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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023 相信 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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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023 相信 直……

直到鏤空擋板投下的陽光由金色轉為橙紅, 跪坐在告解間的帕特裏克才聽到腳步聲——

他繼續保持著左手按在胸口上的姿勢,不動聲色拔高了自己向女神懺悔的聲音:

“……至高無上的女神,全知全能的主宰, 一切生靈的母親……我犯下失察的重罪, 讓染有汙穢的人玷汙了您的聲名……不配做傳達您聲音的使者,更不配日日侍奉在您的面前、聆聽您的教誨……”

“……聖潔慈愛的女神, 請您嚴懲我!摘下我這顆遭了蛀的果實,除去我這塊腐壞的枝條, 拔掉我這片枯萎打卷的葉子……我——”

“我可以向女神發誓。”

來人的腳步輕得像一場春天的風,她語聲帶笑, 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叫帕特裏克的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那些侍奉祂的祭司未必精通法術, 也未必全都虔誠純潔, 但就像你一樣, 你們都很適合在一個喜歡在酒裏摻水的酒館裏做一個蹩腳的游吟詩人。”

她走過來,遮住那縷照進告誡間的光束,帕特裏克於是全然沐在她的陰影裏。

“別擔心,帕特裏克,我想總會有稀裏糊塗的酒鬼買你們的帳, 走運的時候, 也能有塊黑面包吃。”

“埃莉克絲神侍。”

帕特裏克確實有著適合做游吟詩人的嗓子,他語聲哀淒, 仿佛一只受傷的大雁。

“我的確做錯了事,您可以女神清理祂的祭壇,將不稱職的我逐出神廟, 但您不應該說這樣的話……作為女神的信徒——”

“帕特裏克,我想我們都清楚我在這裏是為了什麽。”

埃莉克絲打斷帕特裏克的滔滔不絕,看來做久了祭司, 說教的習慣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不管是詹森還是彼得,他們都已經指認了你。就算你嘴巴裏長著一根貨真價實的銀舌頭,這個‘祭司’的名頭你也不可能再留住了。”

告解間安靜了一瞬,隨即再流淌出的聲音便冷得像冬日結冰的湖水。

“這是我犯下的罪孽,受怎樣的懲罰都是理所當然的。埃莉克絲神侍,我可以向您發誓,我是識人不清,才汙損了女神的榮光。不過,那兩個瀆神者——我想以他們的狀況,可能也並不適合做‘證人’吧?”

“你認為他們現在還不清醒,我用他們做了偽證?不,女神為證,我對掀翻一條岌岌可危的船並沒有興趣。”

埃莉克絲神侍把帕特裏克的言外之意挑明,似乎對這種兜圈子的說話方式很是不耐,她輕輕敲了兩下告解間的鏤空擋板,引得帕特裏克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向她。

“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你做下的那些事被人發現——是的,不止‘識人不清’的這樁,中心神廟不會保你。帕特裏克,現在你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埃莉克絲俯視著他,像小鳥正在打量一只肥美的蟲子。

“我要你做些事。”

“你想和中心神廟對著幹?!你瘋了!”帕特裏克的聲音變了調,如果不是告解間過於狹窄,他說不定就要癱倒在地。

“你成了棄子,還想從中心神廟的手下活下來。”埃莉克絲欣賞著帕特裏克的窘狀,“我覺得你比我更瘋。”

“我……我……”

神廟裏的鐘樓響起來,太陽一寸寸地沈入地平線,輝光隨之轉為昏沈沈的橙黃色。

帕特裏克垂下眼睛,不再吭聲,微乎其微地點了點頭。

.

等再一次到了去取制造漿液的“原料”的時候,近來春風得意的諾拉神侍早已忙得脫不開身,她便幹脆把這個任務交給了自己的學徒。

諾拉神侍最近也對自己的這個學徒很滿意,且不說她是之前少有的、選擇投奔自己的人,論起她的辦事能力,諾拉更是說不出半點不是。明明只看諾拉演示過一次進入水池的訣竅,她就記得七七八八。

在確定自己的學徒完全掌握了進入水池的訣竅後,諾拉將陶壺遞給了她。

“去吧,這次還是取一壺。哦,艾琳,它們最近沒怎麽進食,你記得再去食堂領些小雜魚,不用太多,一桶就夠了。”

學徒接下陶壺的動作微微一頓,諾拉覺得她是被水池裏的情形嚇到了——帕特裏克還是祭司時,就完全不敢進那個水池,凡事都要諾拉去匯報。

於是,她輕輕拍了拍學徒的肩膀,安慰道:

“不要緊,那些魚現在連動一下尾巴都很困難,它們沒法拿你怎麽樣。而且你還長著一雙藍眼睛,人魚是不會動藍眼睛的人的。”

學徒攥緊那只陶壺,一如既往地沒有反駁,順從地應下。

“是,諾拉大人。”

.

“人魚不會動藍眼睛的人。”

阿爾分辨不出這句話是諾拉唬她扯出來的胡話,還是她確實如此認為。

她拎著一只陶壺,提著一桶滿滿當當的雜魚沿著腥氣向前走去。

這個看法可笑得讓人覺得像是哄孩子時隨口謅來的胡話,但卻未必是諾拉的哄騙,以她之前的態度來看,神廟的確一貫輕視人魚,他們不認為人魚是與人類擁有同等智慧的生物,他們只當人魚是一種特別一些的魚。

一桶雜魚……

阿爾想不到這些手指粗細的小魚要如何餵飽那些人魚,它們甚至明顯不太新鮮,散發出的氣味也有點可疑。如果是莉塔,她恐怕寧可餓死,也不會碰這些魚。

那些重傷的人魚會肯接受這份具有施舍、侮辱意味的食物嗎?她們吃下這些魚,身體會不會變得更差……

阿爾深吸一口氣,撣去心頭多餘的想法,在該停下腳步的位置停住,按照諾拉先前的指示操作。

腥氣,摻有更多血腥氣的腥氣再度湧出,灌進阿爾的鼻腔。

.

水池邊的卵石小路上長滿了綠色的青苔,阿爾小心地把陶壺放在一邊,提著那只盛魚的水桶走近骯臟的水池。

幾乎就是她靠近的那一刻,阿爾便聽見一陣陣鐵鏈碰撞的聲響,一雙雙眼睛牢牢盯住了阿爾。

她快速地放下水桶,舉起雙手,向面前的人魚竭力證明自己的無害,一時間,阿爾的聲音都有些發啞:

“我不想傷害你們!我是來送食物的!”

瞳色各異、密布血絲的眼眸死死粘在阿爾的身上,阿爾覺得倘若沒有鎖鏈,自己恐怕頃刻間就要被她們撕成碎片,從“送食物的”變成“食物”。

“我沒有騙你們……”

阿爾知道自己需要拿出些佐證,她看著這些狀況比之前更差的人魚,心一橫,硬著頭皮沖到一條人魚的近前,將自己不久前剛被莉塔蹭了又蹭的胳膊亮給她——那條紅發人魚希望阿爾今晚帶些糖果回去。

“我想你們應該能聞出來,我和約瑟芬的孫女阿爾,關系非常要好。”

光是“約瑟芬”、“阿爾”這兩個名字一出來,人魚們的神色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眼眸中全然的惡意開始變得覆雜。

其中神色最晦澀難懂的是那條為首的金發人魚——她的魚尾雖然不再散發寶石般的光澤,但也完全看得出比旁的人魚生得更壯碩,阿爾還從她的眉眼裏依稀看出了與約瑟芬的幾分相似。

金發人魚與嗅聞阿爾的那條人魚用人魚語交談了幾句後,一張臉更是黑到了極致,她開口問阿爾:

“你是蒲沙克威王室的人?”

“不,我已經不是了。”

阿爾快速地搖頭,連忙同金發人魚交代了自己的遭遇。

.

三言兩語或許能簡單地總結出阿爾的經歷,可要讓人,不,是要讓人魚相信這段經歷,卻異常困難。

講完開頭後,阿爾便發覺水池裏的人魚絕大部分都下意識地遠離了自己,她也隱隱看到了一雙雙埋伏在綠藻間、水草下的利爪。

好吧,阿爾也覺得自己的遭遇恍若一場胡亂揉搓起來的怪夢,換做是她,她也不會輕信,也會準備隨時出擊。

“……所以我現在出現在這裏。”

不管人魚們是否相信,阿爾還是堅持講完了這番話,她從口袋裏翻出那個約瑟芬給她的紙包,她沒有選擇直接丟進水池裏,而是遞給了主事的金發人魚。

“這是我說的那個約瑟芬給我的紙包,我不知道它的用途,我把它給你們,究竟如何處理,你們自己決定。”

金發人魚是所有人魚中最靠近阿爾的那一條,她還能做一些幅度較小的動作,在仔細端詳過紙包,又拆開細細嗅聞了裏面包裹的粉末後,金發人魚的態度奇跡般地和緩了些。

“魚全倒進池子裏,你可以來取血了。”

“我來取血?!”

阿爾似乎被金發人魚的吩咐嚇了一跳,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白。

水池裏響起幾道人魚的嗤笑聲,金發人魚望向阿爾,像是在認真記住她的五官,又像是在仔細觀察她的表情。

“是啊,這不是你的任務嗎?放心,至少我們現在沒有力氣抵抗你。”

.

又一次失去血液,身體的痛楚越發麻木,倒有一種怪異的“輕飄飄”的錯覺,金發人魚閉著眼睛,細細咀嚼著雜魚的骨頭。

果然,她還是更喜歡魚。

“那個人類說的話,和約瑟芬派暗精靈傳進來的話差不多,只是——她怎麽把紙包給了您?難道她知道那紙包是什麽?”

另一條人魚在她耳邊低聲道,金發人魚沒有睜開眼睛,她知道自己的部族一定都在留意著自己此時的一舉一動,但她只覺得勞累,完全不想動彈。

“或許吧。也有可能她只是謹慎。”

金發人魚計算著自己剩下的那條魚該在什麽時候解決,還是應該早些吃掉吧,明天一定會發臭。

“那您說,這個流著蒲沙克威血的人類能相信嗎?”

“我說?”

她笑了一下,語氣肯定,“我覺得所有的人類,都不值得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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