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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江南桃源北逍遙 桃源山的桃花紮根疆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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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江南桃源北逍遙 桃源山的桃花紮根疆北……

次日清晨, 鏢隊行到逍遙劍派城外。

陶記面館。

杜越橋頗覺這個店名親切,得了師尊應準後,鏢車停在店外, 許二娘看守,其餘人進到面館落座。

經過一路風霜磋磨,杜越橋總算有了個鏢頭的樣子, 不卑不亢地吩咐手下進城後的事宜,當著她們的面從馬家酬金中取錢付賬,再端兩碗素面, 與師尊同桌,對面而坐。

“進到西北部州, 吃的都是些面食,你可吃得慣?”楚劍衣問。

清湯面熱氣騰騰,湯上漂著細段蔥花,淺金色的菜籽油凝成大大小小的泡兒,散發誘人的香氣。碗沿貼著碗沿, 兩個古樸但幹凈的陶碗緊挨在一起, 食客還未拾起筷子。

所謂食不言,寢不語。

師尊不會嘴裏含著面條跟她說談, 要交代的事都放在餐前講,事情說清楚, 面條才好順溜無阻地進入腹中。

杜越橋乖乖答道:“吃得慣的,而且吃得很好。蘭州拉面, 定西寬粉, 都很好吃,一點不比江南的米飯差。”

楚劍衣:“隴地一帶離中原較近,吃食上差異不大。再往西走, 到了逍遙劍派,若能順利待到明年三月,可就要吃小半年的牛羊雞肉。”

能吃牛羊肉還不好?

這些吃著西北部州青草長出來的生靈,成日在遼闊的草原上奔跑、曬太陽,肉質緊實,非常有嚼勁。最重要的是,吃上小半年,沒準自己能躥躥個頭。

杜越橋心中暗喜,又問:“師尊,咱們真的要待到三月?”

“逍遙劍派采購沙州刃,多半是要重修陵宮,為著清明的祭典做準備。坤土象以沙州刃為顯示,清明的時候才會用上。”

楚劍衣簡單交代完,繞開話題,道:“逍遙劍派以女為尊,祭拜姜神,進城之後要時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橋點點頭:“我們桃源山也供奉姜神,所收弟子九成是姑娘,算是跟逍遙劍派風氣相似了。”

楚劍衣勾唇,把碗推到面前,揀起筷子,“散夥的事宜跟她們商量好了?”

“說好了。進到外城就把酬金結給她們,剩下的路由我和師尊護送,她們不歇息,要趁著沒下雪趕回隴地。”

“做得不錯,吃面吧。”

看著師尊講究地吃下一口面條,唇瓣沾得瀲灩晶瑩,杜越橋被燙了一下,倉皇捉起筷子插進面條。

囫圇咽了幾大口,總覺得少了什麽味,杜越橋滿桌找蒜碗,老板走來放下個青色的小瓷罐,“自家腌的臘八蒜,客官嘗嘗。”

“多謝了。”

揭開瓷蓋,內膽裏裝著青得發藍的蒜瓣,個大飽滿,罐底還留有深綠的液體。

杜越橋:“……”

要蓋上罐子時,楚劍衣道:“味道比沒腌過的更好,可以嘗嘗。”

師尊說的話,要無條件相信。

杜越橋夾起一瓣,咬下米粒大的小口,味道酸酸甜甜,中和了原本的辛辣,忍不住想多吃幾個,但想到待會還要跟師尊說話,杜越橋忍痛割愛。

見兩位客官開始擦 嘴,老板放下手中剝的蒜皮,用毛巾擦擦手,小跑到兩人跟前。

她迅速打量了杜越橋一眼,露出的神情既憐愛又像在看故人,道:“小友,方才我聽到二位是從桃源山而來?”

“正是。”杜越橋笑道,“老板是山下的人?”

老板顫顫巍巍抓住她兩只手,被歲月刻出眼袋的老眼泛出淚花:“我、我也曾是桃源山的弟子啊!師尊她,身體可還康健吶?”

這張臉已是老樹枯黃,光看鬢發會讓人以為她年過半百,花白的頭發裏藏納了疆北大漠的黃沙,可細看她的容顏,眉目間卻能看出江南女子的風韻。

見她激動萬分,杜越橋抽出手扶穩她,將人扶到凳上做好,才問道:“師姐你別著急,坐下來慢慢說。”

楚劍衣默不作聲,給她倒了一杯茶。

喝過茶,長師姐把茶杯握在手裏,嘴唇囁嚅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杜越橋溫聲問:“師姐,您的師尊是哪位長老?”

“海……”長師姐頓了頓,語氣敬重而清晰地說,“海宗主,是我師尊。”

“宗主的弟子?!!”

杜越橋瞪大了眼。

桃源山十四位長老,多如丹修的五長老,百徒繞膝,少如師尊,門下也有她這一位親傳徒兒。

從未聽說過宗主有親徒。

不,宗主十八般武藝皆通,求著拜她為師的人從山腳排到山頂。她從前收過徒,只是近幾年才不收。

那些弟子,沒一個留在桃源山,名姓皆不能提,仿佛一說就會觸到宗主的逆鱗,漸漸便與宗主收過徒一起,被桃源山淡忘。

況且,宗主不到四十的年紀,怎麽會有年歲看起來比她還要大許多的弟子?

楚劍衣輕描淡寫道:“海清二十六歲接她師尊衣缽,掏空積蓄在江南買了幾座小山頭開宗,收了幾十個弟子,老老少少,來者不拒。這些人吃飽肚子,就東西南北到處飛,哼。”

這位年歲已大的師姐聽了也不惱,回憶道:“我拜入師尊門下時,桃源山確實才只有幾座山頭。後來一年,師尊結交了位有錢的朋友,靠她資助,桃源山又買下了周圍幾座山,神器錢財也不再拮據。”

杜越橋都不用看楚劍衣的表情,也知道這人肯定抿一口茶,然後放下杯子,好像事情與她無關,面無表情地端坐。

師尊不喜攬功。杜越橋接話說道:“宗主她身體好得很,寒冬臘月坐冰水中洗澡,絲毫沒聽她說過冷。”

楚劍衣朝她乜一眼,射出你又知道了的眼神。

“師尊她,習慣一點沒變過啊……”長師姐捧杯望向門外的遠處,兩根大拇指在杯口不斷摩挲。

杜越橋:“師姐,您是宗主收的首徒嗎?”

長師姐搖搖頭:“師尊收徒眾多,我拜入門下時,上頭已有十多位師姐……”

話沒說完,櫃臺後面的門裏傳出孩子的喊叫。

大點的女孩:“陶常,你怎麽能這樣!快把姜糖還給樂樂!”

小點的女孩:“不要不要,我也要吃!”

更小的孩子哇的大哭,吵鬧一片。

長師姐瞬間頭疼,揉了揉太陽穴,大喊道:“陶知,拿菜刀去把糖劈四份,要大小一樣的,分給你們四個。我在和師妹談事呢,讓妹妹們別把屋子吵翻了!”

“阿娘你安心聊,我把她們帶院子後頭玩去。”

“唉,都是些冤家。”長師姐無奈又寵溺地說,“我拜師後幾年,師尊又收了三十位跟她們一樣鬧騰的小師妹,年紀稍大一些……但比她們還不懂事。”

三十個能鬧翻天的小丫頭,宗主那麽嚴肅古板的人,豈不是要被氣到頭發倒豎起來。

杜越橋頓覺有趣,問道:“宗主現在可不收徒了,未曾想當年收了這麽多師姐,她們現在應該已經揚名了吧?”

長師姐深深嘆出一口長氣,道:“師尊就是因為她們而不收徒,連帶我和其餘的師姐妹,一並放下了山。”

“這是為何?!”

“小師妹你現在已經下山,我說給你聽也無妨,只是不要傳出去了。”

長師姐放下茶杯,開始說起往事。

當年隨著神兵財寶流入,桃源山勢力水漲船高,江浙一帶有遠見的名門望族,紛紛將自家女兒送上山,親點要拜海清為師。

桃源山一時聲名鵲起,有了能選擇的權利,最終海清挑選了三十名根骨尚可的姑娘,作為親傳弟子。

宗門桃李漸多,世家出貴女,本是件皆大歡喜的好事,但卻在學有所成後,三十封家書連夜送到海清案前,借什麽家人病重的理由,要海清放人歸家。

然而等這些本可成為天驕、大師的姑娘們回家後,卻搖身一變,這個成了某位少爺的未婚妻,那位成了某個老爺的妾室,一身功夫和海清耗費的心血,全部付諸東流。

原來這些人,上桃源山拜師學藝,是為鍍金來的。

海清大怒,從此不再收徒,此前所收,除去尚未成人的姑娘,其餘全部放下山,不準對外說出師承。

“下山前,我問師尊,我空有武功卻不能修煉,回家家裏人容不得我,還能往哪兒走。”

長師姐說到這,眼眶有些許濕潤,不避人地大方揩去淚水,揚手指向逍遙劍派的方向:

“師尊當時伸出手,朝西北遙遙一指,說,你到西北部州逍遙劍派去,江南桃源山,疆北逍遙劍,都是世上容得下女人的地方。”

“然後我就一路往西,走了兩年,終於看到了逍遙劍派的城門。這城外都是黃沙,在這沙地裏面,我看到一個娃娃,手裏抓著沙子吃土哩,那個眼神直勾勾盯得人受不了。”

“我把她抱起來,想起了師尊撿回來的那些小師妹。我說,什麽逍遙劍派要老娘走這麽長的路,老娘不去了!以後我給你這小娃娃當娘!然後啊,就在這裏開了面館,收養了三個娃娃,一共四個娃娃,取知足常樂的名字,都跟著桃源山姓陶!”

長師姐說這話頗為自豪,似乎早在多年前,就在這片條件艱苦、黃沙漫天的土地,找到了自己要修的道。

這朵桃源山的桃花,竟然能飄到疆北,紮根黃沙長成令人景仰的大樹,開出了更多的桃花。

杜越橋一陣唏噓,既扼腕於海清不收徒是因這個原因,又感慨師姐的豪情大義。

“那些師姐白白舍了一身功力,去當妻妾,為何不反抗呢,實在對不起宗主的栽培。也難怪宗主不再收徒。”

走出面館,杜越橋嘆道,她想起一個人來。

“她們未必能有機會抉擇。”楚劍衣泠然打斷她的思緒,“走,進城。”

杜越橋收了聲,快步跟上師尊。

往前趕路,逍遙劍派外城城門越來越近,突然杜越橋眼睛一眨,伸手揉了揉。

凜風不歇,一陣接一陣吹來。

楚劍衣攤開手,一片絮狀的雪花靜靜躺在掌心。

這場格外關照她們的雪,終於在一行人來到逍遙劍派城外時,紛紛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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