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我已是廢人一個 茫茫四海,無以家為也……

關燈
第160章 我已是廢人一個 茫茫四海,無以家為也……

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似月峰的廂房裏沒有點亮燈火,黑漆漆一片,像是很久沒有人居住過。

關之桃端著一碗辛辣難聞的湯藥, 低著頭,腳步輕悄地往前邊趕。

她停步在一間廂房外,餘光瞥了身後兩眼, 確定沒有人跟著之後,這才迅速推門進去,將門閂落下。

屋內打掃得一塵不染, 卻見不到有人生活過的痕跡,連窗戶紙都糊得很厚, 光線透不進來。

關之桃摸著黑往前走了幾步,按照記憶找到一方凸起,在上面敲了三下,然後靜靜在原地等待。

片刻之後,墻壁的暗門打開了, 從裏面映照出暖橘色火光, 驅散了眼前的黑暗。

關之桃不再猶豫,端著藥碗徑直走了進去, 暗門在她踏入之後,悄然關閉了。

這是一間隱蔽的密室, 屋內只點燃一盞油燈放在床頭,橘黃的燈光將影子拖拽得老長。

楚劍衣背靠著墻壁, 坐在床上, 她的長發漫散在肩頭,臉頰上沒有幾分血色,連嘴唇都是虛白的顏色,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人還活著。

海霽坐在床邊,眉頭深深蹙起,看上去神色相當凝重。

見到關之桃來了,海霽和楚劍衣臉上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是她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關之桃心裏有些尷尬,趕忙將湯藥遞到海霽手上,“楚長老的傷勢好些了嗎?”

海霽把藥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外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內傷深重,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痊愈的。”

關之桃點了點頭,正準備離開,卻被海霽叫住:“等一下,你先別走。”

於是關之桃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海霽,不知道宗主還有什麽要吩咐。

海霽面色有些奇怪,一直看著她不說話,最後嘆了口氣,朝楚劍衣使去眼神,自己則站了起來,負手走到一旁去。

“……”楚劍衣被她這一通舉動,無語得臉色更加蒼白了。

好在關之桃打小會看人眼色,順勢坐了過去,輕聲問道:“楚長老,您是有什麽話要同我交代嗎?”

不知床上的女人遭受了怎樣的折磨,如今修為盡散、法力全無,身體也虛弱不堪,與凡人無異,甚至比一般的凡人更加脆弱。

她仿佛從神壇跌落,眼中的神采已然黯淡,眉宇間摻了幾分疲倦,可昔日的氣質與風骨卻依舊不改。

楚劍衣擡眸,看了眼和自己徒兒差不多年紀的姑娘,話凝噎在嘴邊,薄唇張開又合上,反覆了好久,終於把話問出來:

“關之桃,你願意隨我去南海嗎?”

說出這一句,她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眉眼低垂下來,不願再去看關之桃的神情。

這個請求太過於自私了,何況她面對的還是杜越橋的摯友,是一個連修士都稱不上的姑娘。

海霽也背過身去,仿佛料定了關之桃會拒絕這門兇險的差事。

“楚長老,為什麽選中我去南海啊?”關之桃沒著急拒絕,而是先問出自己的疑惑,“我沒有靈力,保證不了你的安全。”

聽到她委婉的拒絕,楚劍衣沒有表現出失望或者憤怒,反而心中的大石頭落了下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終於敢對上關之桃的眼睛,“沒什麽,我們只是隨口一說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但關之桃聽完了她的話,卻說:“我不是拒絕楚長老的意思,我是想弄明白,楚長老在桃源山待得好好的,為什麽突然要離開呢?”

楚劍衣朝海霽望了一眼,見那人點了點頭,便把事情坦白給關之桃聽:

“半個月前,我在南海遭到浩然宗的偷襲,導致修為散盡。杜越橋為了救我,將我托付給桃源山,自己則孤身去往極北之地。”

“我若是長久待在這裏,恐怕會給桃源山招致禍端……但是楚淳要報覆的人是我,只要我離開桃源山,或許就能保證你們的平安。”

“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天底下唯一能夠接納我的地方,也只有南海了。”

她儼然成了為禍四方的掃把星,留在桃源山勢必會招惹來禍事,就算往西邊走,也不見得逍遙劍派會為了她與浩然宗撕破臉皮。

就像沾了身血腥味的魚兒,無論往哪個方向逃命,都會引來一大批鯊魚的追獵。

楚劍衣道:“如今我已是廢人一個,此去南海路途遙遠,我又身負重傷,恐怕無法獨自抵達,所以想拜托你送我一程。”

關之桃不解道:“可是我既沒有靈力,打架也打不過別人,楚長老為什麽偏偏選中我?”

楚劍衣輕輕地搖頭,“正是因為你沒有靈力。楚淳留著我的性命,不過是想看我在痛苦中掙紮罷了,他不會準我輕易死去……如果有人能夠保證我活著,又讓我活得不那麽自在,那正合了他的心意。”

她看向若有所思的關之桃,說道:“但如若那人是個修士,加之我多年來的修煉經驗,對於楚淳來說就是不能忽視的威脅。所以只能找個沒有靈力的人,陪我一同前往。”

理由都交代完了,屋子裏陷入長久的沈默。

關之桃沈默著,遲遲沒有作出答覆,但這也是人之常情,誰會願意將自己的性命置於危險之中呢?

況且要保護的還是與她沒有多少幹系的人。

楚劍衣安靜地等待著她的答覆,並不著急,倘若關之桃經過深思之後,不願意跟她去往南海,那對她來說反而是種解脫。

但如果關之桃說出願意,她也一定要保證這位姑娘的平安,哪怕用盡最後那點手段。

兩人都緘默著,倒是立在一旁的海霽開口了:

“我和劍衣商量了很久,將這件事交給其她人都不妥當,思來想去,只有你是最佳的人選,你和越橋是年少之交,在外經歷過大風大浪,如果由你為劍衣打點,或許她還能有一線生機。”

“當然,”海霽頓了頓,接著很誠懇地說,“此行異常兇險,你若是不願意去,大可直接拒絕,沒有人會責怪你。”

說著,她走到猶豫不決的關之桃身前,像曾經每一次安慰她那樣,握住滿是老繭的手掌,溫聲道:

“不要怕,不要勉強自己,你心裏是怎麽想的,就怎麽說出來好了。不論你作出哪種決定,宗主都會像從前一樣對你,不會產生意見。”

關之桃擡起了臉,眼睛裏有害怕,但更多的竟然是堅定,“我願意去。”

海霽吃了一驚,“這件事危險無比,你要慎重考慮啊。”

楚劍衣也勸她:“你考慮清楚了再答覆我也不遲。”

“不用再考慮了,我怕我會後悔。”關之桃說,“就這樣決定了吧,楚長老,你打算什麽時候走啊,我回去收拾收拾包袱,看看有哪些用得上的。”

楚劍衣和海霽對視一眼,這回換成她驚訝了,“你這是為什麽?我與你並沒有多少交情啊。”

關之桃卻笑了笑,說道:“有交情的,不過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那天是杜越橋的生日,楚長老和她送我回去時,特意囑咐她給我一袋金葉子。”

“後來它成了我做生意的本錢,是我離家出走的底氣,雖然現在錢都賠光了,但錢袋子我卻一直留著。我當時就對自己說,日後一定要報答楚長老。”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吃人家一頓飯,就要還人家一千金麽。我還不了楚長老一千金,但是為楚長老做點小事,那還是辦得到的。”

*

極北之地,白茫茫的冰原。

漫天飛雪如鵝毛般飄落,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蒼茫冰原,每一步都深深陷進冰雪裏,分不清前路的方向,辨不明晝夜的交替。

死一樣的寂靜,永恒不變的白晝。

杜越橋艱難邁出一步,擠開的積雪爭先恐後鉆入靴子裏,浸濕了鞋襪。

那夜從元亨閣離開後,她抱著楚劍衣,馬不停蹄地趕往桃源山。

到了走投無路的那一刻,唯一能讓她安心托付師尊的,竟然只有桃源山。

茫茫四海,無以家為,她們像流竄於烏鴉世界的白鴿,只有桃源山能夠無私地接納她們。

見到海霽後,杜越橋瞬間跪了下來,忍了一路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了,像決堤之水一樣湧出眼眶。

她朝海霽重重磕了幾個響頭,泣不成聲地說:“宗主……求求您,求求您幫幫我們吧!”

海霽被她的慘狀驚到了,看了眼她懷裏的楚劍衣後,連忙將人扶到屋內,讓杜越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講清楚。

長大的女孩卻先嚎啕大哭一陣,然後才哽咽地告訴她:

楚劍衣的丹田被活生生剖開了!

浩然宗偷襲了她們,將楚劍衣打成重傷,修為盡失,讓她在昏迷中都忍受著痛苦煎熬。

她們實在沒有地方可去,只能來投奔桃源山了。

海霽問她,浩然宗為什麽突然偷襲她們,答不上來。

又問她,楚劍衣以後該怎麽辦,她也說不出話來。

最後問,怎麽樣才能救治楚劍衣。

她這才停止了哭聲,告訴海霽,她必須馬上去往極北之地,去為楚劍衣求得一線生機。

杜越橋再次跪了下來,磕頭、不停地磕頭,求求海霽能收留師尊,支撐到她從極北回來。

現在她已經到達極北了,身上穿著海霽給她的禦寒厚衣,腳下踩著葉真親手縫制的雪靴,人卻已經接近崩潰。

從桃源山抵達極北部州邊緣,即便是日夜兼程,也花費了她大半個月的時間。

但浪費在趕路上的時間,並不是最令人崩潰的。

最令人絕望的是,極北之地終年冰雪覆蓋,不論白天黑夜,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讓她無法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只能在心裏默數著腳步:

“十萬兩千六百步,十萬兩千六百零一步,六百零二步,三步,二十步,不不不,六百零三步……不,不,數錯了數錯了!”

杜越橋忽然停下腳步,將手中的三十重劍狠狠甩開,掰著手指頭,一遍一遍地重覆:“六百步?不對不對,幾萬步來著,怎麽數錯了呢,為什麽又數錯了!!”

她發了瘋一樣呢喃:“不可以啊,不可以數錯的,師尊還等著我呢!好冷啊,錯了,兩步三步,好冷好冷,好餓……”

“師尊!師尊你在哪裏啊,我心裏好痛啊,為什麽我找不見你,這鬼地方好冷啊,師尊,你來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浩渺而蒼茫的冰天雪地,回蕩著她絕望的哀嚎聲,淚水一流出眼眶,就變成了冰棱,將她整張臉都結上絨毛般的白霜。

嘴唇在哭喊下撕裂了,流出猩紅的血液,寒風一吹,很快也被冰凍住,兩片唇黏在一起,喊也喊不出來了。

杜越橋跪在雪地中,手腳並用,往前爬了兩步,刨開冰雪挖出她的重劍,像陷入幻境似的,瘋瘋癲癲朝四周劈砍。

亂舞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然後,兩腿跪下,轟然栽倒在冰雪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