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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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熱搜帶來的喧囂,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雖未完全平息,但終究被江南連綿的雨絲和兩人之間愈發深厚的默契所軟化。

金勝昔學會了在被人認出時,報以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迅速拉著方知有離開;方知有則依舊保持著他的節奏,上班、編書、走訪,只是身邊多了一個時而安靜記錄、時而靈感迸發與他討論的身影。

然而,現實的引力從未消失。

這天晚上,兩人在方知有的宿舍裏,一個整理白天采訪的錄音,一個校對地方志的稿子,臺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安寧的氣息。突然,方知有放在桌上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是——“媽”。

方知有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住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又看了一眼對面正戴著耳機專註工作的金勝昔,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拿起手機,走到陽臺,才按下了接聽鍵。

“媽。”

金勝昔雖然戴著耳機,但眼角的餘光一直關註著方知有。他看到方知有接電話時瞬間挺直的背影,以及即便隔著玻璃門,也能感受到的那份驟然降臨的低氣壓。他悄悄調低了耳機的音量。

陽臺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方知有的聲音始終低沈、克制。

“……嗯,我知道……”

“……不是,只是朋友……”

“……您別聽別人亂說……”

“……工作挺好的,很穩定……”

“……我的事情,我自己有數……”

“……媽,我現在有點忙,晚點再打給您。”

通話時間不長,方知有回到屋內時,臉色有些疲憊,那層平日裏保護著他的沈靜外殼,似乎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怎麽了?”金勝昔摘下耳機,關切地問。

方知有走到桌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緩緩道:“沒什麽。王主任大概把見到你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傳到我家裏了。”

金勝昔的心沈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小城的人際關系盤根錯節,王主任那種人,受了氣,轉頭把消息捅到方知有家裏,再正常不過。對於一個傳統家庭而言,兒子和一個“明星”男人走得近,恐怕不是那麽容易接受的事情。

“你家裏……壓力很大?”金勝昔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方知有沈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

“我母親……她只是希望我安穩。”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在她看來,安穩就是按部就班,結婚生子,離任何可能引起‘麻煩’的人和事遠一點。”

金勝昔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看著窗外。他知道,方知有口中的“麻煩”,指的就是自己。他的名氣,他的性別,他所能帶來的一切關註和非議,在長輩眼中,都是不安定的因素。

“對不起,”金勝昔低聲道,“是我……”

“不關你的事。”方知有打斷他,轉過頭,眼神恢覆了之前的清明和堅定,“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以前是選擇回來,選擇現在的工作,現在是選擇……”

他看著金勝昔,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選擇你。

金勝昔胸腔一熱,所有安慰和道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伸出手,緊緊握住方知有的手。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金勝昔的手機也響了起來,是他母親。他看了一眼方知有,對方對他點了點頭。

金勝昔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按了免提。

“媽。”

“勝昔啊!”母親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急切和一點不易察覺的興奮,“你在紹興是吧?哎呀,我在網上都看到了!拍得真好看!我跟我那些老姐妹說了,她們都可羨慕了!說你這是……嗯……采風!對,采風!找靈感!”

金勝昔有些意外,母親的反應似乎……過於積極了?

“媽,您看到……就沒看到點別的?”他試探著問,比如那些關於“神秘男子”的猜測。

“看到啦!不就是說你狀態好嘛!我兒子就是厲害,不做脫口秀了,做那個……播客!也一樣棒!”母親的聲音頓了頓,壓低了些,“不過勝昔啊,媽問你個事兒,你旁邊那個……是不是就是上次跟你一起……那個小方啊?”

金勝昔和方知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媽,您怎麽知道?”

“我怎麽不知道?”母親語氣帶著點小得意,“你去年從西北回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話少了,但踏實了。有一次你睡著,手機沒鎖屏,放在沙發上,我……我無意中看到了你相冊裏一張照片,就是你們在黃河邊拍的背影照!雖然模糊,但我認得出來,你旁邊那個人,氣質跟別人不一樣!”母親的聲音又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昵,“勝昔,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就是他?”

金勝昔看著方知有,對方眼中也帶著詢問。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坦誠:“是,媽,是他。”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隨即,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哎!我就知道!我兒子眼光不會錯!那小方一看就是個穩妥的孩子!比那些圈子裏亂七八糟的人強多了!你在外面,有個人互相照應,媽就放心了!”

金勝昔楞住了,完全沒料到母親會是這個反應。他鼻子有些發酸,聲音哽咽了:“媽……謝謝您。”

“謝什麽!你高興就好!”母親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不過勝昔,人家孩子看著是正經人,你可不能欺負人家,也不能三心二意,知道嗎?要是確定了,就好好處!找個時間,帶回家來吃頓飯!”

掛斷電話,金勝昔還沈浸在母親出乎意料的開明所帶來的震動中。他看向方知有,發現對方也正看著他,眼神覆雜。

“你母親……”方知有輕聲開口。

“她……比我想象的要了解我,也……更愛我。”金勝昔聲音有些啞,他走過去,再次抱住方知有,將臉埋在他頸窩,“她讓我帶你回家吃飯。”

方知有的身體微微僵住,隨即緩緩放松下來,手輕輕環住他的背。他能感受到金勝昔此刻情緒的波動,那是一種被至親無條件接納後的巨大釋然和感動。

對比自己剛才那通壓抑的電話,這種反差讓方知有心中五味雜陳,但更多的,是一種為金勝昔感到的高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看來,”方知有輕輕拍著他的背,語氣試圖輕松一些,“我得好好準備一下,不能辜負阿姨的期待。”

金勝昔擡起頭,看著方知有眼中那抹覆雜的情緒,立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他捧住方知有的臉,認真地說:“別擔心,你媽媽那邊,我們一起想辦法。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方知有看著他眼中毫無陰霾的堅定和熱忱,像是被註入了某種力量。他點了點頭,嘴角終於牽起一個清淺的、真實的笑容:“嗯。”

就在這時,方知有的手機再次響起,還是他母親。他看了一眼,眉頭又蹙了起來。

金勝昔握了握他的手:“接吧,開免提。”

方知有猶豫了一下,依言照做。

“媽。”

“知有,”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剛才跟你爸商量了。你明天就請假回來一趟。必須回來。有些事情,電話裏說不清楚。”

方知有的臉色白了白。

“媽,我最近工作……”

“工作重要還是家裏重要?”母親打斷他,語氣帶著壓抑的火氣,“你是不是非要等到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傳得滿城風雨,等到單位領導都找你談話,你才肯回頭?那個什麽明星,他那種人,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你趕緊跟他斷了聯系,明天就回來!”

電話被猛地掛斷,只剩下忙音。

宿舍裏一片寂靜。臺燈的光暈似乎都變得冷清了。

方知有站在原地,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了他內心的巨大壓力。

金勝昔看著他這個樣子,心疼得像被針紮一樣。他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他,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

“知有,”金勝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看著我。”

方知有緩緩轉過身,眼中是掙紮、痛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家庭的阻力,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緊緊纏繞。

“聽著,”金勝昔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方知有猛地擡眼,眼中滿是震驚:“不行!你不能……”

“我能。”金勝昔打斷他,眼神灼灼,“既然你媽媽認為我們‘不是一個世界’,那我就去她的世界裏,親口告訴她,我是怎麽想的,我對你是認真的。逃避和隱瞞解決不了問題,我們要面對的,不是嗎?”

他想起在一年多以前,窯洞老人那句“路走著走著就平了”。現在,這條通往彼此未來的路上,出現了家庭的溝壑,他們需要一起把它踏平。

方知有看著金勝昔,看著他眼中那種一往無前的勇氣和決心,那是他曾經在舞臺上見過的光芒,此刻卻只為照亮他們前行的路。他心中的慌亂和冰冷,仿佛被這光芒驅散了些許。

他反手緊緊握住金勝昔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握住了並肩作戰的戰友。

“好。”他啞聲應道,聲音不大,卻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

當晚,兩人入住了離方知有家不遠的一家酒店。站在房間的窗前,能望見紹興古城在夜色中星星點點的燈火,濕潤的空氣裏仿佛都帶著山雨欲來的沈悶。

金勝昔握著方知有冰涼的手,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方知有靠在窗邊,閉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窗外偶爾駛過的車燈,在他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許久,他輕聲開口,像是在對金勝昔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也許……是時候了。”

是時候,去面對那一直回避的,也是時候,去爭取真正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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