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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番外(一) 郁金香,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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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番外(一) 郁金香,往事

【東京政府特殊觀察與制約部;東京異能實驗室 】

記錄員:天春涼介

日期:記不清是周幾

*

今天紀香告訴我, 部長的深淵發現實驗取得了新的進展,希望我留下來幫忙,我不是很感興趣, 比起他搗鼓的數十年如一日的所謂“縫隙實驗”, 我更想去碟唱屋買松田聖子的新曲唱片,至少後者能夠給我帶來實質性的放松與快樂,前者只有算不完的數據和要不完的經費。

我是個不合群的人,新來的後輩自告奮勇地出來要替我加班,說這是應該鍛煉的機會才對。聽著他們的哀嚎或讚嘆, 我只覺得沒有必要, 實驗室壓榨員工, 政府部門壓榨實驗室成果, 實驗室成果壓榨靈魂,無窮無盡而已。

晚上我跟酒屋的老板聊天,問他你覺得存在跟這個世界相連的其它平行世界嗎?在那個世界裏有會飛的天馬, 有惡魔,有神明,有天使……從他無奈的眼神我能看出來, 他是覺得我又喝醉了。

實際上我從來沒有喝醉過, 癱在吧臺上只是為了跟老板來幫傭的女兒多待一會兒,至少她每次都能夠準備一杯清茶,輕輕地放在我旁邊。

溫柔的圍著圍裙的少女甚至送給我一柄白色郁金香的胸針, 這算是我每個暗無天日的天數裏為數不多的亮色, 我像個別扭的國中生把它夾在每一件衣服的胸口處, 炫耀不多的藉慰。

回出租屋的時候,我想起那些數據和理論結果,又想嘔吐又想把它們從我的記憶裏刪除, 我清楚它們是無限的閉環,沒有聯通的可能性。

但我除了這些,也就是個社交廢物會死讀書的草民而已,真的全部都忘掉恐怕只能夠去飯館幫忙擦桌子吧。

守著一個沒有結論的研究實驗,守著一個沒有結果的實驗室津貼,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應該就是我的下場。

如果我半夜回研究所拿門鑰匙,沒有接觸到“縫隙”的存在的話。

……

【東京政府特殊觀察與制約部;東京異能實驗室 】

記錄員:天春涼介

日期:周五

*

我的實驗室同事有著非常敬業的精神,夜間也有自願留下來調試設備加班的人在,紀香滿臉疲倦地給我解鎖了研究所的門,給了我一串鑰匙,讓我自己去找。

她很年輕,也很有鬥志,從東京大學畢業後便想依靠自己的頭腦與才能超越那些天生的異能者們,獲得晉升的機會。但現在看來收效甚微。

路過泛著幽藍光的長廊,我逐漸泛起困意,直到一陣耀眼的藍光閃過,充斥了整個空間,又一瞬寂滅,閃得我徹底沒了困意。突如其來的藍光沒有改變我要拿鑰匙的決心,如果沒有鑰匙,我就得在研究所過夜,我不是很願意周六的早晨睜開眼睛還看到自己在工作崗位上。

部長經常捯飭這些設備,調頻的時候會引起小範圍的“縫隙鏈接”,閃起耀眼的白光,理論上,這些鏈接達到一定的數量就可以形成獨立的空間,連接到不明的外域或是某個過去的時間中去。

科學遇到異能學,時常讓我覺得人類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要找尋規律或許是沒有道理的,甚至需要多修兩門課我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書呆子。

夜間裏的設備就算沒有人動也會自動開啟,自動調頻,這樣或許能夠劃歸到靈異事件中去的現象從企劃開展至今一共觀測到了三萬餘次,當生命體站立在儀器前時,又會變得平靜。

我已經見怪不怪了,但當我路過其中一間實驗室時,卻鬼使神差地透過玻璃,朝裏看了一眼。

幽靈。

小女孩幽靈。

……

【東京政府特殊觀察與制約部;東京異能實驗室 】

記錄員: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5月8日

*

事後證明她並不是幽靈,但跟傳統意義上的人類恐怕也沾不上什麽邊。

研究所裏沒有人會閑得無聊違背規定把小孩帶進來,更不會把看起來六歲還不會說話、不會表達、只是站在原地的小孩帶進具有危險性的實驗室裏來的。

這樣占據整整一間實驗室的大型設備在整個研究所有十二個,花費了巨額的建設資金,損壞任何一個零件都需要專門從國外定制。

所以她要麽是異能還沒有步入穩定期並因不明原因憑空出現在這個空間內的異能者,要麽是一只從設備裏誕生的幽靈。

我隔著玻璃與她對視,然後裝作沒看見地離開了,多管閑事不是我的作風,我的人生也不可能成為漫畫裏的主角,我還想念出租屋裏綿軟溫暖的床。

如果她要殺我就來好了,反正我也逃不掉,反正我已經厭倦了這樣的生活。

反正我一無所有。

……

【東京政府特殊觀察與制約部;東京異能實驗室 】

記錄員: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5月8日 - 5月25日

*

最後把她帶到所長面前的是紀香,他們一起嚴肅地問我那天晚上有沒有發現異常,我回答道高強度的加班我困得腦袋都要垂到地上了,拿了鑰匙就離開了,他們看起來又有著想要證明什麽的失望,叫我麻溜地滾回崗位去吧。

我聽說紀香跟她相處得很好,這個小女孩是個非常安靜而且懵懂的孩子,或者說空空如也,沒有情緒也沒有任何的感知,經常讓調查她的人因為沒有辦法受到配合而頭疼。

有時候我穿過長長的走廊去泡咖啡,看著她身上插著各種數據檢測線和軟管,沒有表情地小小一只坐在那裏,紀香拿著繪本像她的媽媽或者姐姐給她念故事,但我從她的眼裏能夠看出,她對這一切都沒有興趣,她也不想嘗試理解,只是沒有波瀾地觀察著這一切,像個俯視本世的界外人,在某個方面,她跟我是一樣的,不,比我還要空洞百倍。

果然當初沒有擅自接觸她,是一件再明智不過的選擇了。

……

【東京政府特殊觀察與制約部;東京異能實驗室 】

記錄員: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5月28日

*

今天紀香突然問我,能不能把我泡咖啡的杯子送給她。我爽快地說不要,把我的私有物隨便送給別人這種事有讓我牽扯進不必要的人際關系中的可能性,而且看起來像個變態。

她面露難色,最後下定決心一般跟我說,1號每次在你端著杯子泡咖啡路過長廊的時間段身體的各項數據都很平穩,實驗的推進在那短短的十幾秒甚至要高過忙碌一夜。

我看得出紀香她的精神和生理狀態都不是很好,因為這件事她獲得了研究所所長的提拔,部長也很看好她,但同時她又是一個非常擅長給自己施加壓力的人,能對我這種辦公室透明的無用社畜說這種小心翼翼的高機密情報的請求之話,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我想起酒屋老板的女兒,給我蓋上毛巾毯的時候對她的老爹說:沒事的父親,偶爾幫助別人也是一件好事啊,我想把我的善意,傳遞給孤獨的人。

此刻,看著臉色蒼白的紀香,我還是低頭說了聲好,你拿去吧。

但我知道,這是沒用的。

……

【東京政府特殊觀察與制約部;東京異能實驗室 】

記錄員: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6月5日

*

紀香看起來更憔悴了,她甚至到了需要住院打點滴補充營養的地步,沒日沒夜的工作讓她的精神在崩潰的邊緣。

我雖然是個無情的人,但是紀香曾經幫助我在東京租到了現在的房子。或許是什麽莫名的情愫,或許是什麽與性命攸關的事,我還是決定去提醒她一句。

聽到我話語的紀香臉色看起來更加地蒼白單薄了,她說你在說什麽呢,研究的事情她自然會有定奪,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被人聽去了對我們雙方都不會有任何益處,還有可能收到處分。

我不知道是什麽改變了她,還是她原本就是這樣的,我只是無聲地看著她,想要從她的眼裏看出其餘的色彩來。

接觸到我的目光,她安靜了一瞬,開始嘲諷我。

紀香說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我高高在上地認為其他的人都沒有價值,努力的成果都是被壓榨的白費苦力,想要像個正常人一樣但發現自己做不到,所以就自暴自棄,居高臨下地施舍一些可笑的憐憫感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寧願徹夜地看守在實驗室,也不要我因為去拿鑰匙的荒誕理由捷足先登。至少她還可以守護她。

她又崩潰地哭泣,說部長要把1號帶走了。

她甚至夜晚會夢到自己淒涼地守著空無一人的實驗設備,永遠地在這裏當一個高級研究員。提早建設的地下實驗室已經準備投入使用了,部長一直期待著這一天,但是所長卻根本沒有打算舉薦她的準備。

那個小女孩就像是空白的紙,她嘗試了多少種方式都沒有讓她產生任何一絲對她依賴的感情,但是我只要去接一杯咖啡就可以的讓實驗有更多的進展,有時候她甚至想要求我站在一旁不要說話,但又怕我竊取她的研究成果。

說到這裏,紀香開始感謝我的沈默,淚水布滿她的臉。

她說如果我來做會比她的成果好上千倍,走得更遠。又悲慟地說自己的痛苦:1號註視她的時候她感到無比的空虛和恐懼,那雙有著橡樹橫截面圓圈狀的黃瞳像是受詛咒的魔具,不,她就是一種濃稠的詛咒,對她的研究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只會讓人類陷入更深的、不可預料的糟糕後果。

坦白地說,她甚至不敢觸碰她。

我看著她釋放或者說噴湧出自己的情緒,突然生出荒誕的嘲弄感,對著一個身份不明的試驗品付出真心和貪婪的欲望,被這樣牽掛著,又得不到成果,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我甚至有些疲倦,她的話確實傷到了我的心,有時別人的惡語是一種殘忍的剖析,我像砧板上的魚被開膛破肚,露出血腥的內臟,還想著回到什麽都沒有的水裏能夠幹凈地擺擺尾巴。

我也就是一個表面上裝得什麽都不在意的膽小自私鬼而已。

或許不是我來接觸1號,也是一件積德的事情吧。

人與人之間是無法完全理解的,更何況不同的物種之間呢。

於是我說,紀香,你想得太多了,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給自己放個假吧。

離開以後我思索這句話,發現誰來說都是一樣的,客套又疏遠的禮節性安慰,那麽我和紀香這次圍繞著1號的對話,又讓她舒緩了什麽呢?無非是獲得了不被理解的進一步痛苦罷了。

1號是否又無情地註視著這一切呢,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夠看得見,但這種苦情劇一樣的無效對話,只會讓她對人類的認知更加地失望吧。

也不對,她連失望的情緒都不會有。

……

【東京政府特殊觀察與制約部;東京異能實驗室 】

記錄員: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6月10日

*

1號離開了東京1號異能實驗室,部長秘密地將她運輸到地下的特制研究所中去。

被裝在僅有兩個透氣孔的全密閉特制材質箱內,她像某種珍稀的貨物一樣準備被裝上運輸車,紀香看起來戀戀不舍得快要哭了,但是鏡片和眼淚下卻有著慶幸的快樂。

臨走時,箱內的1號突然敲了敲壁體,這讓一眾人都停下了腳步,小心翼翼地將箱體放在特制的運送平臺上。

部長瞇起眼,像一只臉上都是褶皺的法鬥犬,命令人把箱體打開。

1號從黑暗無光的箱子裏緩慢地爬出來,她的雙手和雙腳,包括脖頸都戴上了限制異能反應的削弱桎梏器,當然她也從未展現出任何異能就是了。

當她站定在我面前的時候,部長銳利的眼光讓所長一直在擦汗並讓我趕緊解釋。

紀香不知道是懼怕還是想要親近,後退了兩步,最後又把身子微微前傾。

周圍持著槍械的警衛都是頂尖的異能者,將我們圍成一個圈。

我低頭,看著她目光註視的地方。突然明白了什麽。

她對我根本沒有興趣,什麽殺我認定我都是無稽之談,甚至連所謂的雛鳥情節都不存在,她每次透過玻璃窗看的只是我胸前的琺瑯純白胸針而已。

看來,我也就是個在心底期待被誰特殊對待的醜陋的正常人。

結果誰都不會這樣對待我。

我如釋重負,有自己的靈魂在被逐漸抽離的感覺。

沈思片刻,我把郁金香胸針解下來,放在了她伸出的手裏。

研究所不存在一朵盛開的花,不知出於什麽情愫或是反應,以往她只能隔著看著這個冰冷的、沒有實質的金屬物件,而現在,來自地球的金屬聚集塊盛開在名為1號的幼獸手中。

1號沒有表情地收攏手指,攥緊了胸針,她緩慢地彎臂,將它放在心口。

她在想什麽呢?

這個朦朧來到本世的惡魔的內心,恐怕也只是空空如也而已。

……

【東京政府特殊觀察與制約部;東京異能實驗室 】

記錄員:天春涼介

日期:1987年3月10日

*

我和紀香再也沒有見過她。

一個清冷寂靜的雨天,我辦理了離職手續,收拾舊物的時候,我翻到了紀香結婚前送給我的繪本,一本名為《約束》的兒童圖書,當初在實驗室內,她經常讀給1號聽,還喜歡翻頁把圖畫呈現給她看。

我一頁一頁地翻,這個繪本甚至不能完整地說完一個故事,盡是一些花花草草的內心獨白,荒誕離奇又古怪。

把書和回憶一起合上之前,我瞥到已經皴破的封面角落,寫著幾行語句不通的詩。



郁金香,感到孤獨;

善意的郁金香;

擁抱可以融化的,

殘破的;

郁金香。

請去擁抱郁金香。



——意義不明,我做出這樣的評價。

什麽樣的人會去擁抱一顆郁金香呢。

……

書被我徹底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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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不定期放送的往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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