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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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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臘月二十八的空氣裏,已經能嗅到爆竹硫磺和燉肉香氣混合的年味兒。方知有家的廚房,更是被這股暖融融的煙火氣填滿。

方母系著圍裙,站在竈臺前指揮若定。她瞥了一眼旁邊兩個系著圍裙、顯得有些笨拙的男人,眉頭習慣性地想蹙起,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聽不出喜怒的“哼”。

“水少了!面硬得能砸核桃!”她拍開金勝昔和面的手,自己舀了勺水加進去,“用點巧勁,別使傻力氣!”

金勝昔也不惱,從善如流地學著,額角甚至沁出了細汗。他學東西極快,沒多久,搟面杖在他手裏就聽話起來,雖然搟出的餃子皮還大小不一,厚薄不均,但速度已然不慢。

方知有則安靜地在一旁調餡,按照母親的指點,順著一個方向攪拌,加入恰到好處的蔥姜末。他手指修長,動作細致,包出的餃子個個肚大邊窄,形如元寶,穩穩地立在蓋簾上。

方父背著手踱到廚房門口,沈默地看著這一幕。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慣常嚴肅的表情。他的目光在兒子專註的側臉和那個在娛樂圈見慣風浪、此刻卻心甘情願被困在這方寸廚房學著和面搟皮的男人身上停留片刻,什麽都沒說,又默默走開了。但那沈默裏,不再有冰冷的審視,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觀察與默認。

年夜飯的餐桌,是前所未有的豐盛。除了方母拿手的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還多了幾道金勝昔露手的、帶著北方風味的菜肴,以及他特意帶過來的陳年花雕。

開飯前,方父照例要說幾句。他端起小小的酒杯,目光掃過餐桌旁的每一個人——精神不錯的母親,眉眼間少了些許尖銳的妻子,神色平和的兒子,最後,在金勝昔身上停頓了一瞬。

“……過年了,”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帶著老一輩人特有的沈穩,“別的都是虛的,就盼著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目光落回方知有臉上,聲音放緩了些,“……新的一年,都順順利利的。”

這句話平常無比,但在此時此刻,從方父口中說出,並包含了金勝昔在內,意義便非同一般。那是一種極其克制,卻不容錯認的接納信號。

方母沒說話,只是拿起公筷,給老太太夾了塊最嫩的魚腹,然後,動作略顯生硬地,也給金勝昔碗裏夾了一個他親手包的、賣相不算好的餃子。

“嘗嘗,看熟了沒,別是夾生餡。”她語氣依舊帶著點習慣性的挑剔,但那動作本身,已是一種破冰。

金勝昔夾起那個餃子,小心地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鹹淡適中,汁水豐盈,帶著樸素的、家的味道。他擡起頭,對上方母來不及完全移開的目光,露出一個真誠的、毫無陰霾的笑容:“熟了,阿姨,味道很好。”

方知有在桌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指尖溫暖,帶著安心的力量。

電視裏喧囂的春晚成了背景音,窗外遠處傳來零星的、挑戰禁令的鞭炮聲。一家人圍坐在暖黃的燈光下,吃著,聊著。奶奶精神很好,笑呵呵地聽著金勝昔說些北京和錄制節目時的趣事,偶爾插幾句紹興老底子的年俗。氣氛是前所未有的松弛與融洽。

當新年的鐘聲敲響,主持人帶領全場倒計時,窗外終於爆發出密集而歡快的鞭炮聲,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次第綻開,將玻璃窗映得五彩斑斕。

“新年快樂!”奶奶笑著,聲音洪亮。

“新年快樂。”方父方母也說道,目光溫和。

“新年快樂!”方知有和金勝昔相視而笑,在桌下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

所有的堅持、等待、掙紮與和解,仿佛都融入了這辭舊迎新的喧鬧與光亮裏,沈澱為心底一塊溫潤堅實的基石。

年後,初四。離別的時刻終究到來。

紹興北站,人流依舊熙攘。但這一次,來送行的不止方知有一人。方父方母也來了。

方母將一個沈甸甸的環保袋塞到金勝昔手裏,裏面是她自己做的臘腸、醬鴨、真空包裝的梅幹菜燒肉,還有幾包沈師傅的扯白糖。

“路上吃,到了北京……一個人,記得按時吃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兒子,又添了一句,聲音低了些,“以後,互相照應著點。”

這句話,幾乎耗盡了她此刻所能表達的全部溫情與認可。

金勝昔雙手接過,那份量讓他心頭一暖,也一沈。“謝謝阿姨,您放心,我會的。”

方父站在一旁,看著金勝昔,沈默了幾秒,才開口道:“工作……好好幹。”他頓了頓,補充了兩個字,“常來。”

不是“常回來”,是“常來”。一詞之差,微妙地界定了金勝昔作為“客人”或者說“家人之外的重要存在”的身份,同時也明確地表達了歡迎。

“哎,一定,叔叔阿姨,你們保重身體。”金勝昔鄭重地承諾。

廣播響起,催促著北上的旅客檢票進站。

方知有和金勝昔落在最後,走向檢票口。

“我那邊,《歸處》第二季的策劃已經啟動了,紹興會是重要的取材地,沈師傅、老周的工廠,甚至你奶奶的小院,我都想做成系列。”金勝昔看著方知有,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工作,眼底卻藏著只有對方能懂的繾綣,“以後怕是要經常來‘打擾’你了,方編研員,到時候可要當好我的本地顧問。”

他將不舍與牽掛,巧妙地編織進了共同未來的藍圖裏。

方知有怎麽會不懂。他嘴角微揚,點了點頭:“嗯,資料我可以提前幫你整理。”他也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回應著,“而且,我們地方志辦公室和北京的幾個檔案館、研究所有合作項目,下半年可能也需要我去交流幾次。”

他們平靜地交換著彼此未來的行程規劃,不是在訴苦,而是在共同繪制一幅跨越南北的、充滿交點的地圖。暫時的分離,不是為了疏遠,而是為了在各自的世界裏紮根更深,然後帶著更豐碩的成果,在下一個交點更好地擁抱。

“異地戀……”金勝昔忽然挑眉,帶著點他特有的、混不吝的調侃,“聽起來挺時髦的,適合我們這種搞文化工作的,美其名曰:保持距離,產生美。”

方知有被他逗笑,眼底那點離愁徹底散去,化為清澈的暖意。

“嗯,就當是……另一種形式的田野調查,研究對象是時間和距離對感情濃度的變量影響。”

他們將現實的阻礙,輕松地解構成了一個需要共同探索的新課題。信任與默契,是他們最強大的儀器。

已經走到了檢票口邊緣。

“照顧好自己。”方知有輕聲說,千言萬語,匯成最樸素的叮囑。

“你也是。”金勝昔深深看他一眼,仿佛要將此刻他的模樣刻在心裏,“我們北京、紹興兩頭跑,辛苦是辛苦點,但誰讓我找到了‘歸處’,又舍不得‘路上’的風景呢。”

他這話一語雙關。“歸處”是內心的安定,也是紹興這個家,是方知有;“路上”是事業的征途,是北京那個更大的舞臺,也是他們共同成長的旅程。而他,決心要在這“歸處”與“路上”之間,架起一座堅固的橋梁。

沒有擁抱,沒有親吻,在人流穿梭的站臺,金勝昔只是擡手,極其自然地替方知有拂去了肩上一點看不見的灰塵,動作輕柔而熟稔。然後,他拎起行李,刷票,轉身匯入人流,背影挺拔,沒有回頭。

方知有站在原地,看著那班北上的列車消失在軌道的盡頭。他摸出手機,屏保是兩人在烏篷船雨中,金勝昔抓拍的他的側影,背景是朦朧的水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寧靜。他笑了笑,指尖輕輕拂過屏幕。

他轉身,走向父母。“爸,媽,我們回去吧。”

回到那個充滿書墨香氣的小宿舍,陽臺上的長壽花經歷了一個冬天,依然頑強地綻放著。方知有拿起小噴壺,細細地澆了水。然後,他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雲端協作文檔。文檔是金勝昔創建的,標題是:

《歸處》第二季策劃案——【南北書】。

他在文檔的角落,看到了金勝昔剛剛留下的一行批註:

“橋梁已動工,材料:信任,設計:未來。施工方:金勝昔&方知有。”

方知有微微一笑,在下面回覆:

“收到。本地顧問已就位,隨時提供技術支持。——方知有”

與此同時,飛馳的列車上,金勝昔看著屏幕上跳出的回覆,唇角彎起,將筆記本電腦稍稍合攏,目光投向窗外不斷向後飛掠的、覆蓋著殘雪的廣袤原野。

心有了歸處,便再無懼路途遙遠。他們的故事,關於紮根與守望,關於在各自的經緯線上編織共同未來的新篇章,正隨著車輪的節奏,沈穩而有力地,向前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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