”晏懷微低聲說。

秦煬沒有否認,只怪笑一聲補充道:“官家早就想平反,只不過礙於太上不好辦罷了。此事最大的阻礙本就在太上……是太上心有芥蒂。”

說完這些,秦煬見晏懷微垂眸肅坐不語,便起身斟了盞茶遞到她面前,刻意放緩語氣交待道:

“晏娘子這些時日在那姓趙的身旁受苦了。你找到的這些東西都很有用,只是卻都還不足夠置趙珝於死地。這些雞零狗碎就算捅到太上面前,也不過是讓太上更厭惡他罷了……我想要的不是這些小打小鬧之物,我要一擊即中的致命傷。晏娘子明白嗎?”

“衙內為何如此恨趙珝?”晏懷微接過茶盞卻沒有喝。

秦煬再次怪笑:“你難道不恨他?他負心薄幸,不僅辜負了你對他一片真心,還讓旁人那樣侮辱你……”

說到這兒,他靠近晏懷微,刻意將語速放慢,道:“你可能不知道,半年前那日,我恰好也在吳山坊。當時我親眼瞧見你是如何被那些粗魯之人欺負。我悄悄跟著你,一路跟至城外。你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不全是因為他?你難道不恨他?”

“恨!”晏懷微攥緊褙子邊緣,聲音又沈又怨,“我當然恨……我會繼續幫衙內尋找趙珝的罪證,還請衙內放心……”

“晏娘子可知,我為何要救你?”秦煬忽地話鋒一轉,問道。

“我……不知……”

“你以為我是挾恩圖報?非也。其實我早就對娘子傾慕不已。晏娘子昔年二八芳華,才情驚艷臨安。如今十年光陰已過,娘子非但不減當年,反而變得愈發綽約動人。試問這臨安府又有哪個能及。”

晏懷微聽秦煬忽然說傾慕自己,心裏驚怔,下意識便道:“秦衙內恐怕是誤會了,我並非……”

秦煬卻一揮手打斷了她的謙辭,語氣誠摯地繼續說:“你不願讓人知道晏樨沒死,不就是因為不想再被舊情舊事困囿嗎?我向晏娘子許諾,待此事辦成,我便帶娘子離開臨安。我們秦家財帛盡有,吃穿不愁,娘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不得不說,秦煬的這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著實勾得晏懷微心動了。

她生在臨安長在臨安,從未去過臨安以外的地方。不是不想親眼去看看華山險和蜀道難,可是對於她這樣的閨闈女子來說,也就只能是想想罷了,畢竟她連騎馬都不會。

心裏念著秦煬的許諾,晏懷微離開了妙果寺。

妙果寺的位置恰好在清風坊和積善坊之間,向西走便是郡王府邸,向東走可至保康巷。

踏出寺院的那一刻,晏懷微鬼使神差地向東走去,待走出好遠才驚覺,自己竟是下意識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她瞬間頓住腳步。

——她不能回家,她這“活死人”已經沒有家了。

然而就是這無意踏錯的一步,卻讓晏懷微難受得喘不過氣來。她真的很想看一眼自己的母親,卻又心知二人最好不要再相見。

擦了一把眼角淚漬,晏懷微毅然決然地返身向西走去。

從妙果寺回王府要過井亭橋。橋畔開著一家賣桂花糕和蜜煎的糕果鋪子,打橋對面過來兩個轎夫,擡著一頂青布小轎停在鋪外。

晏懷微急著溜回王府,對那轎子也沒怎麽在意。孰料擦肩而過的剎那,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樨兒。”

霎時間,晏懷微直如五雷轟頂般定在了原地!

雖只是一聲低弱的呼喚,可她聽出來了,那是母親張五娘的聲音。

卻聽身後又響起一把清亮嗓子:“娘子當心,這路面滑腳。”——是家中女使玲瓏的聲音。

“……樨兒……樨兒愛吃桂花糕,咱們去給她買些。還有蜜煎和糖元子,都給她買些。”張五娘細碎地念叨著。

晏懷微極力穩住心神,裝作在井亭橋畔望風景的路人,小心翼翼覷眼看過去。這便看到玲瓏扶著張五娘從轎裏出來,而後進了那間糕果鋪。

“玲瓏竟然沒走……”晏懷微看著那二人背影,怔楞地想。

南渡之後,北邊的良賤之制已漸趨消亡,市井間幾乎見不到所謂的賤口奴婢。無論大戶小戶,家中女使基本上都是良女典雇。

典雇是有一定期限的,依我朝律法,女使典雇期滿後可自行決定去留。玲瓏在晏家的典雇期止於今年春上,也就是說,那時候她就已經可以嫁人或者回鄉,無論做什麽,晏家都管不著。可玲瓏卻沒走,而是選擇了繼續留在主家做女使。

昔年晏懷微嫁與齊耀祖為妻的時候,玲瓏跟著她一起去了齊家,後來她仳離歸家,玲瓏又跟著她回來。這麽些年,玲瓏已經不像女使,倒更像是她的小姊妹。也許玲瓏是看她已不在世上,可憐張五娘,所以才選擇留下的吧。

“樨兒究竟什麽時候回來?這孩子,四處亂跑不著家,她以前可不這樣。”鋪子裏,張五娘一邊挑揀糕果一邊念叨。

“應該就快了,也許過了年節就回來。”

“過了年節也太久!她回來我可要好好說她。她不想嫁給那齊大郎就不嫁,做什麽連家都不回。”

玲瓏勉強笑道:“姑娘不是不回家……她只是……被旁的事絆住了……”

“等她回來我就去跟她阿爹說,咱們把齊家的婚事退了。孩兒才十六歲,多耍幾年怎麽了。”

“娘子說得對,咱家姑娘想耍到幾歲就耍到幾歲。”

晏懷微站在鋪子外,聽著裏面的對話,霎時淚如雨落,將面紗盡皆洇濕。

她聽出來了,張五娘似乎已有些神志不清,話語顛三倒四,甚至以為她還只有十六歲。而玲瓏也並不糾正,只順著話頭讓對方好過些。

鋪子裏,張五娘還在絮絮地對玲瓏扯著閑話,一會兒說要趕快把齊家的婚事退了,省得女兒不肯回家;一會兒又說冬天快到了,要給女兒再做兩身新襖子,女兒還在長身體,年年得換新衣裳……她來來去去說著些糊塗話,就好像晏懷微根本沒有嫁人,也根本沒有失蹤。

晏懷微立於鋪外,眼前一片模糊。突然看見玲瓏扶著張五娘從鋪子裏出來,趕緊背過身去,誰知卻還是被張五娘看到了。

“哎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站在這兒哭,瞧這可憐樣。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張五娘邊說邊上前,掏出帕子想為晏懷微試淚。

晏懷微趕緊擡手擋著自己的臉,也不敢說話,連連向後退去。

張五娘這才看清,眼前這小娘子的臉上披著厚厚一層面紗,想試淚也試不著。她想了想,收起帕子,轉身從玲瓏手中接過剛買的糕果,打開食匣,拿出一塊桂花糕遞給晏懷微。

“這位小娘子,快別哭了。瞧瞧,眼睛都哭腫了。我尋思著你年紀比我家孩兒大些,也不知你喜不喜食這些糕餅果子。這是她最愛的桂花糕,給你吃吧,莫要哭了。”

張五娘柔聲安慰著,邊說邊將桂花糕往晏懷微手裏塞。

晏懷微雙手抖個不停,勉強接過那塊桂花糕,啞著嗓子道了聲謝。

張五娘又安慰了幾句莫要傷心之類的話,便由玲瓏扶著上轎離去了。

眼見著轎子越走越遠,晏懷微向前緊追兩步,張口就想喊阿娘。

就在“阿娘”這稱呼將要脫口的瞬間,晏懷微猛然咬緊牙關又將它們吞了回去。似吞針一般,喉嚨被這重達千鈞的“阿娘”二字生生劃破,疼得發顫。

她站在原處無聲淌淚,忽覺手中黏膩難受,低頭一看才發現,張五娘給的那塊桂花糕已經被她捏碎在掌心。

看著碎得不成樣子的桂花糕,晏懷微解開面紗,緩緩將手捧至唇邊,絲毫不嫌棄這碎糕爛餅,一口一口將手上的殘渣全部吃掉。

——這是母親給她的桂花糕,她不願浪費。

吃完了糕也哭夠了,眼瞅著時辰不早,晏懷微不敢再耽擱在外,這便慌忙朝著清風坊奔去。

她不知道樊茗如是否已布施完打道回府,生怕不小心和對方撞上,遂不敢再走角門,打算繞過王府大門,還從相國井那邊的窄巷子溜進去。

孰料剛走到王府大門前,就見府門處站著一人。在看見那人的瞬間,晏懷微忽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腿一軟,差點兒走不動路。

那人身材微胖,因為喝酒而大腹便便的肚子顯得格外惹眼,又兼打扮得遍身珠光寶氣,如此這般往太陽下一站 ,活像是只金燦燦的大螳螂。

此刻,這只螳螂正瞪著一雙向外凸出的眼睛,滿臉陰鷙地盯著晏懷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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