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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084 飲盡 圈圈細紋在深紅色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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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084 飲盡 圈圈細紋在深紅色漿……

圈圈細紋在深紅色漿液之上層層漾開, 又倏爾歸於平靜,消弭無形。

這只粗樸簡陋、沒有半點花紋的陶杯中盛裝的仿佛並不是什麽可以飲用的液體。阿爾盯著它,認為裏面其實裝著一口深不見底的、不知通往何處的井。

站在近旁的圓臉神侍面帶微笑, 她瞥了眼阿爾身後長得沒有盡頭的隊伍, 輕聲催促:

“女神在上,請將它飲盡, 祂會保佑祂最虔誠的信徒。”

絕不能飲盡。

直覺促使阿爾只是將陶杯攥緊,遲遲沒有將唇瓣湊到杯沿上, 她完全不想沾染這種漿液。

兜帽下碧藍如海的眼睛盯住那汪令阿爾莫名其妙不適的深紅,她像是完全沒有聽見神侍的提醒——這一點在其他神廟極可能會是被判處笞刑的大不敬之罪, 但在這所神廟, 似乎頗為尋常普遍。

阿爾用餘光瞥見, 排在自己左右的那兩位信徒都呆怔怔地註視著那杯“神賜”的漿液, 同樣沒有在第一時間把它飲下。她們既像是無法相信自己會有如此殊榮,也像是對此懷有本能性的、類似弱小動物生存智慧的戒備。

“喝下它?你的意思是這一輩是女神賜給我的?祂還要為我賜福?”

阿爾喃喃地低聲道,猶如在自言自語,“祂怎麽會知道我呢?我只是個普通的、卑微的、低賤的、該在泥沼中死去的下等人……祂不該知道我……祂不可能為我賜福!”

位於阿爾左手邊的那位瘦弱的婦人不知是不是對阿爾的這番表白深有感觸,她忽地轉過頭去, 不顧形象地大聲嚎哭起來。而阿爾右手邊的那個小女孩也突然間跪倒在地, 害了癔癥似地、瘋狂而堅定地磕起頭來——不必說她額頭上迅速染上的青紫,與小女孩隔著五六步距離的阿爾甚至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面都在發顫。

相比之下, 作為疑似造成這兩樁“事故”的“元兇”,阿爾反而僅是說了幾句神經質的話,表現竟是最為正常的。因此神廟前巡邏的護衛只匆匆拉走了婦人和小女孩, 對阿爾的“處理”不過是警告意味頗濃的一眼。

手捧雙耳陶壺的圓臉神侍好像非常不希望護衛們前來幹涉。婦人與小女孩一被帶走,她便向護衛們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並朝阿爾走近了一兩步, 微妙地阻擋了護衛們看向阿爾的視線,以免他們對阿爾進行更多的眼神恐嚇,也和阿爾顯得更加親近,她溫聲同阿爾解釋:

“不,這些漿液是神廟的饋贈。但你知道的,我親愛的手足,女神永遠歡迎祂虔誠的孩子,一切迷路的靈魂都能在祂這裏找到棲身之所。”

身後自護衛們開始“處理”行動,就變得面色慘白、緊抿唇瓣的信徒們齊齊松了口氣。這句毫無實際意義、不可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的話語不但使信徒們的神色有所緩和,甚至,阿爾留意到,有幾個人原本死灰般的眼眸裏也依稀撲朔起微弱的火星。

阿爾沒有再多看,她纖長的睫羽微微垂下去,顯出一副悉心受教、羞愧懊悔的模樣。

“抱歉,是我太蠢笨……我這麽卑賤……我不配受這份好意,這會是對女神的褻瀆,對祂最大的褻瀆!”

神廟前大排長隊的信徒們依舊在機械地念誦著長長的經文,大字不識的他們把詰屈聱牙的大段經文倒背如流。然而圓臉神侍掃視過他們時,沒有分毫的情緒波動,倒是在看向面前這個裹著鬥篷的瘦小“男孩”時,面容上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

前來神廟乞求女神眷顧的信徒不可計數,他們的經歷無不是浸透了苦水,而事實上,不管他們如何掙紮,他們最終都只會奔赴一個千篇一律的結局……

圓臉神侍的雙頰泛出更加明顯的紅暈,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語氣變得更加柔和,聽上去幾乎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孩童:

“親愛的,飲盡它吧,這不是褻瀆,祂看著你呢,這是祂慷慨的恩賜,讓你可以捱過所有苦難的恩賜。”

她伸出手來,愛憐地輕輕拍了拍阿爾的肩膀。

“只要你今生足夠虔誠,下輩子,祂會給你今生渴求的。如果你畢生忠誠於女神,說不定……也會像我一樣……能夠侍奉於女神的左右。”

圓臉神侍把那句“也會像我一樣”說得又快又低,這幾個字不像是從她的舌頭上滑過去,而是像從結著厚冰的湖面滑下去。可饒是如此故作遮掩,這幾個字中含有的“暗自慶幸”和“企圖炫耀”反而更加濃烈。

阿爾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以作回應,哦,圓臉神侍的臉變得更紅了,仿佛是只需要吹上一口氣、就能夠從枝頭墜落的蘋果。

神廟的護衛們已經回到他們原來的位置上巡邏去了,除了阿爾,被分到陶杯的信徒也相繼順從地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圓臉神侍目光灼灼地盯著阿爾,用眼神鼓勵她去追隨那些信徒。

不過,圓臉神侍越是這樣“熱情”,阿爾越是覺得不自在,她的直覺也更加堅決地阻止她去碰那只陶杯,它甚至讓阿爾覺得自己手中正握著的是某種體型駭人的生物的血管,裏面汩汩流淌著的是腥味沖天、飽含毒素的鮮血,一旦飲用,後果不堪想象。

並且,也可能是因為阿爾心懷偏見,她總覺得那些喝下漿液的信徒是腳步略顯蹣跚著走進了神廟。當然,作為被苦難揉搓變形的底層人,“腳步蹣跚”並不稀奇。詭異的是,他們的“蹣跚”更像是被什麽拉扯著向前進,但身體卻無法靈敏地響應,猶如被蹩腳學徒操縱的木偶。

阿爾的指腹抵住粗糲的杯壁,睫羽顫抖著,仿佛鼓足了全部的勇氣,向圓臉神侍怯生生地請求:

“女神在上,尊敬的神侍大人,這杯……這杯神漿,我能不能帶回去?抱歉……真的萬分抱歉,我的父親病得厲害……他比我更需要這個……”

她難為情地咽下一口唾沫,喉頭顫動著,聲音變得倉皇而淒楚,“願女神保佑他……我想,如果他能夠喝下這杯聖水,或許……可能……就能捱過去。神侍大人,我帶了水囊,您……您能讓我把這一杯聖水帶回去嗎?”

過大的兜帽阻擋了阿爾乞求的效力,圓臉神侍雖為阿爾那一對清澈無瑕的藍眼睛恍惚了片刻心神,最終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她向阿爾做出的唯一妥協是將自己的聲音放得更甜,這種甜得發膩的聲音則酷似獵人在陷阱前放上的誘餌,具有令人駐足的蠱惑力,但也讓人脊背生寒。

“抱歉,我親愛的手足,你不能把這杯帶回去,女神會怪罪你的。還有,你誤會了,這並不是我們的聖水。”

圓臉神侍輕輕搖晃了一下自己捧著的那只雙耳陶壺,聽覺靈敏的阿爾沒有捕捉到任何水聲,卻是嗅見了一股濃烈的、似甜似腥的氣息——它像是某種會舒展肢體的藤蔓,妖嬈地探出自己的觸須……

“這只是在女神像前供奉的漿液,它不如聖水那樣擁有長久的效力,能維持的時間比較短暫。”

“比較短暫”?

這句話明明是在解釋這種深紅色的漿液較聖水遜色許多,可圓臉神侍無論是神態還是語氣,竟隱隱透著幾分得意,好像她捧著的不是在女神像前擺放過幾天、效用普通的水,而是一尊由純金打造,嵌滿寶石、極其靈驗的女神像。

“雖然可能比不上聖水……”自阿爾身後傳來一道微啞的聲音,一位戴著頭巾的婦人渴望地盯著那只雙耳陶壺,她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但是也非常有效果,去年的時候,我因為……來到這裏,當時只喝了一杯,就覺得一切都好起來了……”

戴著頭巾的婦人刻意隱去了一些言語, 她似乎回憶到了什麽,語氣裏的懷念無法掩飾,“反正對我來說,它比聖水還要管用。”

圓臉神侍沒有直接肯定婦人的言語,只是對另一位神侍點了頭,這位神侍立刻會意,提前給婦人派發了漿液,讓她更早地進入了神廟。聽著婦人不住的道謝聲,圓臉神侍摸了摸雙耳陶壺,再次鼓勵阿爾:

“喝下它吧。這是神廟的規定,只有喝下漿液的人才有資格進入神廟。相信我,喝下它對你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絕對不會後悔的,我親愛的手足。”

衣袍內袋裏陡然傳來一陣顫動,阿爾下意識地想要去摸那只錢袋,又因為圓臉神侍過於密切的盯視不敢動彈。就在她猶豫如何在這種近乎死局的窘迫境況中脫身時,她感覺到錢袋裏有什麽東西靈巧地從那只衣袍內側的口袋順著袖管跑到了她的袖口——說“靈巧”絕對是對它的低估,這期間內,阿爾的衣袍從表面看可以說是沒有半分異動。如果不是它的行動緊貼著阿爾的皮膚,還在到達袖口處的時候,用“喙”碰了碰她的手腕。阿爾也無法相信紙鳥會做出這種舉動。

如此安靜,如此迅速。

阿爾想不到這只紙鳥如此行動的目的是什麽,它好像並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連那一點微弱的金光也悄然收斂幹凈了。

它可能是想——

“我親愛的手足,你是還有什麽疑慮嗎?我願意隨時為你解答。”

對上圓臉神侍那雙灰色的眼睛,察覺出她語氣中隱約的疑慮時,阿爾在電光火石之間猜出了紙鳥的目的。

“不,大人,我只是有點太激動了!讚美女神,讚美神廟,讚美你們的慷慨!”

阿爾“感激涕零”地舉了舉陶杯,長長的衣袖垂下來,她微微仰脖,飲盡杯中的液體。

圓臉神侍的目光掃過阿爾空空如也、浸染得通紅的陶杯,又瞥了眼她身上樸素、幹燥的衣袍,露出一個公式化的、日日重覆的笑容:

“快請進,歡迎你!祂最虔誠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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