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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醜奴兒 晏懷微哭了幾乎整整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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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醜奴兒 晏懷微哭了幾乎整整一宿

所幸瀘川郡王並未因這女先生是個醜八怪而將之逐出王府,只命她披好面紗去外面等著。

妙兒領著晏懷微仍回到那間小小的挾屋,從晌午一直等到日頭偏西,終於把樊茗如給等了回來。

晏懷微雖未見過樊茗如,可她對這人實則早有耳聞。

猶記當年,趙清存意有所指地當眾說自己最厭煩才女之後,沒過多久晏懷微便聽聞坊間傳言,說趙家蘭郎接了一位姓樊的女子入府。

那女子便是樊茗如。

直至今日,當她真正與樊茗如面對面站著時,晏懷微感覺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玉骨蘭郎為何會格外青睞這位樊娘子。

樊茗如瞧外表不過桃李之年,可說話行事卻分外老成,像是經歷過許多在她這年紀不該經歷的驚濤駭浪一般。

晏懷微只看一眼便知這是個十分講究的人。但見她上穿一件奢麗的飾金褙子,下著一條彩蝶綴珠裙。明明已經在外面待了整日,可頭上梳著的芭蕉髻仍是一絲不亂,發髻兩旁的金球簪與居中的花鈿釵亦皆端麗雍容。

“恩王身份與眾殊,所以王府不賃外人,只簽獻狀。一入侯門深似海,雖說得了錦衣玉食的好日子,可到底失了自在。梨娘子是讀書人家的女兒,自然比旁人更明白這層道理……你可要想好了。”

樊茗如端著一身嫻雅模樣,將這番話向晏懷微娓娓道來。

晏懷微卻毫不遲疑地答道:“勞動樊娘子,我這便簽押。”

寫罷獻狀並於其上畫押,又收下“身子錢”,這契約便算是立下了。

卻聽樊茗如又叮囑道:“你既已簽押,從今日起便是府中人。這王府從裏到外、從人仆到草木,皆屬於恩王。恩王想懲便懲,想責便責,不可有半分忤逆。你可明白?”

“我明白。”

這三個字答得仍是無分毫猶豫。

事實上,在秦煬要她混入王府裏應外合的時候,她心裏便已經有了擔當。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兒,既然打算走出這一步,便已有了承受一切的準備。

從前的晏懷微,性子溫柔爛漫,但跳江獲救之後,她已然不同於往昔。

鬼門關前奔一遭,市井坊間遭譏嘲……過往種種恨事如今反而激得她生出一種什麽都豁得出去的勇氣。

樊茗如卻忽地嘆了口氣,柔聲安慰道:“梨娘子且放心,王府不是不通人情之地。雖然你面容醜陋,但我瞧你是個伶俐人兒,待過些時日我替你求一求恩王,懇請恩王在府內虞候、押番、待詔等諸人之中為你擇一夫婿。屆時有恩王的鈞旨,我看他們哪個敢嫌你醜。”

話畢,樊茗如喚來妙兒,命妙兒領著晏懷微去晴光齋安頓。

郡王府的外院瞧著也不覺如何,過了中門才知內裏別有洞天。

九曲回廊彎彎繞繞,也不知自己穿了幾道門、轉了幾條廊,頭都繞暈了,這才終於到得晴光齋。

晴光齋乃府內一處僻靜偏院,原本空置著,後來官家下旨命教樂所送歌伶入府,樊茗如便讓人將晴芳齋收拾出來給諸伎樂藝人居住。

可趙清存這段時日一直是黯然神傷模樣,趙昚所賜歌伶也都被他逐個退了回去,退到最後只剩下兩位——再退就不禮貌了,遂留下。

被留下的兩位歌伶是一對兒姊妹花,姐姐名喚應知雪,妹妹名應知月。

妙兒領著晏懷微來到晴光齋的時候,這對姊妹花正於屋外竹亭內弦撥琵琶,緩歌低唱。

見人來,應知雪放下琵琶,欣然起身喚道:“妙兒養娘,你來得正好,快來聽聽我們姊妹新學的曲子詞。中秋夜要向恩王獻樂,我們想著到時就唱這一支。”

妙兒究竟少女心性,聽得此話,拍手笑道:“好極,好極,是什麽詞?”

“是恩王所填,一首《小重山》。”應知月笑答。

妙兒雖只是個女使,可她自入府以來亦曾讀書習字,此刻聽聞雪月姊妹要唱趙清存的詞,遂歡喜上前,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應知雪重新抱起琵琶,轉軸撥弦,應知月紅牙檀板輕敲,姊妹二人音喉婉轉唱將起來:

“孤月明明知我思。臨窗心緒懶,弄妝遲。清輝如淚淚如詩。天涼盡,紅蕤作枯枝。”

“秋雨入簾絲。冰輪擡眼望,竟猶蝕。爛柯人舊舊人知。姮娥泣,打落百花濕。”

這唱詞本是哀婉的,可應知雪唱一句,應知月和一句,一唱一和間竟將如此幽怨的詞生生唱出了一種超塵脫俗的味道。

妙兒聽得高興,正想請女先生品評幾句,怎知一轉頭就見對方渾身顫抖,眼眶通紅,像是已被淹沒於無盡的悲淒之中。

妙兒唬了一跳,心道恩王這詞填得雖好,卻也不至於感動成這樣吧?

可惜妙兒弄錯了,晏懷微這模樣不是被感動的,她是被氣的!

——秦煬說得果然沒錯,趙清存剽竊她!

這首《小重山》是她當年嫁為人婦時,因與夫婿不睦,滿懷愁緒無處排遣,遂於中秋前夕的淒涼寒夜裏搦管寫出。

她記得太清楚了,那年中秋佳節的月亮並不圓滿。黑雲半遮,蒼穹昏暗,不一會兒窗外就開始飄落絲絲冷雨,雨水沾濕紗簾,如淚一般。而她在寫這首詞的時候,心裏想著的是——趙清存,你怎能如此負心薄情。

可笑現在看來,趙清存何止負心薄情,他簡直就是個狼心狗肺的無恥之徒!

我呸!

妙兒扯扯晏懷微的衣袖,將她從回憶中扯了出來,之後又將應知雪、應知月姊妹二人介紹給她。

晏懷微怔怔地逐一應著。

那三人見她神情頹然,以為她是剛入府不慣於此地生活,故而憂悒不樂。三人俱是溫柔心腸,也不再探究什麽。

妙兒將晏懷微安置在晴光齋的西廂房內,囑她好生歇息,一切事由明日再說,之後便離開晴光齋找樊茗如覆命去了。

是夜用罷飧食,晏懷微一個人坐在這間闃寂冰冷的西廂內,只覺身體也是冰冷的,心緒也是冰冷的,仿佛有萬裏凜風正淒淒然從她七竅內無情吹過。

恰在此時,忽聽得對面廂房傳出琵琶和紅牙檀板的聲音。晏懷微知道,這是那對兒姊妹花又在為中秋夜的獻樂而習練。

她們如此俏麗明艷,不像她,渾身死氣。

晏懷微起身走向門邊,將耳朵貼在門縫上,這便聽出應氏姊妹此刻唱的是一首《永遇樂》,只是隔著門墻聽不清唱詞究竟如何。

在聽到《永遇樂》這一曲調的瞬間,晏懷微忽地想起那位曾居住在清波門外的女詞人。

臨安人附庸風雅,慣愛結社。文人士大夫喜結文社、詩社,市井小民愛結鞠社、繡社。而晏懷微和那位女詞人就是在“平湖女子詞社”認識的。

那人名喚李清照,旁人皆稱呼她為“易安居士”或者“李大娘”,唯獨晏懷微撒嬌賣俏,使出小姑娘耍無賴的本事,非要將她喚作“大媽媽”。

大媽媽乃臨安坊間小兒女對祖母輩或曾祖母輩之人的親昵稱呼。

其實她叫她大媽媽也無可厚非,畢竟她們相識之日,她未及十七,而她卻已年近七十。

七十歲的老媼和十七歲的少女,她們之間隔著從東京到臨安那樣漫長的風霜雨雪,隔著女真人的金戈鐵馬,隔著無法言說的病起蕭蕭兩鬢華。

彼時她是天真爛漫的江南女兒,而大媽媽卻是北人南渡,早已飽嘗人生滄桑,亦不再對這世間抱有幻夢與渴望。

“大媽媽寫元宵的那首《永遇樂》我特別喜歡,我唱給大媽媽聽吧?”少女依偎著老媼,語氣滿是嬌憨。

李清照笑著將寫了詞句的紙箋遞給她,她接過詞紙,清了清嗓子,揚聲唱起來: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註1)

嗓音清亮婉轉如啼鳥,又如誰家癡兒不當心灑了一地珍珠碎玉,泠泠玎玎,魂魄空靈。

這樣美的嗓音,恐怕餘音繞梁三日都不止。

誰知聽著聽著,李清照卻忽地轉開頭去,白發皤然的頭顱低垂於胸前,雙肩顫抖,不肯再看她一眼——她知道,大媽媽哭了。

可她卻並未停下歌喉,而是繼續唱下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昔年的她只覺這首《永遇樂》曲調好聽、文辭瑰美,卻並不明白其中痛極、憾極之情。直到現在,她亦經歷了劈面而來的風刀霜劍之後,才終於理解了大媽媽那時為何無聲慟哭。

——心焉如割,心焉如割!

大媽媽早已不在人間,甚至離世那會兒,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那時節她剛嫁人不久,與夫婿鬧得不可開交,被舅姑以“新婦無禮”的罪名鎖在偏院以示懲戒。

老媼已魂歸帝所,少女亦不覆當初。

思至此,滿腔憾恨洶湧,淚水霎時間奪眶而出,晏懷微趕忙將衣袖咬在口中,生怕自己哭出聲來。

對面廂房內,應知雪、應知月姊妹二人還在唱著悅耳的曲調,只是這會兒她們唱的已不是《永遇樂》,而是換了一首繾綣歡悅的《喜遷鶯》。忽地又聽得兩姊妹玩笑打鬧的聲音,笑聲清晰地刮著耳廓,刮得生疼。

晏懷微轉身走向床榻,衣裳也沒脫就直接躺下,又將薄被拉起來蒙住頭。

她躲在被子裏,聲如蚊蚋般一字一句再次唱起當年那首《永遇樂》: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

才唱了幾句就已經哽咽得發不出完整音聲,可她強忍嚎啕痛意,仍用她破碎的、顫抖的嗓音將整首詞逐字唱完:

“……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那天夜裏,晏懷微躲在她的“簾兒底下”哭了幾乎整整一宿,哭到最後已經抽搐得上氣不接下氣,鼻子像灌了鉛水,嗓子也像被利刃刮磨,甚至眼睛腫得睜都睜不開。

次晨起床梳洗的時候一照鏡子——好家夥,這下更醜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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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永遇樂·落日熔金》的作者為李清照,現將全詞附錄如下: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特別說明】

本書沒有雌競,沒有雌競,沒有雌競。

樊茗如確實喜歡趙清存,但她是一個骨子裏特別高傲的女子,且身世十分坎坷,關於她的性格和故事會在後文慢慢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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