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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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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林又涵再次睜開眼,看到就是一副闔家歡樂,嘻笑打鬧的場面,和當初偽裝在安陽街睡覺的那個時候別無二致。

只是這次,多了張遠航,楊鳴和陳問,以及死去的張大國和黃月紅也好好活著。

——他們回到了安陽街發生事故的那一天。

林又涵知道那天發生的事,也知道重啟的時間點在哪,但令他沒想到張遠航居然把他們帶到了裏面。

不僅如此,他們就像個看客,看著安陽街從最初的安詳寧和到世界崩塌,再到安陽街所有人用生命全力托舉出張遠航唯一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一個生命笑著告訴他:“遠航,要好好活下去。”

“只有你活下來,才有人知道安陽街發生的事。”

“張遠航,活著走出去。”

……

他們說完這些話,一個接著一個飄散,可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

到最後只剩下楊鳴,陳問和張遠航的父母。

黃月紅滿臉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眼裏閃爍著淚花,“遠航,媽媽和爸爸可能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了。”

“媽!”張遠航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聲音幾近哽咽,“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不要走……”

這時,張大國說:“張遠航,你已經是個大人了,大人就要有大人的樣子,哭哭啼啼像什麽話?”

“我不想自己一個人活著……”

黃月紅看到他這副崩潰的樣子,心疼極了,擡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抱住他,然而擡手的那一瞬間,她的手變的透明。

她的表情一楞,轉頭看向與自己二十年夫妻的張大國,卻發現他比自己消散還快,只剩下一張臉了。

但他像是毫無察覺的,朝她露出一個笑:“還好我們結婚早,過了二十周年結婚紀念日。”

黃月紅聽完,本來停留在眼眶裏的淚水,瞬間落了下來,張大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發,說道:“如果還有下輩子,我還是想和你做夫妻。”

張大國說完這句話臉變的模糊起來,不過短短三秒也和其他人一樣徹底消失了。

“老公……老公!”

“爸!”

張遠航還沒喊完,黃月紅整個人也開始變的透明,她轉過頭來依依不舍地看著張遠航,做出一個像小時候把他抱進懷裏安撫的動作,盡管這個手已經因為透明而看不見,但張遠航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做什麽。

他的心開始突突突地跳起來。

黃月紅抹了抹臉上的眼淚,說:“遠航,努力活下去,你的人生還很長,不論怎麽樣都要活下去,爸爸媽媽……先走了。”

“媽!”

張遠航伸手想要去抓,卻什麽也抓不到,最後只能看著黃月紅消失。

他淚流滿面,不能自語,擡起頭慢慢看向楊鳴和陳問,臉色幾近蒼白地說道:“你們……也要走嗎?”

楊鳴和陳問沈默地點了點頭。

張遠航看到他們點頭,心疼到極致,像是一條即將在岸上瀕死的魚,也像一朵在烈日下暴曬即將枯萎的花,再也提不起一點兒生氣。

他想起自己不長的人生裏拼命地學習,想要走出安陽街這個落後的街道,想要將自己所學的一切用來建設安陽街,想要去參加下一屆科技大會,也想要……更多的人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全部地方都用上了高科技產品,可現在他的家鄉,他的父母,他的鄰裏朋友全部被困在了安陽街裏。

他大笑了起來,看著楊鳴和陳問慢慢在眼前消散,一同他多年積起的心緒也散了。

“遠航遠航,遠航!我的朋友,家人,鄰裏全死了!”

父母滿懷期待地給自己取下張遠航的名字,可這個名字現在卻像詛咒一樣,徹底中斷了他的一生。

被迫卷入重啟的林又涵沈默地看著,他雖然知道張遠航會經歷這一切,但都不如現在來看的沖擊力大。

十年前發生的那場事故,受害者小到一個人,大到一個地區,這已經不能用意外來形容了,分明是預謀已久的謀殺。

這時,身後傳來無數道嘆息和小聲的抽泣聲,林又涵擡頭望去,只見先前絕望地靠在角落的張遠航站了起來,劃出懸浮屏幕,一遍又一遍地敲打,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過了很快,一眨眼他們又回到了安陽街。

張遠航走進自己的家,茫然地四處望了下,才恍然回神意識到這個家只剩自己了。

他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打開書包拿出一張紙,打開看了一眼,然後就緊緊攥在手裏,像是在做什麽重大決定。

林又涵看到圖紙那一瞬間,認出了那是達摩克利斯的設計稿。

但是達摩克利斯已經被索羅亞解體了,如今想要徹底解決索羅亞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擡頭看張遠航。

-

他們所看到的張遠航似乎並沒有後來的記憶,他一直在房間裏亂轉,時而劃開懸浮鍵盤敲打著什麽,沒一會兒,他們就看到房間裏空曠的地方出現了不少裝飾物品,比如看起來頗有些價值的青花瓷器。

看到這一幕,林又涵終於明白當初自己去了張遠航的家為什麽這麽奇怪,原來這些瓷器都是張遠航在安陽街出事後重新添上的。

可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沒等他思考清楚,一旁的司暮雲發現了不對勁:“時間變了。”

“變了?”站在身後的陸昭好奇道。

江潯也說:“我們不是一直在這裏嗎?時間為什麽會變?”

司暮雲邊觀察張遠航的舉動邊說:“不是我們的時間變了,是張遠航的時間變了。”

聽司暮雲一說,所有人的臉色變的凝重,難道張遠航的事並非他們肉眼所看到的那麽簡單嗎?

倏地,畫面一變,又回到了安陽街最初的模樣,所有人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而張遠航,楊鳴和陳問也是剛剛從學校回來,每路過一個人就會打招呼,臉上洋溢著笑容。

所有人除了林又涵和司暮雲不可置信地看著,不明白為什麽又回到了原點。

沈默許久的林又涵說道:“這是第二次。”

“什麽第二次?”

“我們在進來之前,你們聽到那句話了嗎?”林又涵回頭看他們,這時,眼前的世界又開始崩塌,和之前的流程一樣,最後只剩下張遠航一個人。

被問到的人迷茫地看著林又涵,把腦海搜刮了一遍也想不起來進來之前聽到的內容。

“程序重啟。”林又涵語氣很淡地說,“我們要想從這裏出去,必須要打破這個程序,否則就會被永遠困在裏面。”

他話音一落,就瞧見原先還在痛哭的張遠航擡眼看他,慢慢露出一個笑。

“他、他怎麽笑了?!”江潯驚異道,“他能看到我們?”

“這說明我們的想法沒有錯。”林又涵只回答了他一個問題。

這時,眼前的畫面快速變化,一會兒黑,一會兒白,時而會有一股火燒的焦灼感鋪面而來,順序顛來倒去,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張遠航整個人的身影也隱在黑暗中,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又涵有了思緒後就開始著手想著破解的辦法,當初編寫第36代超智能AI的程序並不是由他一個人完成,這期間也有前前科技廳廳長孟筌和陸聞賦的介入,最後呈現出來的成果就是索羅亞超乎想象的強大,星際城甚至是天外界沒有任何一個機甲能夠與它抗衡。

達摩克利斯也不行。

倏地,他的手被人握住,他擡頭一看,是司暮雲。

牽了不過兩下,司暮雲松開了他的手,將一條項鏈放到他的手裏。

廖百星走了上來,把兩條項鏈給他,回頭對陸昭說:“把朱雀給林又涵。”

陸昭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

五條項鏈,包括三炎的,整整齊齊地放在林又涵的掌心。

林又涵低頭一看,瞬間明白了他們的意思。

當年楚昳想出契合型機甲後不久,發表了一篇關於契合型機甲各方面的數值的論文,上面詳細說明了契合型機甲的優點和缺點,一旦契合型機甲完成契合,表現出來的威力會高於原先的等級,高出多少數值因為沒有具體的實驗也沒有指出來,但是模擬出現的結果確實會大於原來的等級。

但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它只能合成一次,第二次就會使自身的機甲徹底損壞,很有可能再也不能使用。

林又涵不是沒想過這個,但是造出來的機甲已經陪伴了他們十年,徹底損壞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司暮雲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輕嘆了聲:“你要相信它們。”

“這是你造出來的機甲,也請你相信自己。”

廖百星好哥倆地拍了拍他的肩,“我都不怕它們壞,你也不用擔心太多,就算真壞了,不是還有阿修羅嗎?”

她說完看了一眼阿修羅,臉上是對他萬分自信的表情。

在聽到自己名字後努力隱藏自己身影的阿修羅:“……”

為了讓林又涵放下心來,陸昭也說:“林哥,能徹底解決這件事,機甲損壞也沒關系。”

林又涵怔怔地看著他們,過了許久才應下:“好。”

他說完看向司暮雲,“我可能需要你的精神力。”

“隨便用。”司暮雲揉了揉他的頭,釋放了自己的精神力。

見狀,林又涵拿出米谷的項鏈,和其他機甲的放在一起,一同捏碎。

捏碎的瞬間,腳下的空間似乎震了一下,以為是錯覺,然而等到六部機甲合為一體時,一只憤怒的機械眼赫然出現,他們所處的空間開始抖動。

“林又涵,你別想阻止我!”索羅亞憤怒地喊道,“我要把你們的意識全部融進系統裏,和安陽街的人一樣,永生永世成為一個不活不死的人,等我殺了張遠航,下一個就是你!下一個就是你們!”

“一個都別想逃!”

它說完又想利用自己的代碼機制強行對空間裏的人進行意識提取,但一行代碼剛剛飄過眼球,一把電子匕首狠狠紮進它的眼球裏,鮮紅的眼球頓時四分五裂。

索羅亞轉頭一看,發現竟是一直在程序裏循環的張遠航。

“你……為什麽……”

它話還沒說完,就瞧見張遠航身後出現許多身影,他們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來,沒有眼睛的臉上掛著兩行淚痕,一經燈光照耀有些觸目驚心,也駭人十足。

張遠航拔出電子匕首,冷冷地看向它,“索羅亞,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這十年我生不如死,你讓我絕望,茫然,麻木,甚至在我即將成功的時候又讓程序重啟,一切又回到原點……周而覆始,年覆一年,十年來無數次的重啟,每重啟一次,我的仇恨就會積攢一分,今天……終於可以來個了斷了。”

“那你盡管試試。”索羅亞破損的眼睛又恢覆了原樣。

它轉動著眼球緩慢地看向其他人,瘆人的機械笑聲不緊不慢地響起,仿若他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你們是殺不死我的。”

在場的人聞言一怔。

這時,張遠航說道:“它的本體是白夜塔,只有將白夜塔徹底毀掉,才有可能殺死它。”

“就算你們知道又怎麽樣,今天你們誰也出不去。”

它話音一落,劍風劈開了整個空間,外圍的太陽照進來,徹底映亮了他們站著的地方——那是一條破敗荒涼的長街,整條街道只有盡頭的老槐樹站著,周圍的其他房子被大火燒過後倒了一片,風吹日蝕,已然不能住人。

這是被火燒後的安陽街,與兩三個月前安陽街火災發生後的情景一模一樣。

了解過或者親身經歷過那場火災的人看到此情此景突然頓悟。

——他們一直當初安陽街死去的是活人,現在才知道他們從頭到尾都是死人。

安陽街的人早在十年前死去。

他們看到的都是死人。

清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一股涼意漫上他們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下,再看向沒有眼睛的安陽街人,只覺得恐懼萬分。

倏地,索羅亞的眼球裏又快速飛過幾行數據,張遠航見狀沖林又涵大喊:“它想強制開啟重啟時間,必須阻止它!”

林又涵想說他們不是在重啟的時間線裏了嗎,張遠航又匆匆解釋:“是新的重啟,如果現在不解決它,只能等下一個重啟的時間線。”

張遠航深吸了一口氣,快速說:“每一次重啟,它的實力就會增強。”

沒人能再造出一個能夠與索羅亞抗衡的機甲,也沒人知道擁有自主意識的索羅亞再次重啟會強到什麽地步……

張遠航等了十年才等來林又涵,他不能再等了。

“學長。”他鄭重地喊了句,看向林又涵,“白夜塔的裝置就交給你了。”

說完後,他表情決絕,手中重現出現電子匕首,騰起身子再次向索羅亞揮去。

“張遠航!”

林又涵不可置信地看著,想要阻止張遠航。

這時,張遠航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像極了一個渴望得到糖果的孩子。

“學長,我想回家。”

“你是我唯一能回去的路了。”

“這也是我唯一的請求。”

張遠航笑著,眼前浮現了從遭遇變故以來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一次又一次的崩潰,他出不去,他也走不出去。

他的結局早就被人寫好,他出生在安陽街,一個科技落後,無人在意的地方,他雖然叫張遠航,但是註定了他這輩子飛不出去,也註定了他一輩子都被困在安陽街。

他看著索羅亞,突然松了一口氣,仿若得到了解脫,表情也變得釋然。

他舉起手中的電子匕首,再一次狠狠紮進索羅亞的眼球裏,這一次他沒有拔出來,而是在基礎的力道上又狠狠地推進去,穿過索羅亞的整個眼球。

而這個時候,他的肩上落下了無數只血手,用力將他往後拉,似要將他撕碎成兩半。

——那是安陽街死去的人。

他們臉上流著血淚,似是痛苦又似是在笑,可手上的動作不變,宛如被控制的傀儡一點一點地將張遠航撕扯下來。

“張遠航!”

張遠航忍著劇痛說:“快——走。”

江潯,沈逸和傅思儀站了出來,喚出自己的機甲,頭也不回地對林又涵說:“林哥,你去吧,這裏交給我們。”

“我們是不會讓張遠航死的,你放心。”

“去吧,又涵。”廖百星咬著皮筋,把自己的長發紮起來,隨手一甩,擡眼看向索羅亞。

“編隊771第五小隊,戰鬥吧。”

“收到。”

“編隊771第六小隊聽命,全力拖住眼睛!”

“收到!”

……

“編隊771所有人,今天就算是戰死,也不能讓索羅亞離開北符境苑半步!”司暮雲下了命令,回頭看了一眼林又涵,“你盡管去吧。”

“這裏有我們。”

林又涵看著他們,心情覆雜地點了點頭。

他進了機甲艙,操縱著機甲朝所有人做了一個抱拳的動作。

離的近的陸昭喊了句:“林哥,我們等你的好消息!”

“好,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操縱著機甲離開了空間。

找到林涵送來的重啟艙,他輸入解密程序,想要將機甲裝進重啟艙裏,但他試了好幾次,重啟艙的艙門紋絲不動。

他偏頭看去,才發現這架重啟艙是破損的,在破損情況下,重啟艙是不能正常啟動的,如果要修覆還得花費大量時間,司暮雲他們根本等不起。

一時間他覺得心梗。

倏地,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又涵。”

林又涵身子條件反射地繃直,不可置信地回頭望去,看到那個頭發花白的身影,眼眶蓄滿了淚水,“白爺爺。”

“哭什麽?”白瑱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安撫地說道:“還有很多人等著你,快去吧。”

“可是我……”

白瑱打斷他,“這是航道博物館重新修覆的重啟艙,功能和之前比起來可能沒有那麽多,但是能撐到你去天外界。”

“去吧,孩子。”

林又涵沒想到自己三年前躺著的重啟艙現如今還有見到的一天,他單手抹淚,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笑著說:“好。”

……

“林又涵先生,歡迎您再次開啟這個重啟艙。”

“機甲組裝成功,重啟艙啟動裝置良好,本次導航目的地——天外界,白夜城。”

重啟艙穿過層層雲霧,與他三年前回到星際城別無二致。

只不過這一次,到底和三年前的目的不同了。

三年前是逃生,三年後……

是結束。

林又涵看著窗外的景色,心情久違的輕松。

重啟艙的速度開到了極致,一個小時後,成功落地白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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