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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039 掛毯 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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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039 掛毯 搶……

搶在晚鐘敲響之前, 這場優柔寡斷的雨終於步入尾聲。即將落下的日頭勉強從沈重的雲層後抻出幾縷陽光,在昏沈沈的天幕上浸染開一小片綺麗的、夢幻般的艷色。

“感謝女神,天晴了!”

負責布置儀式場地的神廟學徒們紛紛松了一口氣, 低聲感謝女神的庇佑, 他們相繼挽起袖子、褲腿,麻利地開始清理地面上堆積的落葉和未能排凈的積水。

長廊裏帶著一隊人馬的伊萊停住腳步。他的目光停在學徒中的一個滿頭鬈發的女孩身上——女孩年紀輕、身材矮小, 做起事來也不利落。在一眾負責清掃的學徒之中,她像是面粉袋裏一顆顯眼的、沒能篩出去的沙子。

伊萊的隨侍當即湊上前, 向他低聲介紹:

“伊萊大人,那是埃莉克絲神侍帶來的人, 這些人出身鄉野, 做事嘛——毛手毛腳, 都有點上不了臺面。”

年輕的祭司睨了自己的隨侍一眼, 並不回覆他殷勤的提醒,說起旁的話題:

“中心城這些天總是下雨,你記得督促人準備好問神儀式要用的螣花,不要拖到最後發現數量不夠——我也不希望獻給女神的花是萎靡不振的。”

“是!伊萊大人!我一定仔細檢查好。”

隨侍看出伊萊的不悅,急急朝後退去幾步, 拉開與他的距離。但見伊萊仍皺著眉瞧著那些不該存在於中心神廟的“外人”, 隨侍暗暗咬牙,“自作主張”地揮手同身旁人訓斥道:

“去找幾個能幹的學徒來!問神儀式的準備不容馬虎。怎麽能隨便讓人來做清掃?到時候若是觸怒了女神, 惹祂厭棄,錯失神諭該怎麽辦!?女神啊!這是誰負責的,連這麽基本的事都辦不好?!”

“是……是亞歷克斯祭司說, 大祭司大人那邊吩咐——”

隨侍狠狠瞪了隊伍最後的那個小子一眼,總算讓不長眼的他閉緊了那張沒分寸的嘴巴。

“我……我這就去找!這就去找!”

對於身旁的這點“波瀾”,伊萊從容地保持著“不聞不問”,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猩紅色的天鵝絨披風,撣走不存在的寒氣。

“好了,看天色——大祭司大人應該做好晚禱了,我們是時候去見他了。”

伊萊一邁出步子,他身後的那支隊伍便也緊隨其後地動起來。年輕的祭司這才轉過頭去,勉強施舍給他的隨侍一個正眼。

“埃莉克絲這次還要來?我聽說她對問神儀式很有興趣。”

“不……”伊萊的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又很急,片刻功夫就走出去很遠的一段距離。而為了顯示對女神的尊敬,隨侍並不敢奔跑,只能邁著小碎步,盡可能地快走,一時頗為滑稽,“埃莉克絲神侍沒被邀請,大祭司大人說她對經文太生疏,闡釋的經義也不盡人意,很是古怪。”

“大祭司大人不大高興,罰埃莉克絲神侍先手抄幾本經義熟悉熟悉。”

伊萊微微一頷首,說不清是認可大祭司的懲處,還是表示對此事知曉。祭司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似乎沒什麽意義的話:

“埃莉克絲離開中心神廟太久,一時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很正常。”

他將左手搭在胸口處,閉目朝向神殿的方向行了一禮,“女神會指引她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的……”

“願祂垂憐。”

伊萊身後的若幹隨侍們也齊齊朝著神殿行禮。

不遠處——

幹活幹得滿頭大汗、鬈發緊貼面頰的卡蘿剛要探頭瞧熱鬧,就被月牙眼一把按了下去,月牙眼小聲提醒:

“別東張西望,他們脾氣大得很。”

卡蘿不大理解這句提醒,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疑惑,月牙眼搖搖頭,趕緊把卡蘿往裏側不引人註目的角落推了推,解釋的聲音低如蟲鳴:

“上一次有個學徒只不過是多瞧了他們幾眼——現在他已經離開中心城了。”

“他被放逐了?!為什麽?就為這種小事?”

刺目的猩紅色朝著神廟最中心的建築行進,那支頗有聲勢的隊伍逐漸消失在長廊的拐角,來去匆匆。

卡蘿聽見有誰嘆了長長的一聲氣,像是月牙眼,也像是某個同樣在埋頭清掃的學徒。

“因為他受女神的眷顧,卡蘿,因為祂選擇了他們。”

.

他在門口處解下那條猩紅天鵝絨的鬥篷,上好的衣料在壁燈的照耀下散發著融融的光,掛在衣架上,宛如一股粼粼流淌的酒泉。

熏香。無處不在的熏香。

伊萊揉了一下鼻尖,故作輕松地抻了個懶腰,笑著朝廳室的深處道:

“他們說,您這回還選了埃莉克絲神侍?”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這句話回蕩在過於大的廳室裏,難免隱隱有回聲。

“女性神侍參加問神儀式,實在是少見。大祭司大人,您不告訴我,是怕我提前洩密?”

年輕的祭司以調侃的語氣詢問著,然而廳堂裏依舊一片空蕩蕩,沒有任何聲響,更沒有期盼的回應。

他註意維持著自己的形象,小心地朝廳堂深處走去。

鏡子裏映出伊萊年輕的面容,他的黑發猶如烏鴉最亮麗的翎羽,藍灰色的眼眸裏滿是蓬勃的朝氣。伊萊的姿態雖略顯倨傲,但他少見的英俊足以讓人忽略這點微不足道的缺點。

他的手不自在地攥緊袖口的邊緣,故作輕松地、浮誇地抱怨道:

“她一回來,您把我們所有人都忘到了腦後!大祭司大人,您算算,這一整周,您都沒見我幾次。再這樣下去,不是您忘了我的臉,就是我忘了您的模樣。”

伊萊仍沒得到回應。

以至於他的這幾句瑣碎的、親熱的話被襯得像是某個三流演員蹩腳的自導自演。

他深吸一口氣,眼睛裏的光黯下去,勉強擠出一個嗔怪的笑容。伊萊走近廳堂盡頭的巨幅掛毯,那幅造價駭人的織物上繡著一棵繁盛的樹木,在密密匝匝的枝葉間綴滿了一顆顆成人拳頭大小、流光溢彩的奇妙果實。

“大祭司大人,是我做錯了什麽事?”

“我不明白,您……您怎麽不理我?”

伊萊拉開那幅掛毯。

.

掛毯後是一張過於稚嫩的臉。

如果按相貌來評估年紀,那人至多只有十三四歲,他不修邊幅,完全不像是中心神廟的人。

“伊萊啊伊萊,我好不容易睡個好覺——”

他揉了揉自己淩亂蓬松的頭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情願地從掛毯後的那一小塊縫隙爬出來。他沒骨頭似地又墜進一把扶手椅的懷抱,咂了咂嘴。

“我可能……還夢見了女神,伊萊,祂可是正準備告訴我某件很重要的事。”

“少年”懶洋洋的,說起話來慢吞吞的,每一個字的音都拖得很長。那雙金橘色的眼睛長在他的臉上,沒有給他帶來半分這種顏色的活力,倒被他禍害得七七八八——他總是睡眼惺忪,雙眼半睜不睜,也許是倦怠為睜眼這種小事貢獻更多的氣力,也可能是他仍舊一心一意地沈浸在未竟的美夢裏。

“抱歉,大祭司大人!”

少年模樣的大祭司或許是昏昏欲睡的,但伊萊絕對是清醒——

伊萊幾乎是想也不想,原本還刻意擺出一副親近架勢的他立即跪了下來。

這間大而空曠的廳堂裏缺少擺設,地面上甚至沒有鋪上最基本的地毯。真正年輕的祭司膝蓋撞在光裸的、花紋繁覆的瓷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一聲巨響。

痛。但是不重要。

大祭司置若罔聞,徑直走到桌案旁,悠哉悠哉地擺弄著香爐,馥郁的熏香濃郁得如有實質。伊萊垂著頭,竭力調整著呼吸。

“我以為您已經休息過了,學徒們說給您送了茶點。以往您用過茶點,就不會再休息了……”

“他們說——”

大祭司把語調拉得更長,諷刺的意味不言而喻,伊萊連忙將頭垂得更低,恨不得變成瓷磚上某一塊正在折磨自己的花紋。

然而大祭司沒有繼續說完這句話,他仿佛忽然間失了憶,隨手拿起桌案上的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那自然不是普通的水……

伊萊不知道它是什麽,只知道它散發著比那出自小地方的“旁門左道”的漿液更加濃郁的氣息,輕而易舉地遮過了過濃的熏香。

以至於伊萊生出一種匪夷所思的錯覺——那氣息正在迅速地侵入他的肺腑,腌漬他、鞣制他……他即將變成某種令自己都陌生的存在。

“伊萊啊伊萊。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你應當了解,所有的人都要在他該在的位置上。你我的位置,自然不在什麽低處。”

大祭司啜飲著那怪異的水,猶如品味著美酒佳釀,他走過來,俯下身子,用手指點了點伊萊的額頭。

他的手指熱得像剛燒紅的鐵。

“你為什麽要跟他們計較?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女神的眼睛裏到底有誰,誰會是女神的選擇?”

“大祭司大人……”

伊萊擡起頭,眼睛牢牢地黏在大祭司的身上。他無意間瞥見大祭司手中的那只盛水的杯子——裏面似乎不僅有水,還有什麽果子之類的東西。

“行了,你不是蠢蛋,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大祭司直起身,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耐煩地揮揮手,“回去吧!別想什麽有的沒的,我還要再睡一覺。”

“是……是!大祭司大人,那埃莉克絲神侍,她……”

仿佛得到某種承諾的伊萊欣喜若狂,這一高興過頭,難免出現點疏漏——話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的話問得太多餘。

“她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大祭司的聲音果然冷下來,他背對著伊萊,目光停留在掛毯上奇異的果實花紋。

“我對她自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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