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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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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北上的列車將金勝昔帶回了北京的喧囂,而南歸的動車則載著方知有融入了紹興的煙雨。地理上的距離並未拉開心靈的距離,反而像一根被輕輕拉動的橡皮筋,積蓄著下一次重逢時更強烈的引力。

回到北京的金勝昔,像一顆被重新投入水中的石子,迅速被工作室千頭萬緒的事務包圍。《歸處》第二季的策劃需要細化,新成立的工作室需要組建團隊,商務合作需要洽談……忙碌是常態,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以前是燃燒自己照亮舞臺,現在是為共同構築的未來添磚加瓦。他會在深夜加班後,給方知有發一條簡短的信息,有時是一張工作室窗外璀璨的夜景,有時只是一句“剛忙完,睡了”。

方知有則回到了他的故紙堆與田野調查中。地方志的編修工作瑣碎而需要極大的耐心,但他樂在其中。他會將工作中發現的、可能與金勝昔節目相關的有趣史料或人物線索記錄下來,分享給他。

紹興的春天來得更早一些,他會拍下抽芽的柳條、初綻的玉蘭,還有沈師傅店裏新出的青團,附上一句“春水生,可緩緩歸矣”,帶著江南特有的含蓄與邀約。

他們保持著每天或長或短的通話,內容不拘,從工作困惑到生活瑣事,從哲學思辨到市井見聞。有時只是開著視頻,各自忙著手頭的事,偶爾擡頭看到屏幕裏對方專註的側臉,便覺心安。這種緊密而獨立的連接方式,讓相隔千裏的兩人,仿佛始終參與著彼此的日常。

第一次重逢來得比預想中更快。金勝昔以《歸處·南北書》系列策劃的名義,帶著一個小型錄制團隊飛抵紹興。名義上是工作,實則公私兼顧。

再見時,沒有戲劇化的擁抱和熱淚,只是在方知有宿舍樓下,金勝昔放下行李,很自然地張開手臂,方知有便走上前,輕輕與他相擁。懷抱裏有北京帶來的風塵,也有紹興熟悉的濕潤氣息,交織在一起,無比真實。

那晚,在方知有那間堆滿書籍的狹小宿舍裏,分離數月的思念與渴望,在昏暗的臺燈光暈與窗外漸瀝的雨聲中,化作了唇齒間溫柔的探尋與肌膚相貼時無聲的顫栗。狹小的單人床承載著兩顆緊密相依的心,直至夜深。

錄制工作進展順利。有方知有這個“本地通”做顧問和向導,金勝昔的團隊避開了所有游客陷阱,深入到了這座城市最真實的肌理之中。

他們再次拜訪了沈師傅,記錄下扯白糖在春日陽光下的晶瑩;走訪了老周的工廠舊址,聽更多老工人講述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甚至在方知有奶奶的小院裏,錄制了一期關於傳統家庭觀念與現代生活碰撞的對話,奶奶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說出了“日子是過給自己的,舒心最要緊”這樣質樸卻充滿智慧的話,成了那一期最動人的金句。

工作之餘的時光,是真正屬於他們的。

他們在晨光微熹時去早市喝羊湯,在細雨蒙蒙時再次乘上烏篷船,這一次,金勝昔在船頭錄下了方知有用吳儂軟語低吟的童謠。他們也會像所有普通情侶一樣,在夜晚手牽手壓馬路,在路邊攤吃一碗熱乎乎的餛飩,討論著工作室下一步的發展,或者方知有下一個研究課題的方向。

期間,他們回方家吃了一頓飯。氣氛比年前更加自然。方母甚至會問起金勝昔工作室的情況,雖然問得小心翼翼,但關切之意明顯。方父則拿出一盒好茶,說是朋友送的,讓金勝昔嘗嘗。一切都在向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離別再次來臨,依舊在紹興北站。但這一次,連方母都來送了,手裏依舊拎著大包小包的吃食。

“下次……什麽時候來?”進站前,方知有輕聲問。

金勝昔看著他,眼底有笑,也有篤定的規劃:“下個月,《南北書》北京部分啟動,有幾個關於‘北漂’生存狀態和城市記憶的選題,我覺得需要一位社會學背景的觀察者提供視角。”他頓了頓,笑意更深,“方編研員,有興趣來北京出趟差,當個特邀顧問嗎?”

方知有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金勝昔早已鋪好的、下一次相聚的橋梁。他點了點頭,耳根微紅,眼底卻亮著光:“好,我協調一下時間。”

沒有纏綿悱惻的告別,只有對下一次相見的確切期待。

回到北京後,金勝昔的工作室正式掛牌成立,取名“歸處文化”。名字是他和方知有一起商定的。

方知有說:“‘歸處’不是一個固定的地點,而是一種內心安定、知道自己為何出發、向何處去的狀態。”金勝昔深以為然。

工作室的第一個重磅項目《歸處·南北書》一經推出便廣受好評。人們不僅看到了金勝昔更深沈的思考和對普通人人性光輝的捕捉,也透過節目,感受到了南北地域文化在個體生命體驗中的交融與碰撞。

節目裏,時常能聽到一個冷靜而富含洞見的畫外音,或者在一些細節處,能看到一個模糊卻專註的側影——

那是方知有留下的印記。

觀眾們戲稱他是節目的“靈魂顧問”,甚至開始有粉絲在他們的社交媒體賬號下(金勝昔的微博,以及方知有那個幾乎不用的、被考古出來的賬號)留言,調侃他們是“最強大腦與現象學家的組合”。

半年後,方知有利用年假和項目交流的機會,在北京待了整整兩周。他不僅以顧問身份深度參與了《南北書》北京部分的錄制,還去了金勝昔的工作室,給他的團隊成員做了一次關於“地方文化挖掘與當代傳播”的小型講座。

他沈靜的氣質和紮實的學識,贏得了團隊成員的普遍尊重。金勝昔看著他站在白板前侃侃而談的樣子,驕傲得像自己得了獎。

夜晚,他們回到金勝昔在北京的公寓——

一個比之前工作室更寬敞、也更有生活氣息的地方。陽臺上甚至學著方知有,養了幾盆綠蘿和長壽花。

在這裏,方知有的痕跡不再只是客居的短暫停留。他的幾本書放在床頭,他的洗漱用品占據了浴室一角,他們的衣物在衣櫃裏彼此相鄰。身體的契合早已在數次相聚中變得熟稔而默契,一個眼神的交匯,一次指尖的觸碰,都足以在靜謐的夜晚點燃溫柔的火焰,將思念與愛意融入每一次呼吸和心跳的同頻之中。

“有沒有考慮過,”金勝昔從背後擁住正在給長壽花澆水的方知有,下巴擱在他肩上,聲音帶著一絲試探,“把工作重心,慢慢向北京轉移一些?這裏的機會和平臺,畢竟更大。你的專業能力,在這裏能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方知有放下小噴壺,轉過身,看著金勝昔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心裏軟成一片。

他搖了搖頭,在金勝昔眼神微黯之前,開口道:“紹興是我的根,那裏的文化積澱是我的土壤,我暫時還離不開。但是,”他握住金勝昔的手,“我們可以讓‘歸處文化’在紹興設立一個工作站或者采編中心。我可以作為那邊的負責人,深度挖掘江南的文化資源,同時也能更好地對接你在北京的平臺。這樣,我們的事業就不再是南北分隔,而是雙核驅動。”

這個想法,他顯然深思熟慮已久。不是誰依附誰,不是誰為誰犧牲,而是尋找一種更能發揮各自優勢、實現共贏的融合方式。

金勝昔的眼睛瞬間亮了:“雙核驅動……好!就這麽辦!”他興奮地抱住方知有,“我們這就開始規劃!先把紹興的工作站搞起來!”

他們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北京的萬家燈火,開始具體構想起那個連接南北的文化橋梁的細節。未來依然有挑戰,比如兩個“核心”如何高效協同,比如如何平衡兩地的生活……但這些具體的問題,在共同的願景和緊密的聯結面前,都變成了可以攻克的技術性難題。

一年後的春天,“歸處文化”紹興工作站正式掛牌成立,選址就在一座由老廠房改造的文化創意園內,離方知有的單位和他家都不遠。掛牌儀式上,方父方母都來了,看著兒子和金勝昔並肩站在一起,從容地應對著媒體和來賓,眼神裏是掩不住的欣慰。

儀式結束後,送走賓客,只剩下他們兩人在充滿陽光和植物氣息的新工作站裏。

“感覺怎麽樣?方站長。”金勝昔笑著問,遞給他一杯剛泡好的龍井。

方知有接過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視線。他環顧這個融合了江南韻味與現代設計、傾註了他們共同心血的空間,目光最後落在身邊這個眼神明亮、笑容溫暖的男人身上。

“感覺像……”他頓了頓,尋找著最貼切的形容,最終,用了那個貫穿他們整個故事的隱喻,“像終於把‘歸處’和‘路上’,連成了一座可以安心往來的橋。”

金勝昔心中一動,伸手與他十指緊扣。

窗外,是紹興溫潤如玉的春天,河水靜靜流淌,烏篷船欸乃而過。窗內,是他們親手構築的、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他們的故事,始於一場逃離與追尋的公路旅程,歷經現實的磨礪與家庭的考驗,最終落腳於共同事業的構築與靈魂的深度契合。沒有驚天動地的宣言,只有細水長流的陪伴與共同成長。這條路還很長,但他們知道,無論南北,無論晴雨,他們都將攜手同行。

因為,此心安處,即是吾鄉。而他們,已然互為彼此的歸處與燈塔。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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