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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徒兒悶氣生著呢 杜越橋,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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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徒兒悶氣生著呢 杜越橋,我回來了……

三日後。

小雪花在空中晃蕩著飄飏, 即將落定,忽然一線微不可察的靈氣破空劃過,雪花一滯, 從中分裂成兩半,落到楚觀棋額頭的溝壑裏。

感應到浩然宗方位傳來的消息,他緩慢地掀開眼皮。

身前的位置已經不見楚劍衣人影, 只剩下被擠到坑邊的積雪,還有膝蓋跪地撞出的兩灘血跡,早就凝固。

此前困住楚家眾人的神兵法器, 一件不落全部重新入庫,然後出現在這處谷底。

被擒作俘虜的某人不接受誘降, 挺直著腰桿,傲骨錚錚擲下楚家的東西我碰都不會碰的豪言,然後趁楚觀棋入定,一件不落全部卷走。

噢,她萬分慷慨地留下了從侄兒那搶來的鞭子。

楚觀棋嘴角抽搐, 眼睛一擡, 那條抽過主人的鞭子雪地升起,咻一下朝楚家飛射而去。

鬧劇落幕, 楚觀棋再次闔上老眼,人世日升月落, 俱與他無關。

*

逍遙劍派,外城。

一個面容被帷帽遮了個嚴嚴實實的女子, 步伐匆忙地走在街道上。

路過一家奶香四溢的小店, 腳步依舊未停,又走過幾家店鋪後,女子突然想起要事, 轉身往回走。

此人正是無功而返的楚劍衣。

楚劍衣走到門外,透過絹布往店內看去,似乎沒有打定主意。

熱情的異域老板舀起一勺溫奶,懟到她面前,“哎客人,新鮮的奶皮子,嘗一嘗要不要?”

楚劍衣後退一步,雖然有被冒犯,人卻並不生氣。

她想起大娘子還在時,經常會為她熬煮牛奶,小火煨上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就能吃到奶香濃郁的奶皮子。

是疆北特有的美味,在中原並不常見,少年時的她覺得新奇又好吃。不知道南方的姑娘是否喜歡。

杜越橋應該會喜歡的。

楚劍衣於是道:“勞煩你幫我連帶牛奶打包一罐,蓋嚴實了,不要灑出來。”

老板立刻瞇瞇笑著舀奶,她刻意舀得很慢,方便推銷生意,道:“客人你還要點別的不要?我這裏嘛,扁核桃、無花果、紅棗多多的有,烤奶皮和奶酪也是多得屋子都裝不下,小孩子嘛,都愛吃的這些。”

經她一提點,楚劍衣覺得確是如此,便走進小店,看到無花果幹,哪種最甜,裝多些;看到葡萄幹,各樣都來一些;看到烤奶片,全部裝起來。

最後把半個店的貨品都清空了,幹果奶類大包小包堆成小山,老板喜不勝收。她看楚劍衣穿著不像是能幹重活之人,便道:“客人,你家住在哪裏,驢車幫你運東西回去要不要?”

然而下一刻,楚劍衣就當著她的面,從袖中取出乾坤袋,袋口一開,小山似的幾十個大小包倏然化作一道白光,鉆進袋口。

老板瞠目結舌,“你是城裏的修士呀客人,保衛著我們的安定呢嘛,折我要給你打的!”

手裏的算盤劈裏啪啦飛快打起來,等她算清折後的價錢,只看見櫃上堆了一把金葉子,而那位散財的仙子早就走遠了。

昔她往矣,雨雪霏霏,今她歸來,依舊雨雪。

然而今日的光景略有不同,天上飄著小雪,節氣正好也是小雪。

文人雅士最是喜歡這種場景,小雪日賞小雪,剝兩瓣橘子,友人三兩聚在一起圍爐煮茶,吟上兩句瑞雪兆豐年的佳句,真是再好不過。

可楚劍衣煩惱得很。

承諾的楚淳人頭沒有取回來,此次暗殺失敗,浩然宗和楚家兩方都會加強防備,下次再要刺殺,難比登天。

淩老太君那邊不好交差。

人還被楚觀棋罰跪在谷底三天,給杜越橋承諾的七天也沒有如期兌現。

杜越橋那邊也不好交差。

楚劍衣心煩得閉了下眼,離開那日將杜越橋推倒在雪中,徒兒跪著大喊的不許騙人,像只手穿進胸膛緊緊攥著她的心,砰砰砰砰,逾期的負罪感讓心跳聲無限放大。

早知道,應該多給她承諾幾天的。

但是又有什麽關系呢。

楚劍衣心存僥幸地想到之前與杜越橋經歷的那些人那些事,桑櫻、鄭五娘、許二娘……甚至包括楚劍衣自己。

那個長得並不白皙嬌弱的南方姑娘,性子就像梯田裏肥沃的黑土,無聲把委屈憤怒都吞咽入腹,誰來招惹她,一腳把她辛苦翻好的土壤踩壓實了,除了鞋子上沾著些得拿樹枝刮去的泥土,便再也得不到更重的懲罰。

等人走了,杜越橋就扛起鋤頭默默地重新翻整土地,等著下一個人繼續來踐踏。

說好聽點是寬厚,說難聽點,就是即使她躲在人群裏,別人也能一眼看出來她是最好欺負的那一個。

她不會去長久地怨恨誰,從江南飄零到疆北,人都還沒長成,根系紮不下去,當然也不會有精力和能力用在怨恨誰上。

是這樣的。

杜越橋不會埋怨她。

可是這個自我寬恕的念頭一出來,楚劍衣反覺得心被狠狠揪了一把,好像離開前就算準了自己不能如期回來,算準了杜越橋不會生她的氣。

但也只逾期了三天,算不上多長的日子。

況且,她也買了這麽多幹果零食,當作是給杜越橋的賠罪,天底下還有誰能要她去賠罪,誰能享受到這種待遇,很可以了,誠心很足了。

楚劍衣的心漸漸安定下來,人已走到內城門前,尚未來得及思索如何進城去,原先那兩個侍衛就將吊花月牙長戟收起來,恭敬地讓出一條道。

她眉頭一展,知道了這是淩飛山的意思。

十日前酒坊醉飲,淩飛山以大娘子當年死因激她闖關中弒父,實則是淩家在試探她究竟是已與楚家決裂,還是借著參加祭典的幌子,打探逍遙劍派內部情況。

若是她刺殺楚淳成功,楚家與浩然宗大亂,自是最好不過。

即便刺殺失敗,她和楚淳之間的關系更加惡劣,楚家內部勢要暗湧,等到楚觀棋作古,又是一場大亂。

這局棋,只要她楚劍衣踏入關中,劍指楚淳,逍遙劍派就能坐收漁利,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只是淩飛山見到她完好無損地歸來,不知心中會作何感想。

楚劍衣並不多想,給淩老太君那邊的差算是勉勉強強地交上了,現在該頭疼的是怎麽面對杜越橋。

然而杜越橋的事小,徒兒並不會多怪罪她。

可能此時杜越橋正在掃雪,見到是她回來,肯定會激動得把掃帚都扔到一邊,像只歡快的小狗一樣撲到她身邊,問這問那,關心她有沒有受傷。

於是楚劍衣往前走一段路,忽地停下,一把甩開有礙視線的帷帽,召出無賴,飛快地向她和杜越橋的小院禦劍而去。

離家並不遙遠,禦劍飛行不過半刻鐘,她就已經能瞧見小院在雪中的輪廓了。

這幾日雪下得小,院中積雪不會太多,杜越橋應該早早就掃完了,這會兒也許在睡午覺。

可她十八歲的徒兒覺少得實在可憐,在遙遠的疆北人生地不熟,這十天也沒人陪她說說話,她除了練劍練劍練劍,還能做什麽呢。

或許還會坐在門口,從天亮等到天黑。

楚劍衣慢下來,降到地面收起劍,然後從乾坤袋裏取出幾包幹果和那罐牛奶,提在手上,像一個參加完宴席把好菜打包回來的長輩一樣,在小雪中走向有人等她的家。

籬笆壘得不高,許是杜越橋長高了一些,楚劍衣遠遠地就看見她握著掃帚,無比專註地掃著已經幹凈的院落。

以至於楚劍衣走進院子,她都沒有察覺。

“杜越橋。”楚劍衣不輕不重地喊。

杜越橋身形一頓,似乎覺得是自己的幻聽,並沒有回頭。

“杜越橋,我回來了。”楚劍衣又喊了一聲。

這回杜越橋終於有了動靜,她握緊了掃帚,小心翼翼地轉頭瞥了一眼,餘光中果然站著那人的身影。

真的是師尊。

可她沒有楚劍衣預想中那麽激動。

甚至沒有立刻回頭問候一句師尊你回來了,杜越橋慢吞吞地把掃帚靠墻放好,頭也沒有垂得很低去遮掩淚水,因為沒有眼淚。

她就慢吞吞又走到楚劍衣跟前,說:“我來提吧。”

伸手就要接過那些她並不知道是買給她的零食。

楚劍衣沒有放手,仿佛和她因這幾包零食在僵持著。

一只手要接,一只手不放,兩只手尷尬而固執地僵在半空。

突然間兩人都意識到這樣冒犯了對方,同時松開了手——

“啪”

那罐尚且溫熱的牛奶罐子摔到地上,蓋子摔脫,凝固得很好的奶皮子從中跌了出來,醇白的牛奶淌在雪水浸濕的泥土裏,成了數條白色的溪流。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就把它們收拾好!”

杜越橋這時終於有了較大的情緒起伏,連忙蹲在地上,把其它掉下來的幹果小包全部拾起,一個個疊好了,遞到楚劍衣手中,又回去拿上簸箕,掃了一些土進去,準備把牛奶埋好。

但她看見楚劍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灘倒地的牛奶上。

“……這些牛奶多少錢啊,我賠給你……”

楚劍衣於是把目光移到她臉上,扯起一抹牽強的笑,說道:“不用賠,本來就是買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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