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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菩薩蠻 揚手扇他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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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菩薩蠻 揚手扇他一耳光

梨枝這名字是假,書會先生的身份是假,海寧的家世也是假……所有這一切都是假的。

“謊編這些,是為了讓你也嘗嘗,我曾嘗過的痛苦……”俯身向趙清存行禮之時,晏懷微在心底不無哀怨地想。

是了,她便是曾被稱作“大宋第二才女”的晏家元娘,姓晏名樨,字懷微。

數月前,她因對這人世失望至極而投江,誰知卻被行舟江面的一位衙內救了,之後她就被安置在崇新門外的農舍內養病。

晏懷微對這紅塵仍是憂悒的,縱使獲救仍覺心如槁木,郁郁不振。

衙內見她如此,冷笑道:“你可真是個可憐蟲,生前死後皆遭欺辱。無怪乎連閻王爺都不肯收你,怕不是嫌你弄臟了他老人家的閻羅殿。”

“恩人……這是何意?”晏懷微怔怔地問。

那人輕嗤一聲:“你躲在這兒養病,故不知城內風雨,不若聽我向你逐一道來。”

在救命恩人的娓娓講述下,晏懷微這便知曉了在她投江之後發生的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用盡一生心血所撰詞稿,都在她“死後”被爹娘一把火給燒了。

焚稿之處就在北橋仙林寺外,彼時看客圍了裏三層外三層。說是佛法荼毗,可晏懷微一聽便明白,爹娘是要與她這個拋家自戕的不肖女徹底了斷。

第二件事,她所餘無多的詞句於市井間流布,可女子芳心惹來的卻盡是譏嘲與唾棄。

“癡癡邀入夢,伴向月宮逃。這詞句是你寫的?”恩人問她。

“是。”

聽她毫不遲疑便承認,恩人搖頭嘆息道:“晏娘子寫這樣的詞句,也忒膽大妄為。眼下街面上已傳遍,說晏娘子生前慣愛作淫詞艷曲,為人不貞不潔,不守婦道,故而才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第三件事,慫恿她爹娘燒詞稿,還大肆剽竊她心血的人,便是瀘川郡王趙清存。

“趙清存……趙清存……”

這名字被晏懷微噙在口中,用力咬下去,剎那間只覺滿口血腥橫沖直撞。

怨意如荊棘叢生,仿佛渾身紮滿密密麻麻的細刺,輕輕一碰就是鉆心的疼。

她原以為自己是打鬼門關前走過一遭的人,這世上已不會再有任何事能惹她痛楚。可眼下終於明白,她還是太高估自己。

過往諸事一樁樁一件件浮現眼前,他曾那樣溫柔待她,也曾騙她、辱她、棄她……從前她對趙清存的眷戀有多少,如今的怨恨就有多少。

“你若是咽不下這口氣,就振作起來,將他虧欠你的逐一向他討回。況且,我既救了你性命,你也應當報恩不是?”恩人抿了口盞中清茶,幽幽地說。

“恩人想讓妾如何報答?”晏懷微打起精神問道。

“莫急。你先在此好好將養,待我尋到時機便將你送回臨安,屆時你聽我分說便是。”

時機出現在半年之後,其時太上皇趙構下詔禪位於皇太子趙昚(shèn)。趙昚對他的幺弟趙清存向來極好,見幺弟紆郁消沈,便下旨尋個書會先生與之解悶。(註1)

也正是這時,晏懷微才知道,她的救命恩人姓秦名煬,乃故太師秦檜的養子。

秦檜和秦熺雖已一命嗚呼,但秦家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由秦煬四下走動幫晏懷微偽造一個身世仍是輕而易舉之事。

依照秦煬的謀劃,晏懷微假扮書會先生混入王府,與秦煬裏應外合,伺機尋找能讓趙清存身陷囹圄的證據。

於是乎,帶著滿腔舊仇新怨,晏懷微再一次站在了瀘川郡王趙清存的面前。

*

趙清存冷冰冰地說完“趕出去”三個字後,加快腳步向暖閣外行去。

孰料卻聽身後響起一道柔婉嗓音:“……殿下且慢。”

趙清存猛地頓住腳步——並非人家叫他慢他就慢,而是這聲音竟隱約像是他的一位故人!

“你說什麽?”趙清存回身看著正對他施禮的女子,極力控制著自己語氣裏的驚愕。

晏懷微向著趙清存拜了三個萬福,徐徐言道:

“妾從海寧至臨安,在瓦子裏討生活,常聽人說臨安府有三骨——忠骨、財骨、玉骨。忠骨乃鹹安郡王韓世忠,財骨乃清河郡王張俊,而這玉骨,便是殿下您。世人譽您為‘玉骨蘭郎’,想必殿下是知曉的。”

她這話說得不緊不慢,明明是市井間對於達官貴胄的阿諛之辭,可從她口中說出,竟平白多了幾分輕靈雅趣。

趙清存卻暗自松開了緊繃的神經——這回他聽清楚了,這女先生的聲音雖柔婉,卻又顯得十分喑啞、凝澀——乍聽與故人音聲相似,實則不及故人之萬一。

那邊女先生又施一禮,禮罷,話鋒一轉卻忽然尖銳起來:

“妾本以為,殿下既被稱為‘玉骨蘭郎’,必然不同於凡夫。可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罷了。妾雖是書會先生,亦出自詩禮之家。本朝自太祖起便對讀書人崇敬有加,太祖曾言,人臣當盡讀書以通治道。殿下乃太祖苗裔,卻如此傲慢無禮……”

“梨娘子慎言!”眼瞧著瀘川郡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張略趕緊沖著晏懷微大喝一聲。

暖閣內陡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垂下頭屏住了呼吸,整個房間靜至落針可聞。

在這令人恐懼的靜默中,趙清存瞇起眼睛打量著面前這位披著面紗的女先生,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冷聲開口:

“敢搬出太祖來壓我,也算有膽識。既如此,我便給你一次機會。你是書會先生,自然知曉‘七步成詩’的典故——曹子建於七步之內作成一首漉菽詩,這才免遭殺身之禍。今日我要你於七步之內作一首曲子詞。作出,便可留下;作不出,便治你出言不遜之罪。”

話音甫落,晏懷微還未及反應,張略先冒了一頭冷汗——這女先生是他帶來的,倘若要治罪,豈不是連他也要帶累。

張略在心裏暗罵一聲“遭了瘟神”,下意識便想拉著女先生跪地求饒。怎知手才剛伸過去,卻被對方推開了。

“不知殿下想要妾以何為題?”晏懷微沒搭理張略五官扭曲打眼色的模樣,只篤定地問趙清存。

趙清存擡眸,透過窗牖向庭院看去,那裏植著一株木樨。

眼下時值仲秋,但見滿樹金桂搖香,細嫩花蕊綻放枝上,像是綴著一樹輕柔的往昔。

“就以那株木樨為題。”趙清存平淡地說。

——詠物。

聽到詞題的瞬間,晏懷微在心底松了口氣。趙清存不知道,她最擅長的就是詠物。更何況,這木樨花還是她的名字。

晏懷微看著庭院中金燦燦的木樨,略一思索,道:“妾奉郡王鈞旨,於七步之內作一首《菩薩蠻》。”

話畢,她擡腿向著立在不遠處的趙清存走去。

“天生芳蕊嘉節候。”第一步走出,第一句也隨之念出。

“須彌藏入金塵袖。”再行一步,第二句亦潺湲無阻。

“秋景又團欒。”第三步向前,她與趙清存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香魂辭廣寒。”第四步走出,二人之間的距離已足夠她將趙清存的容顏看得清晰。

第五步繼續向前,詞句繼而吟出:“飄零悲歷喜。”

“身死風兼雨。”至第六步……她與趙清存之間已僅餘一步之遙。

只要再走一步,她就可以挨上趙清存,就能與他面對面,就能揚手扇他一個耳光!

可晏懷微沒有做沖動的事,她忍住了,她要的並非扇耳光這樣粗魯簡單的懲罰,她要趙清存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更為沈重的代價。

“濁世斷折時,猶存馨滿枝。”身形一轉,晏懷微向側方邁出第七步,隨即吟出這首《菩薩蠻》的尾句。

她這邊一首曲子詞才剛作完,那邊張略已經抹了把額頭冷汗,又開始替人吹噓:

“好啊!好一句——濁世斷折時,猶存馨滿枝!有氣魄!梨娘子果然才高八鬥!”

趙清存的面上卻忽地浮現出一片黯然,他像是被一首曲子詞勾起了神傷往事,身形疲倦地走向壺門榻,倚著憑幾緩緩坐下。

“茗如呢?”趙清存問榻旁伺候著的妙兒。

“回殿下,樊娘子伴著周夫人一道去了禦街上的吳太醫靈藥鋪,應該就快回來了。”

“等茗如回來,讓茗如領她去簽押。”

此言一出,張略簡直大喜過望!挑剔郡王這是終於答應留下書會先生了!

他趕忙上前兩步,正要繼續諂媚,卻見趙清存倦怠地擺擺手,那意思是:都下去吧。

妙兒悄沒聲地沖晏懷微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去適才候著的挾屋等樊娘子回來。

晏懷微明悟,遂放輕腳步向暖閣外走去。怎知才剛走到門邊就和一個從拐角沖進來的冒失鬼撞了個滿懷。

“哎呀!疼!你沒長眼睛啊!”清脆悅耳的女聲回蕩於耳畔。

晏懷微被撞得差點跌坐在地,好不容易站穩後才看清,這個與自己撞在一起的也是位老熟人——趙清存的妹妹、樂平縣主趙嫣。

趙嫣今歲正值碧玉年華,已於數月前嫁於皇城使姜文燁為妻。皇城使為正七品武官,乃裙帶官之屬,故而姜文燁對趙嫣從來是唯唯諾諾、言聽計從。

這不,趙嫣雖已嫁為人婦,卻總是三不五時就往瀘川郡王府溜達。

“阿兄,這人誰啊?如此礙眼。”

趙嫣滿臉嫌棄地推開攙扶自己的小婢子,一邊嘟噥著一邊坐在趙清存身旁。

“書會先生……”趙清存像是突然腦殼疼,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趙嫣樂了:“原來這就是大兄讓人找來給你消遣解悶的書會先生!怎麽是個女的?!”

覆又疑惑道:“怎麽還戴著面紗?把面紗摘了給我瞧瞧。”

晏懷微心頭倏地一緊——趙嫣讓她摘面紗!這可如何是好!

“還楞著作甚?!快把面紗拿下來,給本縣主瞧瞧女先生長什麽樣兒。”趙嫣見晏懷微一動不動,語氣很有些不耐煩。

那邊趙清存雖未發話,卻也擡眼看了過來,一雙深黑的眼睛緊盯著晏懷微,似乎好奇這個頗有氣魄的女先生究竟會作何反應。

晏懷微仍是立於原地,動也不動。

趙嫣像是被這個不肯俯首聽命的女人氣到了,揚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什麽臉這麽清貴,連本縣主都不能看?!”

暖閣內原本已然平緩的氣氛倏地又變得劍拔弩張,妙兒和張略在一旁面面相覷。

張略剛想硬著頭皮為女先生解圍,卻見趙嫣三步並作兩步從壺門榻上沖過來,一把拽住晏懷微的衣襟,將之拽至趙清存面前。

此刻她氣勢洶洶,一手按著晏懷微防她掙脫,一手抓住面紗猛然用力扯落。

晏懷微的面紗就這樣被趙嫣扯掉了,猝不及防地,她的面容袒露在趙清存面前。

趙嫣卻尖叫一聲松開手,連退數步跌坐於壺門榻上,像是被嚇到了。

——袒露在趙清存和趙嫣面前的,是一張奇醜無比的臉。

這張臉像是被火燒過,其上布滿黑黑紅紅的大片傷疤。

但傷疤都不算什麽,更令人驚愕的是,她的鼻、嘴、頰都像是被燒變形了似的,皮膚皴縮,導致五官歪歪斜斜地伏在臉上。

這容顏任誰看了恐怕都會忍不住驚呼一句——天底下竟有人能醜得如此五花八門?!

張略才放回肚裏的一顆心霎時間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可真怕瀘川郡王一怒之下將他拖出去打個五十背花杖——誰讓他剛才拍著胸脯向郡王保證這梨娘子貌美如花呢!

賊老天,你想要張略的命你就直說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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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趙昚:即南宋第二位皇帝,史稱宋孝宗。史家評論認為“南渡賢主,首推孝宗”。宋孝宗趙昚註重內政,整頓吏治,裁汰冗官,賑濟百姓,使得南宋呈現安定局面,史稱“乾淳之治”。趙昚也被認為是南宋最有作為、最賢明的皇帝,被譽為“南渡諸帝之稱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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