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夜色漸深，城市並未完全沈睡，但他們的房間卻異常安靜。

“睡一會兒吧。”金勝昔輕聲勸道，將他從窗邊引到床邊，“養足精神，明天才能打硬仗。”

方知有躺下，卻毫無睡意，身體微微蜷縮，像是試圖將自己藏起來。金勝昔坐在床沿，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

他知道方知有沒睡。那緊繃的肩線，和幾乎微不可聞的、壓抑著的呼吸聲，都昭示著他內心的波濤洶湧。

“睡不著？”金勝昔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方知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金勝昔俯身，手臂輕輕環過他。手掌下的肌肉僵硬得像石頭。

“別怕。”金勝昔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有我呢。”

方知有依舊沒有轉身，但緊繃的肩膀，在金勝昔手臂溫熱的環繞下，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絲。他翻過身，平躺著，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向金勝昔。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盛滿了覆雜的情緒——

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憂慮，有對金勝昔不顧一切跟隨的動容，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破釜沈舟般的決絕。

“我不是怕。”方知有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只是……不想讓你看到那些。”

不想讓你看到我家庭的逼仄，看到那些可能傷人的話語和目光，看到那個在親情枷鎖下可能顯得無力又狼狽的我。

金勝昔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他俯下身，在方知有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

“傻瓜。”他的氣息拂過方知有的皮膚，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你忘了你對我說過的話嗎？我認識的你，也是全部的你。好的，壞的，光明的，晦暗的，我都接受。而且，”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屬於他金勝昔的、混不吝的傲氣，“你覺得我是那種會被幾句難聽話、幾個白眼就嚇跑的人嗎？別忘了，我可是從網絡暴力的糞坑裏爬出來的。”

他這話說得粗俗，卻奇異地驅散了方知有心頭的部分陰霾。方知有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伸手握住了金勝昔放在他身側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也許是金勝昔的陪伴和話語起了作用，也許是連日的情緒起伏確實耗盡了心力，方知有終於閉上了眼睛，握著金勝昔的手，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金勝昔就保持著這個姿勢，看著他沈睡的容顏，手指輕輕摩挲著他微涼的指節和腕間那三顆木珠。窗外是紹興熟悉的夜色，房間內是愛人的睡顏和交握的雙手。這一刻，他心中沒有任何畏懼，只有一種沈甸甸的、名為“責任”和“守護”的情緒在充盈。

第二天清晨，紹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空氣中彌漫著南方冬季特有的、濕冷入骨的氣息。

兩人在酒店簡單用了早餐。金勝昔撐開傘，大半都傾向方知有那邊，另一只手自然地攬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直接過去？”金勝昔征詢方知有的意見。

方知有看著眼前被雨幕籠罩的、熟悉又此刻感覺格外沈重的街景，深吸了一口濕冷的空氣，點了點頭：“直接回去吧。早晚都要面對。”

他們打了一輛車，報上那個方知有從小長大的老式居民小區的地址。車子在濕漉漉的街道上行駛，穿過熟悉的橋梁和水巷，窗外掠過的景象，帶著一種此刻令人心悸的、緩慢的節奏。方知有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放空，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金勝昔能感覺到他的緊張，攬著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無聲地傳遞著支持。

車子在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白墻黛瓦的居民小區門口停下。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幾只流浪貓蜷縮在樓道口的電瓶車擋風被下，警惕地看著來人。雨中的小區，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有些壓抑。

方知有站在熟悉的家門口，握著鑰匙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金勝昔，對方回以一個鼓勵的、帶著笑意的眼神，盡管那笑意底下，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準備好了嗎？”金勝昔輕聲問。

方知有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鑰匙插進了鎖孔。

“哢噠”一聲，門開了。

門內，是早已嚴陣以待的父母。父親坐在客廳的舊藤椅上，手裏拿著報紙，卻明顯沒有在看，臉色沈郁。母親則站在客廳中央，雙手抱在胸前，眼神像刀子一樣，先是落在方知有身上，隨即，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警惕甚至是一絲厭惡，猛地釘在了金勝昔臉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變得格外清晰、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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