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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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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除夕

溫存不太記得每年的除夕都是怎麽過的,說來也奇怪,對自己的過去,他就像個旁觀者,有些對他來說堪稱悲劇的東西,如今他也已經感受不到多少痛苦了。或許是他現在的生活平靜又安逸,他的大腦主動趨利避害,幫他深埋了一些記憶,堆積在他海馬回的深處,像是把再也不用翻看的舊書放進箱子最深處,海馬回是沒有時間概念的,如果他不願回想那些記憶,它們就會逐漸褪色風化,像老照片一樣,在外界時間流轉時,這些記憶慢慢被淡忘,以致於溫存甚至無法回想起這些照片是如何拍攝的,一直到他驚訝於他居然拍過這樣的照片。

溫存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紛紛送來了新年祝福,除了大凱老井和白燦燦之外,還有一些高中同學,一些同學還在不死心地打聽他真正的家世,或暗戳戳問他男朋友是不是基地的人。

他那便宜妹妹蕭靈靈也發來了祝福,還問他上次送他倆的紅繩有沒有戴著,其實已經被溫存在分手時摘下去了,他差點忘了這丫頭叫什麽名字。

餃子熱騰騰的,有好幾種餡兒,他和樓覆新坐在茶幾上,倆人一邊吃餃子,一邊找了個電影看。

溫存:“你平常看電影多嗎?”

樓覆新:“偶爾看看。”

“看啥類型?”

“除了愛情片基本都會了解一下。”

溫存:“你看國產嗎?”

“國產比較少。”

溫存:“有個新出的國產還不錯,臺灣省的,講的□□宗教,名字源於《世說新語》,‘周處除三害’,你肯定知道這個故事吧?”

樓覆新點點頭。

“嘖嘖,不敢想象你的閱讀量有多大。”

“怎麽?”樓覆新故意誇張驚訝道:“難道中國還有人沒讀過《世說新語》嗎?”

溫存打開了電影,井雨正在小群裏瘋狂發紅包,群裏一共就三個人,溫存也點了幾個,看大凱連連叫“義父”,他笑了半天,又覺得自己笑點太低。

他倆吃的都不多,剩下的餃子年初一還能吃,樓覆新把餃子送保溫箱去,扔給溫存一條漱口水。

十一點多了,電影還在繼續,中途溫存快進了幾次,“來,教授,點評一下。”

“嗯?那就說說剛才女主背上這個紋身吧,是西裏爾字母,意思是‘靈魂’,也可以叫斯拉夫字母,現在還在俄羅斯流通,在公元9世紀由希臘傳教士聖西裏爾基於希臘文和希伯來文的字母發明。”

溫存:“……”這很好,溫存有幸在《槍炮、病菌和鋼鐵》裏看到過類似的描述,他再一次感嘆樓覆新的見多識廣,可是,“劇情,劇情呢?!”

目前正上演男主屠殺邪教徒的環節,樓覆新想了想,說:“幹得漂亮。”

溫存:“哈哈哈哈哈!”

電影後半段觀賞性很強,尤其是裏面的劇情歌很洗腦,到電影結束溫存幾乎已經會唱了。

“教授,你為什麽不喜歡看愛情片?”

“我的話,認為大多愛情片浪費時間。”

“你如何定義浪費時間?”

“好問題。”樓覆新說:“當我覺得這件事情沒有意義的時候。”

“你如何定義意義?”

“又開始問哲學問題”

“我不懂啊。”溫存說:“哲學太深奧了。”

“每個人的意義都不同,如果你問我的話,大概就是,合理利用餘生的時間,閱讀,學術,嘗試熱愛生活,嘗試忘掉煩惱,幫助更多在學術道路上苦苦掙紮的學生,如果他們沒太多功利性的話。”

“你講課的時候,我感覺你不是很喜歡這些學生。”

樓覆新攤了攤手:“有機會你上我的專業課,選修課動機不純的學生太多了,他們在玷汙知識,也是在浪費自己的生命。”

“他們只是想好好欣賞你的美色,怎麽能說浪費生命?說不定這對他們而言很有意義。”

“好啊溫存,非要和我辯論?”

“我哪有那個本事呀?我一個本科還沒畢業的學生,我瘋了?”

“你沒瘋,我看你邏輯挺清晰的。”

“所以教授,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又來。”樓覆新無奈地看著他:“吃飽睡好,沒有煩惱。”

“不,我現在飽了,也不困,但還是不開心。”

“欲望大於需求就會不開心。”

“我什麽欲望?我什麽需求?”

“你沒了左瞰臨會死嗎?”

溫存:“……”

“不會死,應該不會。”

“那你不開心的原因找到咯。”

溫存抓起沙發上的抱枕對著坐在側邊沙發上的左瞰臨砸了過去。

他嘆了口氣,語氣沮喪:“樓哥,我好沒出息呀。”

“確實有點兒。”

“我想回去。”

“現在?”

“嗯,我想回去,想回到那個房子裏去。”

樓覆新:“我送你。”

“我自己回去。”

“不太安全,天黑路滑。”樓覆新說:“你精神狀態也很劣質。”

溫存:“……你這是什麽用詞啊?”

“不好意思,我是教外國文學的,語文水平一般。”

溫存翻了個白眼。

“我自己回吧樓哥,我太任性了,不想折騰你。”

“沒事,我能理解。”

溫存搖頭:“我很難過,我感覺自己像個傻逼。”

樓覆新走過來,彎腰摸了摸他的頭:“你要振作。”

“我振作不起來了,但我感覺,不振作也能活著,也能呼吸。”

“那倒是能呼吸。”樓覆新說:“但振作起來,時間利用率會更高些。”

“不愧是你呀。”

樓覆新把他拉起來:“穿衣服,送你回家。”

溫存握著他的手,順勢站起來,撲過去抱住他,用胳膊摟住了他的後腰,把頭埋進他肩膀裏,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可是我還是覺得累。”

樓覆新拍了拍他後背,“這是我們情緒的一部分,我自認為,沒人能徹底規避。”

溫存穿好衣服,回去的路上,街道已經沒什麽人了,只有一些偷偷放炮竹的青少年。樓覆新看了眼溫存:“你19?”

溫存點頭。

樓覆新搖頭感慨:“這可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難道談戀愛會讓人成長?”

溫存:“或許吧。”

“也可能只是左瞰臨能叫人成長。”

溫存倉促地笑了一下:“認識這樣的人確實挺長世面的。”

都在大學城附近,兩人慢悠悠走了十來分鐘就到了,樓覆新一直把他送到了家門口,主動說道:“我就不進去了,我估計你想自己一個人待著。”

“謝謝,樓哥。”

“你也是謝了太多次了,真想謝我,就拿到交換生的名額,也算是不辜負我的期望。”

“您現在倒是有點老師的樣子了。”

“我一直很有師德!”

兩人笑了一會兒,樓覆新沖他擡手:“再見,新年快樂。”

等人走後,整個樓道就恢覆了寂靜。

溫存站在樓道裏,緩緩打開門,裏面是熟悉的,卻沒有一絲人氣兒的房間。

這其實是他最開始理想的房間,他打算出來租房時,就因為預算問題才想和人合租,他的理想租房就是自己一個人的整租房。

可現在他卻不習慣一個人了。

溫存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就低下頭,緩緩蹲下去。

他在門附近的一處角落,看到了一點殘留的煙灰。

溫存收到了許喆、楚擾,甚至安娜的新年祝福,他們有志一同地沒有提及左瞰臨的名字,溫存也沒有過問。

只是在零點時,溫存拉開窗簾,看向萬家燈火的窗外,輕聲說道:“新年快樂,左瞰臨。”

他開始漸漸明白,很多時候,這個世界是寂靜無聲的。所有的熱鬧都源自於某個瞬間,在那一瞬間過後,世界會恢覆平靜,曠日持久的、直至永恒的平靜。

生命的意義就停駐在這些平靜裏,由點連接成線,最後組成廣袤的靜止的畫面,他的人生被定格在這樣的畫面當中,被拆分成無數瞬間,一幀又一幀,人生被切割成無數喜怒哀樂,他試圖在每一種快樂之中尋找能夠與之常伴的理由。

找不到,就像他無法穿過無數光年,看到恒星剛發出光芒的那一刻,那些光芒註定穿梭不停。

——

樓覆新回到家時,在門口停住腳,當他的手扣在門把手上時,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這屬於他特有的敏銳與警覺,大概是隸屬於警務人員後代的緣故。

他打開門,看到客廳裏大馬金刀坐著一個人,正悠閑地吃著茶幾上的水果,甚至煮了他放在冰箱的餃子。

樓覆新又後退回門外,看了眼自己毫無破壞痕跡的密碼鎖,搖搖頭,走進門裏。

“你好。”吃餃子的男人懶洋洋開口,說道:“餃子有點淡。”

樓覆新:“……”

“溫存放的油鹽。”

男人立馬說道:“挺好吃的。”

樓覆新直接笑出聲。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單純蹭飯?”

“我想知道,他為什麽和我分手。”

樓覆新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那不好意思,我不能告訴你。”

“有人從中作梗?”

“就算有,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做成的,用排除法也能想到,不是嗎?”

這大概是除了那一次左瞰臨去學校接溫存,倆人第一次見面。樓覆新調查過左瞰臨,為此他特意想盡辦法了解過基地很多事,他曾經因喪父之痛差點走入歧途,那也不過是短短幾個月之前的事。

坦白來說,他很敬佩這個男人,但他更偏袒他的朋友。

“我以為他喜歡你。”

樓覆新:“他不喜歡我。”

左瞰臨看向他。

“你得慶幸,我不是那種會趁人之危的人,我看得出來他並不喜歡我,所以我們不會有超過朋友之外的關系,如果換成別人,我是說,如果他去別人那裏,我不保證對方會怎麽做,畢竟溫存這種人,輕而易舉就能夠獲得別人的喜歡。”

左瞰臨:“這樣子,謝謝。”

“而且,既然你來找我,我也有個請求,是關於他的。”

左瞰臨:“你說。”

“在他準備去斯坦福留學期間,你最好別打擾他。”

樓覆新在左瞰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他現在需要提升自己,不能因為失戀就停滯不前,他是個很有潛力的孩子,在學術領域有機會達到更高的層次,而你的出現會影響他的心情,耽誤他做功課的效率。”

“如果你能不打擾他,以他的能力,可以順利去留學,回來就可以直接畢業,他會有更好的成長,到那時你再接近他也不遲,如果你到那時候,還想靠近他的話。”

左瞰臨:“我知道了。”

“作為他的朋友,我也會盡我所能照顧他。”樓覆新鄭重表態:“別的不論,在他專業課這方面,我能給他很大幫助。”

左瞰臨點頭:“謝了。”

“這段時間,說不定你可以處理一下基地的事務,如果有的話。”

左瞰臨擡頭看了眼樓覆新,總覺得他話裏有話,但這個人很有意思,他幾乎收斂了臉上一切微表情,語氣又普普通通,毫無破綻,看得出來,是個行家。

當然,想撬開他的嘴也不是沒辦法。

左瞰臨毫不掩飾地打量了樓覆新一圈,眼神還是那麽漫不經心,卻讓樓覆新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然而左瞰臨並沒有什麽動作,他今天來這裏的目的有很多,但最終都可歸於一點——確保溫存是安全的。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我走了。”他說著站起來。

“你是怎麽來的?”

“門進來的。”

樓覆新吸了一口氣:“私闖民宅。”

左瞰臨:“那你報警吧。”

“你跟溫存也這麽不講道理?”

“是的,樓教授,我沒有教養。”

樓覆新:“……”

左瞰臨跨過茶幾,大步走向門口。

“左瞰臨!”

左瞰臨停住腳。

“那件事,謝謝你。”

“扯平了。”

樓覆新直覺他說的是照顧溫存的事,沈默幾秒,說道:“如果你想和他有個好結局,就需要有更大的話語權和更大的堅持。”

“知道了。”左瞰臨走了出去。

他人高馬大,背影卻如同一陣漂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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