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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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林又涵回到家已是下午兩點。

他洗了個澡,脫下那件灰撲撲的衣服,換了一件白襯衫。從浴室出來,他把扔在臟衣簍的衣服拿起來,正想扔進垃圾桶裏,手碰到口袋時驀然摸到一個硌手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從警局順來的那面鏡子。

當初王曉遞給自己這面鏡子時,林又涵心裏泛起了奇怪的漣漪,就好像這面鏡子是他的,王曉遞給他也不過是物歸原主。

這種情緒很難用語言去形容。

去年醒來的那一刻,他發現自己對二十歲之前的事情已然忘卻,唯一記得卻是自己一生最不願意回憶的那七年。

黑暗的,骯臟的……也是窒息的。

——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每次嘗試著回憶過去,始終發現腦海裏一片白茫茫。

他就像一個沒有過去突然出現的人。

唯一記得的,就是在十年之約到來之前,去一趟安陽街。

於是他去了,但他也被抓了。

-

他將手中的鏡子翻了個面,看到刻在外殼上那串“LYH love SMY”的英文字母,發出一聲不知名的笑。

很少遇到長相性格都戳自己審美的人,可他的眼裏已經有了別人的影子。

想到這兒,手中的鏡子也燙手起來,他很想把鏡子連同衣服扔掉,指不定手中這面鏡子就是司暮雲喜歡的人送給他的。

但他捋了把頭發,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好不容易順來的鏡子說扔就扔,怎麽看怎麽不值得。

他走到沙發坐下,把那面鏡子扔在桌上,喊了聲米谷。

沒一會兒,自閉的米谷從角落出來。

林又涵瞅了眼,說:“查到了嗎?”

米谷的機械聲響起:“司暮雲,今年29歲,是司衛煜將軍與程絮執行官之子。現暫任唐德城警局刑偵大隊隊長,本職為北符境苑駐守軍官,軍職為上校。婚姻狀態為未婚,以主人的條件,拿下他完全不在話下——”

還未說完,一個抱枕朝它飛來。

米谷接住抱枕,在系統裏翻出星際律法,一板一眼地念:“根據星際AI保護法第三百三十二條,對AI實施暴力手段,故意傷害,損壞等,處以一年及一年以上有期徒刑……”

林又涵幽幽看著它,“根據星際人類保護法第一百四十五條,AI無故誹謗他人,以及造謠,傳謠與之簽訂契約的人莫須有的罪名,捏造事實等,處以兩年及以上有期徒刑。”

“我就算單身一輩子,也不可能和司暮雲在一起。”林又涵冷笑,心裏暗罵這個沒眼力見的AI。

米谷默默低下頭,看,又在畫小餅。

林又涵按了按眉心,示意米谷靠近點,“測一下精神力。”

米谷沒過去,而是說:“主人,你的精神力受損很嚴重,恢覆較慢。況且一個周前已經測過一次了,短時間內精神力是不會突飛猛進的。”

林又涵沈默了許久,問:“那你算算,按照這個速度我什麽時候能打開那枚記憶芯片?”

“十年之後。”

聽到這個數字,林又涵絲毫不意外。

他醒來的某一天,在米谷的檢測下,驀然發現腦海裏有一枚上鎖的芯片。他推測這枚芯片可能與自己失憶有關,可他的精神力在這十年來有所受損,達不到精神力閾值,是解不開這枚芯片的。

於是他想盡一切恢覆精神力的法子,可是微乎其微,精神力根本沒恢覆多少。

知道主人在擔心什麽,米谷適時開口說:“其實還有其他辦法。”

林又涵一下轉移了註意力,“什麽辦法?”

米谷語氣認真,說出的話合理又夾雜著離譜:“很簡單,找一個精神力強大的人輔助自己,而在我的系統資料裏,司少校是個不錯的選擇。”

林又涵:“……呵,你們AI界居然出了你這麽個戀愛腦。”

說著,他起身拍了拍米谷的腦袋,上下比劃一番,“你說就你這還沒到我胯.骨的身高,還談戀愛?每次帶你出去,總是被別人認為是我兒子。”

米谷歪了歪頭,望著他不說話,一雙眼全是控訴。

身高事系統設定的,又不是它決定的,怎麽還對它機身攻擊?!

林又涵嘆了口氣,滿是惆悵地說:“爸爸手藝不如從前了,就怕拆了裝不回去——你說你跑的那麽遠幹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米谷漸行漸淡的聲音傳來:“林又涵的嘴,騙人的鬼。”

-

百年前,地球資源枯竭,全球氣候變暖,南極冰山融化加劇,水平面上升接連淹沒陸地。人類為了尋找新的家園,不得不踏上遠航。百年的遠航,人類終於在茫茫宇宙中找到與地球一樣能生存的星球。

然而就在這歡喜之際,他們還發現了新的文明——天外界。

作為與星際城一樣的人類文明,天外界擁有很強的創造能力,在科技發展領域方面,水平與星際城不遑多讓,還隱隱有趕超之勢。

起初兩個文明相見,戰爭進行了五十多年。一百年前的最後一戰死傷慘重,雙方元氣大傷,此戰之後,兩大文明迎來和解。據戰爭結束以來,兩大文明已經和平共處一百年,可以說是人類文明史上的裏程碑。

天外界文明所在的星球上,設計精密,外觀龐大,由如今最新最精密材料制作完成的高科技空間站循著母星設定軌道緩緩環繞。

此時天外界的最高執政中心白夜城正處於仲夜。

夜空泛著湛藍的黑,點點星光隱秘,高樓林立之間,仍在不少飛行器在上方設定的航道飛行,瑩藍的屏幕與墻體融為一體,播放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新聞。而矗立在城市中心如尖針般的高塔幽靜晦暗,外部的“墻”皆是由高新矽芯材料與納米技術層層融合而成,泛著暗亮的光。尖端直沖雲霄,像一把利劍刺破長空。

這是天外界人的信仰,也是天外界文明的標志——白夜塔。

高塔上,一個長發男子站在透明玻璃窗前,合體的制服勾勒出高挑的身形。他懶散的站著,白夜城萬家燈火的景色盡收眼底。

站了有一會兒,一旁隱於墻體的實驗門開了,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接連出來,為首的白發老人視線環顧一周,確定人在窗前,畢恭畢敬走過去喊了聲:“執行長。”

男人沒有回頭:“說吧。”

白發老人將手中的檢測結果遞給他,“我們檢測到A002自從三年前開始,體內大部分器官有衰竭的征兆,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人體參數,恐怕他的壽命會縮短至原來的四分之三,甚至連明年也熬不到。”

“三年時間過去,你們除了給我一模一樣的結果還能辦什麽事。”男人自嘲的笑了聲,“真當我的耐心多的像河水是嗎?!”

“……執行長,我們的數據庫還有一部分A001的人體參數,用他的替換A002的再好不過。”白發老人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說。

聽到這個荒唐的提議,男人回頭看他,語氣冷的像天外界邊緣冰山的極寒,“然後呢,A001數據刪除一部分,你們找不回數據就妄想把A002變成他,你們的作風行事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

“回去告訴他,不要癡心妄想把所有人都變成A001。如果再有一次,我不介意親自動手,把你們送進太空監獄。”

“都給我滾。”男人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其他人都出去後,房間又恢覆了安靜。

男人指紋打開了那扇實驗門,一進門,是一個泛著淡淡熒光的重啟艙,艙體周圍是密密麻麻數不盡的精密儀器,時不時發出“滴——”的聲音,有效的運作著。

男人站在門口凝視了許久,所有未說出的話皆化作了一聲嘆息。

“你還在怪我嗎?”男人來到艙體前,隔著玻璃看向艙體內裏那張蒼白的臉,聲音輕的溫柔,也固執的可怕,“顧辭,十年了,從你來到天外界那一刻起,我從來沒有讓其他人喊過你的名字,我也不想別人知道你的名字。”

“我守了你十年,你就不能睜開眼,光明正大看看我嗎?”

話語剛落,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輕嘲:“也是,假的就是假的,假的也成不了真的,我喜歡的,也不過是一個從來不會回應我的人。”

他頭也不回的走出實驗室,感應門隨即關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重啟艙裏,顧辭的手指輕輕動了下,很快又恢覆了原樣。

-

出了實驗室,他內線叫來剛才的白發老人。

白發老人戰戰兢兢站在他對面,不知道男人叫他回來是什麽目的。

男人看了眼白發老人,語氣是與剛剛截然不同的溫柔:“姜老先生,坐吧。”

對於男人突如其來的溫和有禮貌的語氣,姜頌幾乎是扶著凳子把手坐下的。坐下那一刻,他還摸到了手心不停冒出的汗。

他努力維持鎮定,看向眼前這個陰晴不定的男人說道:“執行長,您是還有其他疑問嗎?”

男人不緊不慢的坐直,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請你盡快安排實驗,拿我的人體參數替換他的。”

“盛膦,你瘋了?!”姜頌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平時的恭敬也維持不住,甚至忘了盛膦骨子裏的瘋狂,不達成自己的目的不罷休的性格,聲音大了幾個分貝。

十年前盛膦從星際城回來他就應該知道——盛膦愛上了一個人。

一個瘋子愛上了一個正常人。

他以為自己把喜歡的人關起來七年,對方就會愛上他;他以為自己的寸步不離就會得到對方的心……可現實多麽可笑!

姜頌氣的嘴唇發抖,“盛膦,記住你的身份,你是一個文明的執掌者,不是普通人!”

“就算是執掌者,也有愛人的權力。”盛膦反駁。

“我只給你一個月的時間,無論你做與不做,都成定局。”

盛膦眼神堅定地看向眼前頭發早已花白的老人,“還有,我不是在乞求他的愛,我是在贖清過往的罪孽。”

我愛他。

所以我會替他解去身上的枷鎖。

不論他是否愛我。

我還是愛他。

-

林又涵這夜睡的很不安穩,夢裏的一切光怪陸離,在即將清晰那一刻,他伸手一抓,打開一看發現,什麽都沒有。

他灰心喪氣地低下頭,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就連做的夢也是空白的。

倏地,出現了一雙鞋,他急忙擡頭一看,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是顧辭,記憶裏為數不多記得的人。

“顧辭……”林又涵眼眶濕潤,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顧辭了。眼前的顧辭還帶著十年前的青澀,看到林又涵哭瞬即手忙腳亂起來。

“我記得你之前不愛哭的,以前的你跟個小太陽一樣,笑起來多好看。”顧辭嘆息地說,安撫的順了順他的背,“以前你還說,眼淚只會醜化你的帥氣,再哭就不帥了。”

林又涵擦了擦眼淚,小聲地說:“你是我夢裏第一個讓我看見臉的人。”

他的聲音實在太小,顧辭湊近了問:“你剛剛說什麽?”

林又涵搖頭,“沒什麽。”

顧辭也沒追問,他拉起林又涵的手,像是在說什麽承諾:“又涵,好好活下去。”

“顧辭!”林又涵意識到拉住他的手逐漸松開,連帶著人也虛淡了幾分。

顧辭露出一個笑,慢慢松開他的手,“你說過要當上科技廳最年輕的廳長,我和焱哥等你。”

“顧、辭——”

-

星際時間2:50。

林又涵從夢中驚醒,冷涔涔的汗浸濕了後背的衣服。他無力的躺在床上,雙眼無神望著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一滴眼淚劃過臉頰,悄無聲息浸入棉絮裏,最終化為一聲聲細小的哽咽。

米谷在臥室門外站了許久,聽著臥室裏的聲音漸漸變弱,直到悶在被子裏的抽噎聲消失,它才轉身向陽臺走去。

窗外風雨大作,電閃雷鳴,細細密密的雨滴砸在玻璃上,發出沈悶的抨擊聲。

它伸出機械臂把窗戶關上,拉上了窗簾。

今晚依舊是一個雨夜。

它希望它的主人,不要再從夢中驚醒了。

-

此時的唐德城警局燈光暗了不少,王曉做完筆錄從審訊室出來,碰到了今天下午已經下班去接孩子的劉雯雯,後者拖著一個麻袋,身上的警服濕漉了一片,儼然是冒雨趕來的。

“雯姐,這麽晚了怎麽還來警局”王曉疑惑地問。

劉雯雯拖著麻袋,臉色有些不自然的慘白,不知道是淋雨還是什麽,聽到王曉詢問,她下意識抓緊手中的袋子,盡量用自然的聲線說:“文印局的老板這幾天有事不在,正好咱們警局的打印紙快用完了,我就找他拿了一袋。”

王曉還是疑惑:“可是平常不是機器人去拿嗎?”

“雨下這麽大,機器人不防水,淋雨就壞了。正好我也睡不著,順便拿過來了。”劉雯雯笑著說。

王曉半信半疑點頭,“我也要下班了,雯姐你把東西放好待會我關燈。”

劉雯雯笑著婉拒:“我看你忙了一天,你先回去吧,待會我來關。”

“好吧。”王曉也不好推辭,鎖上辦公室的門後離開了警局。

劉雯雯看到王曉徹底走後,松了口氣。

她把袋子拖進資料室,塞進資料室最後一張沒人用的桌子底下。也不知道是繩子綁的不緊還是她抓的太用力,塞進去的過程中,袋子的口松開了,露出一團雜亂的發絲。

剎那,窗外閃過一道雷電,接著響起一道震耳欲聾的驚雷。

劉雯雯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時袋子裏的東西也露了出來。

——那是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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