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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軲轆金井 分明是變著法子打情罵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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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軲轆金井 分明是變著法子打情罵俏

水萍給樊茗如做貼身女使已有四//五年,在她的記憶中,樊茗如總是端莊大方的樣子,從不曾如眼下這般神情憔悴,郁郁寡歡。

水萍想了好久,覺得樊茗如變成現在這樣,應該就是從那個新入府的女先生得了郡王寵愛開始的。

她想讓自家娘子高興些,於是便在她們由祥符寺做完開爐布施回府的馬車上,興致勃勃地講起數日前那女先生被瀘川郡王綁在房裏的事。

“……恩王特別惱火哩,把她綁在榻上。她哭啊哭啊,恩王卻壓根兒沒理會。一直到夜裏回房,都還不肯給她解開。”

“你聽誰說的?”樊茗如凝聲問。

“掃院子的那幾個女伢兒說的。娘子可別不信,保真。”水萍拍著胸脯為這些風聞作保。

她這邊將之當作一樁糗事說得高興,那邊樊茗如聽著,心裏卻似針紮般又刺又疼——趙清存從來沒有對自己這樣過。他對自己向來是彬彬有禮、分寸清晰,可他卻對那梨枝娘子如此花樣百出……這哪裏是什麽懲戒,分明是一對兒冤家變著法子打情罵俏。

明明已立下誓言此生唯有一人,現在卻這樣輕易就被別的女人俘獲,男人果然都是狗改不了吃屎。可偏偏他是趙清存……玉骨蘭郎不該如此……樊茗如只覺一股濃烈的苦澀於口中彌漫開來,說不上來是替那位死去的心上人難過,還是替她自己難過。

“梨娘子的事,以後不用再說給我聽了。”樊茗如說這話時神情平淡,讓人完全看不出悲喜。

水萍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說錯話了,遂閉口不敢再多言。

馬車內的氣氛陡然變得沈甸甸的,直至抵達王府,這差點把人憋死的沈默終於被車外傳來的喝罵聲打破。

“你這賊女,可被我逮住了!別想跑!”

樊茗如被水萍扶下車,這便瞧見大約五步開外,齊耀祖正與一個戴面紗的女子撕扯不清——呵,真是說曹操曹操到,與齊耀祖拉拉扯扯的人正是那女先生梨枝。

“放肆!郡王府邸,大呼小叫成何體統!”水萍叉起腰大喝一聲。

齊耀祖聽到這聲呵斥,一回頭就見樊茗如站在身後。他松開手中緊攥的女人腕子,三步並作兩步行至樊茗如面前,作揖道:“王妃娘娘回府了。不知王妃娘娘可還記得小吏?中元節前小吏曾到府中送練葉和麻谷巢兒,與您見過一面。”

“齊員外客氣了,我記得你。”

齊耀祖聽樊茗如說記得自己,立刻腆著臉笑道:“小吏今日特來拜望瀘川郡王,卻不承想郡王和娘娘都不在府中。小吏在此等候之時,見這女人鬼鬼祟祟徘徊於此,遂擒住了她,眼下便交由王妃娘娘處置。”

這邊齊耀祖一口一個“王妃娘娘”叫得歡實,可事實上,本朝正經並無“王妃娘娘”這種稱呼。

我宋自太祖時便立下規制,命婦皆依品級封某國夫人、某郡夫人或淑人、宜人等。樊茗如並無誥命在身,那便無法稱其為夫人。鑒於坊間都說樊娘子遲早要嫁給郡王,齊耀祖便自作聰明,以“王妃娘娘”這一稱呼來向樊茗如獻媚討好。

這與當年他和晏懷微的婚事八字還沒一撇時便將晏裕喚作老泰山,簡直異曲同工。

對著這不合規矩的稱呼,樊茗如本打算制止,孰料突然想到女先生梨枝也在旁邊,心念電轉,竟不動聲色地應下了。

“有勞齊員外費心。不過這女子並非賊人,乃是府中新來的書會先生。”樊茗如道。

對齊耀祖解釋完,她又轉向晏懷微,冷聲質問:“你不在府裏好好待著,誰允許你四處亂走?”

“樊娘子莫怪,是恩王命我於今日開爐之時去妙果寺為他進三炷香。我從妙果寺回來,剛行至府門便被此人纏住。”晏懷微不急不忙撒了個謊。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反正這段日子晏懷微十分聰敏地意識到,倘若她所說之謊與趙清存有關,那麽就算是捅去趙清存面前,趙清存也不會揭穿她——所以今天她再一次毫不猶豫就把瀘川郡王搬了出來。

樊茗如的神色有一剎那黯淡,片刻後邁步向府門走去,邊走邊說:“都別站在外面讓人瞧笑話了。”

眾人這才急忙跟在她身後魚貫入府。

樊茗如一副當家主母模樣,將齊耀祖請至府內待客的小堂,又喚了鄭老都管過來招呼他,而後便打算回內院去。

怎料那齊耀祖見樊茗如要走,“撲通”一聲就跪在她腳邊放聲哭嚎起來,倒是把樊茗如唬了一跳。

“王妃娘娘……小吏懇求王妃娘娘開恩,救救小吏吧……”

“齊員外這是怎麽了?有話好說,快快請起。”樊茗如趕忙示意鄭都管去扶他。

齊耀祖卻賴在地上不肯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嚎:“小吏也不知因何事得罪了郡王殿下,殿下斷了小吏腳店的酒酤……小吏轉而向煮庫沽買,可煮庫也不賣給小吏……小吏千方百計打聽才知是殿下鈞旨……小吏全家都指望著這些腳店過活,如今斷了酒酤,可不就是要小吏的命嘛……”

樊茗如一聽這事頓覺奇詭,臨安府誰不知玉骨蘭郎處事穩重大度,怎會做出這等恣肆之舉?聽起來就好像是在故意針對齊家似的。

“齊員外請坐,可將此中來龍去脈細細說與我聽,許是有什麽誤會。”樊茗如讓齊耀祖在堂內落座,自己也於一把交椅上坐下,打算為瀘川郡王澄清這個誤會。

擦了擦眼角莫須有的淚,齊耀祖撿了堂下一張杌子坐了,這便開始向樊茗如訴苦。

原來這齊家一直以來便是做酒水客棧營生,從禦街到新街共開設了十幾家腳店。腳店向客人提供吃食和歇房,但這些所得錢財畢竟有限,真正讓齊家賺得盆滿缽滿之處便在於酒。

酒乃暴利,故我朝對待酒水買賣極為嚴苛。市井之間可向百姓賣酒的地方有正店、腳店諸般區分。紹興七年,朝廷下詔置戶部贍軍酒庫,臨安府的正店基本皆隸屬於此;而腳店則不可私自釀酒,只能從正店或官庫沽酒。

齊家腳店營生這麽多年,其沽酒之所一直是禦街北邊的豐稔樓。誰知今歲入夏之後,豐稔樓突然不肯給齊家賣酒了。齊耀祖無法,只得跑去臨安府其他贍軍酒庫,結果所有酒庫都不肯賣酒給他。

這可把齊耀祖急得直如熱鍋上的螞蟻,腳店若是失了酒酤,基本上就等於是斷了財路,離關門大吉不遠了。

沒奈何下,齊耀祖備了份大禮送與豐稔樓都管,向都管打聽此事。這一問才知,豐稔樓已被瀘川郡王趙珝以買撲的方式取得,郡王特意交待不給齊家賣酒。而城內其他酒庫也都領了鈞旨,要做官家幺弟這個人情,遂不予齊耀祖方便。

後來齊耀祖想著要不自己偷偷釀酒算了,可他爹卻攔住了他,直道此事萬萬不可。

本朝對於腳店私自釀酒的處罰十分嚴厲——私造酒僅一升就要受笞杖四十;倘若超過五鬥,直接下大獄;超過五石恐怕便要流放了。

齊耀祖一聽這話更為慌張,思來想去別無他法,只得拉下臉皮,登門來求趙清存高擡貴手。

樊茗如知道趙清存買撲豐稔樓的事,她原以為趙清存是嫌自己歲入還不夠豐,還想再多賺些錢。可現在聽得豐稔樓竟然是齊家沽酒之所,她感覺自己好像恍然間明白了蘭郎為何如此。

昔年齊耀祖搶了趙清存相中的一個女人,趙清存心裏不服,這事樊茗如約略聽人說過幾句。今日看來,趙清存此舉確實是在針對齊耀祖了。

思至此,樊茗如也不好再說什麽“定然是個誤會”這樣的話,正沈吟著不知該如何打發對方時,忽見一人邁步入堂,聲音清亮地喚道:“小嬸娘!我小叔叔還沒回來嗎?”

她扭頭一看,來人是個眉目俊秀的少年郎,身著棠苧襕衫,頭戴東坡巾,巾上還簪了朵木芙蓉——是官家趙昚的三兒子趙惇。(註1)

趙惇乃紹興十七年九月生人,至今秋正好十五歲。便是在上月初,他被擢為鎮洮軍節度使,進封恭王。恭王是親王,比趙清存的郡王要高兩級。趙惇知曉父親與小叔的昆仲之情,也發自內心喜歡自己這個小叔,故而與趙嫣一樣,趙惇也會時常跑到郡王府溜達溜達。

他將趙清存喚作小叔叔乃因親眷關系,將樊茗如喚作小嬸娘則純粹是因為頑皮又喜歡。趙清存曾告誡過他莫要如此亂叫,可他是頗為率意的孩子心性,再三交待就是不改,最終也只得由著他去了。

“今日官家為臣子授衣,三哥為何沒進宮去?”樊茗如問道。

“爹爹嫌我呢,我沒得再去他面前討嫌。”趙惇嘟噥著,一屁股坐在堂中另一把交椅上。

見趙惇來了,齊耀祖趕忙起身作揖,又腆著臉想搭話。趙惇卻擺了擺手,沒理他。

樊茗如抿唇一笑:“是你又胡作非為惹官家生氣了吧?”

趙惇面露狡黠神色,狡辯道:“爹爹總說我像他。我要是胡作非為,定然是因為像他!”

樊茗如搖著頭,十分無奈地笑著。

“小嬸娘,我聽說小叔叔收了個女人在他房裏,是真的嗎?他常年不近美色,眼下終於開竅了?”趙惇忽然壓低聲音,促狹地問樊茗如。

“假的,”樊茗如擡手理了理鬢發,不動聲色地答,“沒說要收。”

趙惇滿臉震驚:“啊?!他糟蹋了人家卻又不肯收人家……這事辦得也太不地道了!”

樊茗如一臉平靜地坐在對面,對此不置一詞。

“我十分好奇,究竟什麽樣的女人能入得了我小叔叔的眼。小嬸娘,你把她叫出來給我瞧瞧吧,”趙惇腆著臉,語氣頗有些撒嬌的味道,“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好奇。”

“你真想看?”

“想來肯定是國色天姿,絕世佳人。讓我看看嘛!就看一眼!”

樊茗如喚過水萍來問:“梨娘子呢?”

“梨娘子已經回晴光齋去了。”

“你去把她帶來。”樊茗如吩咐道。

不多會兒,拖著一身疲累剛回到晴光齋的晏懷微,又被人揪到了待客的小堂。縱然她心裏有一百個不情願,卻也毫無辦法。

晏懷微一進門就看到齊耀祖像只大螳螂一樣坐在下手的杌子上,瞬間胃裏又是一陣惡心,趕忙移開目光。而後便瞧見堂上除樊茗如外,還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機靈的少年。

“這是府中新來的書會先生梨枝。梨枝娘子,這位是恭王殿下,他想見見你。”樊茗如淡淡地為彼此引介。

晏懷微向趙惇和樊茗如皆拜了萬福,之後便低眉垂目站在一邊。

“怎麽還戴著面紗?把面紗摘了給我瞧瞧。”趙惇的反應和趙嫣幾乎一模一樣。

晏懷微低聲說:“妾容貌媸陋,只怕沖撞恭王殿下。”

“少哄我,我才不信!”趙惇大咧咧地搖晃著腦袋,“你是不知道我小叔叔的眼光有多好。但凡他看中的,決計錯不了!”

不得已之下,晏懷微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樊茗如,希望樊茗如能幫自己解釋兩句——樊茗如見過她的容貌,自然知道面紗下的這張臉有多醜陋。

可樊茗如仍是神情平淡,語氣也平淡:“恭王殿下想看,讓他看看也不會怎樣。”

晏懷微見場中沒人幫自己的,反倒被激起心頭銳氣,暗道:“看就看,反正看了之後難受的是你們又不是我。”

這麽想著,她擡手將面紗摘下,又擡起眼睛直視著趙惇。

趙惇乍見一張如此可怖的醜臉,被唬得身子歪斜,險些從交椅上栽下去。

可他到底比趙嫣見多識廣,待最初的驚恐平定後,他甚至好奇地湊近晏懷微仔細瞧著。

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趙惇忽地垮下一張小狗臉,像要哭了似的嘟噥道:“……小叔叔……我知道他的心尖人已經不在世上了……可他也不能這樣自暴自棄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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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趙惇:即南宋第三位皇帝宋光宗,史書言其“幼有令聞,向用儒雅”。宋光宗即位之後可能是患上了某些精神疾病,但本書無關後期之事,至少在前期他是個正常的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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