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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桑知秋心裏有一團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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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桑知秋心裏有一團火(營……

消息傳回後院, 正帶著尤念嬌和幾位公侯之家的貴婦人談笑風生的東鄉侯夫人突然楞了一瞬。

“虞秀秀來了?還說要給我祝壽?”

東鄉侯夫人霍然起身,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輕笑,帶著幾分譏諷:“這可真是, 稀客啊。”

她們已經多少年沒見了?

侯府管事微微躬身:“昌寧侯府並未收到請柬, 夫人您看, 需不需要小人找個借口打發了她們?“

“不必,請她進來便是。”

腦中閃過無數舊事, 東鄉侯夫人微揚起頭,神情高傲,帶著一絲隱秘的炫耀,“正好我也想看看她現在是什麽模樣。”

她轉過身, 對花廳裏的女客們頷首致意,“有位老朋友突然上門,恕我失陪片刻。”

各家的公侯夫人們紛紛擺手說無妨。

尤念嬌走上來,挽住東鄉侯夫人的手臂,目光帶著幾分擔憂:“母親, 怕是來者不善啊。”

她從小在東鄉侯府長大, 自然清楚母親和昌寧侯府太夫人的恩怨情仇。

不光如此, 她和裴玉珍在閨中時也是京城有名的死對頭,見面必掐架。直到她“嫁去岐州”,裴玉珍也隨夫君外放,才徹底斷了來往。

“怕什麽, 這裏可是東鄉侯府。”

東鄉侯夫人很是自信,輕拍女兒的手背安撫, “我就不信了,虞秀秀還敢在我的地盤上翻了天?”

她帶著女兒雄赳赳氣昂昂地出去,恰好在院中和太夫人一行迎面碰上。

東鄉侯夫人擠出一個假笑, 先發制人。

“喲,這不是昌寧侯府的‘太’夫人嗎,真是稀客啊,您老人家今日怎麽紆尊降貴,親自來為我祝壽了?”

宿敵相見,分外眼紅。

東鄉侯夫人一口一個太夫人,看似尊敬,句句都在嘲諷她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怎麽,你很羨慕?”太夫人這邊也是火力全開,冷笑一聲,“差點忘了,某人就是想當太夫人,也沒這個福氣了,哦?”

——只有兒子繼承了侯爵之位,才能被尊稱一聲太夫人。

東鄉侯夫人臉色一變,眉頭突突直跳。

死老太婆竟敢笑話她沒兒子,一上來就紮她心窩子!

若不是她心知肚明尤正良還好端端在外面活著……東鄉侯夫人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和侯爺都是長壽之相,自然不用著急,你說呢?”

太夫人身子抖了抖,她怎麽敢拿過世的老侯爺來說嘴!

她氣得口不擇言:“我看你是忘了當初如何裝得楚楚可憐,自己脫了衣裳就往我夫君身上撲——”

“祖母!”沈令月小聲喊她,拼命搖頭使眼色。

這個不能說啊,說出去讓人誤會了祖父的人品怎麽辦?

太夫人回過神來,立刻收聲,只恨恨地瞪了東鄉侯夫人一眼,“罷了,我這人心善,你都一大把年紀了,得留點體面。”

東鄉侯夫人已經徹底笑不出來了,當初若不是她勾引昌寧侯失敗,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又何必在娘家蹉跎多年,落到今天這般地步?

虞秀秀還敢跑到她面前來耀武揚威?哼,活該她早早守寡沒人疼!

“都說有其母必有其女。”

東鄉侯夫人目光幽幽地看向一旁的裴玉珍,似是同情一般搖頭,“難道這克夫命還會代代相傳嗎?”

“你!”太夫人氣得握緊拳頭,冷哼,“一個女婿罷了,死就死了,至少我兒女雙全,孫子爭氣,承歡膝下,全家團圓!”

“虞秀秀,我看你今天就是存心上門來找茬的吧!”

“陶敏敏,你以為你幹的那些齷齪事就沒人知道了嗎!”

兩個年過六旬,早已是祖母輩的老太太,這一刻化身不肯服輸的鬥雞,高聳的發髻如同雞冠,盛裝華服成了七彩尾羽,仿佛下一秒就要沖到一處,捉對廝殺起來。

“你克夫!”

“你克子!”

“你又老又醜滿臉斑!”

“你腿短手抖老花眼!”

東鄉侯夫人渾身發抖,擡手大喊:“來人啊,把這群惡客給我打出去!東鄉侯府不歡迎你們!”

早有準備的管事帶著一群五大三粗的仆婦沖過來。

沈令月沖到最前面伸開雙臂,大喊:“這裏可是有兩位陛下親封的侯爵夫人,誰敢輕舉妄動?!”

“我也是陛下親封的侯爵夫人!”東鄉侯夫人冷笑,“你們跑到我家裏來鬧事,還想仗勢欺人?沒那麽容易!”

“是嗎?”

沈令月微微仰起頭,看著站在高高臺階之上的東鄉侯夫人,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若是陛下知道東鄉侯府混淆血脈,冒認爵位,不知道你這個侯夫人還作數嗎?”

東鄉侯夫人眼瞳一縮,厲聲道:“你敢汙蔑?”

“是不是汙蔑,東鄉侯夫人你心裏清楚得很。”

眼見周圍聞聲趕來的賓客越來越多,沈令月再不猶豫,一指她身邊的尤念嬌:“你為了爵位傳承,偷龍轉鳳,將親生女兒尤念嬌調換成了男嬰尤正良,又假惺惺將其收作義女養在身邊,掩耳盜鈴!”

“胡說!”

東鄉侯夫人定了定神,語氣擲地有聲,“侯府裏人人皆知,我當年懷胎十月,生下我兒正良,十歲那年上表請封世子,吏部驗封清吏司的主事官員還親自上門核對過族譜文牒,確認無誤!如今無憑無據,你一個黃毛丫頭竟敢在這裏質疑朝廷行事,簡直是目無王法,藐視天威!”

沈令月心中暗嘆,東鄉侯夫人不愧是把持侯府幾十年的當家主母,好利的一張嘴。

幸好她和燕宜早已準備周全,定能讓她心服口服,無可辯駁。

“你說我無憑無據?”沈令月輕笑,“倘若我有呢?”

東鄉侯夫人心下微沈。

不,不可能有的。

三十多年前的舊事了,被她重金買通的穩婆,在嬌嬌滿月的時候就已經被她滅了口。

還有當時在她院子裏伺候過的丫鬟仆婦,幾年裏陸陸續續被她灌了藥打發出府,死的死散的散,真正做到了死無對證。

她不信沈令月還能拿出什麽證據!

迅速在心裏過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東鄉侯夫人自信滿滿地伸出手,“你有什麽證據就拿出來吧。”

“證據就在……她身上。”

沈令月反手一指尤念嬌,鬢邊的幾縷碎發打著彎兒。

“你們母女都是卷發,這還不明顯嗎?”

東鄉侯夫人楞了下,隨即不可思議地笑起來。

“就這?世間天生卷發之人不勝凡幾,難道個個都和我有關系?”

她拉住尤念嬌的手,意味深長,“正因為嬌嬌與我相仿,大師說她的命格可以庇護我兒平安長大,所以我才認她作義女啊。”

“好,那這一點就姑且算作是巧合。”

聽著周圍賓客的竊竊私語,沈令月不以為意地笑了下,趁著眾人註意力都在她身上時,悄悄對裴玉珍使了個眼色。

裴玉珍滿臉不情願,不想被小輩使喚。

“楞著幹嘛,來之前都說好了的,快去。”

太夫人擰了女兒一把,“你就不想報了當年的仇?”

裴玉珍一下子就想起年輕時候,尤念嬌不過一個義女還敢跟她爭奇鬥艷,頓時怒從心頭起,一個跨步上前,一把將尤念嬌從東鄉侯夫人身邊扯了下來,擡手抽掉她頭上的發簪。

“卷毛狗,我忍你很久了——”

尤念嬌跌倒在地,頭發散開,果然是一縷一縷彎曲的卷發。

手心被地面摩擦得好疼,尤念嬌氣得破口大罵,“你這個生不出兒子的黑寡婦,活該沒人給你摔盆打幡!”

“啊啊啊我撕了你的嘴!”

二人直接上演全武行,撓臉扇巴掌扯頭發,打的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小姑,小姑,正事要緊啊!”

沈令月急得直跺腳,怎麽又沖動上了。

東鄉侯夫人見女兒落了下風,一著急就要沖過來幫忙。

太夫人直接橫起拐杖做武器,“你別過來啊,你敢動我女兒,我就跟你拼命!”

孟婉茵站在邊上一臉茫然: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幹什麽?

她要上去拉架嗎?可她不會啊……

“燕燕,幫我一把。”

關鍵時刻,還是沈令月勇敢沖進戰火中央,一手一個強行分開裴玉珍和尤念嬌,又將後者往燕宜的方向一推,“接住!”

燕宜深吸一口氣,一把抓住尤念嬌胡亂撲騰的右手,高高舉起,用平生最大的聲音喊出來。

“尤小姐生下來就是六指,五歲那年被東鄉侯夫人親手砍下,這事侯府裏的老人都知道,她手上現在還留有疤痕!”

寬大的衣袖落下,尤念嬌的右手顯露於人前,日光下,手掌邊緣有一道肉粉色蜈蚣狀的扭曲傷疤,觸目驚心。

這是尤念嬌最不願意被人看到的地方,她尖叫一聲掙脫了燕宜,捂著袖子大喊:“我是不是六指和你有什麽關系?該不是想說六指也是母傳女吧?呵,那你錯了,侯夫人只有十根手指頭!”

東鄉侯夫人突然想到了什麽,臉色驟變,立刻就要阻止尤念嬌繼續說下去。

然而她晚了一步,太夫人的聲音更早響起:“陶敏敏確實不是六指,可她的母親,還有她太婆都是六指,這是她當年親口告訴我的!”

那時她們還沒有為了一個男人反目成仇,彼此分享過許多秘密。

陶敏敏告訴虞秀秀,她母親的家族中有六指胎傳,但不是每一代都有,她常常覺得自己很幸運,不是那個生來殘缺之人。

但這個要命的缺陷,還是傳給了她的女兒。

在尤念嬌五歲那年,東鄉侯夫人狠下心,親自動手切掉了那根多餘的小指頭。

女兒稚嫩的哭聲撕心裂肺,她卻只能抱著她不停安慰:“嬌嬌不哭,只要你忍過這一關,以後就是健康的正常人了……”

“虞秀秀,你為了汙蔑我簡直是喪心病狂,不擇手段。”

東鄉侯夫人咬著牙不肯認,“我太婆和母親早已故去多年,你竟敢往長輩頭上潑臟水,不怕死後下拔舌地獄嗎?”

太夫人毫無畏懼,“我敢指天發誓,若有半句虛言,叫我不得善終!陶敏敏,你敢發誓尤念嬌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嗎,你說啊!”

“我……”

東鄉侯夫人踉蹌著後退幾步,臉上青白交加,神色變幻不定,幾次張口,都沒有勇氣說出來。

她不能輸,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懷著最後一絲僥幸心理,她仿佛破罐破摔一般承認了。

“嬌嬌是我親生的又如何?正良死了十五年,我東鄉侯府已經無人襲爵,只有一個嗣孫傳繼香火,你還要我怎麽樣?非要我以死謝罪嗎!”

東鄉侯夫人趴在地上,形容狼狽,哭得好不可憐。

見此情景,圍觀的賓客紛紛小聲議論起來。

“雖說東鄉侯夫人為了爵位一時糊塗,做出偷龍轉鳳之事,可是說到底,尤正良只當了十年世子就不幸身故,爵位還沒傳到他頭上呢,應該不算冒認爵位吧?”

“東鄉侯府也是老牌勳貴,祖上立過戰功的,陛下看在老一輩的情分上,或許會網開一面?”

“東鄉侯夫人也是可憐啊,大家都是女人,生不出兒子有什麽下場,沒人比我們更清楚了……”

“是啊是啊,好在尤家過繼來的這個嗣孫有出息,小小年紀就考中了鄉試案首,便是將來不能襲爵,也能以科舉入仕,光耀門楣啊。”

啪啪啪!

沈令月用力鼓起掌來,打斷了眾人對東鄉侯夫人的同情和感慨。

她一臉真誠:“真是好演技,好手段,這東鄉侯府小小的院子還是阻礙您發揮了,您就該去戲班子當臺柱子,全國巡演,必成一代名角兒!”

東鄉侯夫人瞬間破了功,眼神怨毒地瞪著她:“小賤人,你罵誰是戲子呢?”

沈令月懶得和她打嘴仗,目光飄向侯府大門方向,隱隱帶出幾分焦急。

可惡,裴景淮和陸西樓他們怎麽還沒回來?

再不出現,她的戲就要唱不下去了……

不知是誰突然驚恐地喊了一嗓子。

“不好,錦衣衛怎麽來了?!”

如一滴熱水掉進油鍋,人群中迅速沸騰開來,個個面露驚慌。

東鄉侯夫人也白了臉,錦衣衛這麽快就收到風聲了?不會要抓她和嬌嬌下獄吧?

“借過借過,讓一讓啊!”

聽到遙遙傳來的裴景淮的大嗓門,沈令月終於松了口氣,笑著望向燕宜。

還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啊!”

“啊?”

“天哪!”

“怎麽會這樣?!”

隨著錦衣衛隊伍往侯府裏越走越深,所到之處,賓客無一不發出難以置信的叫喊。

東鄉侯夫人突然有一種強烈的不安的預感。

——正良說是去鳳翔縣給她買寶玉作壽禮,可鳳翔縣到京城不過半日路程,按理說他昨晚就該偷偷趕回來了,為何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直到人群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身著紅色飛魚服的陸西樓大步走進來,厚底黑靴停在東鄉侯夫人面前。

“聽說東鄉侯夫人今日過壽,本官特來送上一份大禮。”

他似笑非笑,露出一點虎牙在日光下泠泠,擡手輕拍兩下。

“來啊,恭喜東鄉侯夫人母子團聚——”

賓客們揉著眼睛捂著嘴巴,就這樣不可思議地看著錦衣衛將“墜崖身亡屍骨無存”十五年的東鄉侯府世子尤正良,五花大綁帶了上來。

一名三十多歲,穿五品官袍的男人按捺不住上前,左看右看,驚喜道:“正良,真的是你!太好了,原來你沒死啊。你這些年去哪兒了,為什麽不回來?”

這位曾經是和尤正良一塊長大的好朋友,得知好友意外身亡時還難過了好久,此刻見到他死而覆生,臉上全是毫不掩飾的真誠喜悅。

然而尤正良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他被錦衣衛抓了個正著,不就意味著自己詐死離府的事暴露了?

他下意識地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東鄉侯夫人,指望著母親為他周旋。

然而東鄉侯夫人眼裏此刻盡是滿滿的失望,她死死瞪著他,無聲地質問——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被抓住!

這個秘密已經保守了十五年,為什麽不能一直藏下去!

尤正良不明就裏:母親為何如此憤怒?剛才發生了什麽?

目光一轉,他被尤念嬌披頭散發,滿臉血道子的慘狀嚇了一跳,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嬌嬌,怎麽回事,誰敢打你?”

“孽子,還不住口!”

東鄉侯夫人打斷他關切的詢問,一顆心直直墜入谷底。

今天發生的樁樁件件已經嚴重超出了她的掌控。

虞秀秀手裏還有多少底牌?她到底是如何知道這麽多秘密的?

她只希望事情盡快結束,到此為止,或許還有挽救的餘地……

“這位,尤世子。”

沈令月溜溜達達走到他面前,“對了,你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吧。”

東鄉侯夫人臉色一變,正要開口攔下。

一道森冷透骨的視線射過來,她對上陸西樓那雙仿佛看透一切的狐貍眼,脊背躥起一股涼氣,腦中一片空白。

沈令月繼續一臉好心地為他解說:

“剛才我們已經當眾證實,你並非尤家血脈,真正的侯府千金是尤念嬌,你的義姐,或者也可以說——是你兒子尤鳳年的親生母親?”

轟!

這下人群直接炸開了鍋!

滿院子的賓客都一副被雷劈過似的表情,反應慢的腦子已經不會轉了。

裴景淮站在一旁,一臉淡定地欣賞著沈令月搞出的大場面。

問就是他已經被這個大雷劈過一次,劈著劈著就習慣了。

不過這種眾人皆劈我獨醒的感覺,真的好爽啊^_^

不遠處,孟婉茵攙著太夫人的手臂,小聲問:“母親您累不累,要不要坐下來歇會兒?”

“不用不用,我就站這兒看得才清楚呢。”

太夫人擺擺手,脖子抻得老長,目光炯炯,半點沒有平日裏動不動就犯瞌睡的模樣。

她一臉容光煥發,精神十足。

“陶敏敏啊陶敏敏,你也有今天。從前就數你心眼子多,看看,這不就遭報應了?”

沈氏說得沒錯,這等驚天動地的大熱鬧,非得親自在現場看來才過癮呢!

這一趟出門可太值了!

……

“你剛才說,鳳年是他們倆的……孩子?”

桑夫人跌跌撞撞而來,看著十五年未見,幾乎已經忘記面容的尤正良,聲音發顫:“夫君,原來你沒死啊……那你為什麽不回家?是我做錯了什麽嗎,才讓你寧可放棄世子的身份,也要待在外面?”

她今日原本是不被允許出席的,因為東鄉侯夫人說她一個寡婦不好拋頭露面招待客人,就老老實實待在自己院子裏,到時給她送去一桌席面就行了。

從她嫁進來十五年,年年如此,桑夫人以為自己早已習慣。

習慣了寡婦的身份,習慣了被人在背後議論克夫,習慣了沈默應對一切。

哪怕她一年到頭都在操持中饋,哪怕她全心全意教養嗣子,可還是不被允許出現在席面上。

如果尤正良一直還活著,那她這十五年算什麽?

東鄉侯夫人一口一個克夫地指責她,又算什麽?

還有尤鳳年……他不是東鄉侯夫人從尤家族裏抱回來的孤兒嗎?說他父母雙亡,只剩一個老祖母無力贍養,才會過繼到她名下?

見尤正良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桑夫人眼神有一瞬渙散,轉身抓住沈令月的手腕,“我見過你……你是元嘉的妹妹對不對?你告訴我,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桑夫人不自覺用上了力氣,沈令月感覺到小臂有點疼。

但她沒有吭聲,因為她知道這點痛比不上桑夫人這十五年來所遭受的萬分之一。

她只是輕輕地按上桑夫人的手背,認真看著她的眼睛,點頭。

“是,我以名譽向你擔保,我所說的一切絕無虛言。”

“還有我,我是人證!”

裴景淮看夠了熱鬧,一個箭步出溜過來,認真替沈令月背書。

“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尤鳳年管他姑姑叫娘,還問他爹怎麽沒回來!”

桑夫人仿佛聽到心碎的聲音。

她與尤正良只做了半個月的夫妻,其實沒有多少感情,她也不在乎她外面是否有別的女人。

可是尤鳳年……他是她親手從繈褓中一點點帶大,手把手教他寫字,把他抱在懷裏講書開蒙,含辛茹苦十五年養大的孩子啊。

其實桑夫人早就察覺到尤鳳年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差,她以為是半大少年都會經歷的階段,等他再長大一些,懂事了就好了。

可如果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她在他眼中又是什麽?一個天真愚蠢好騙的養母,用過即丟的工具嗎?

突然一下子被告知這麽多殘酷的真相,桑夫人沒有大吵大鬧,她仿佛平靜地接受了一切,只閉上眼睛任憑兩行淚水肆意流淌。

“你們東鄉侯府欺人太甚!”

一道清亮女聲從人群中傳出來,桑文鳶不顧桑母的阻攔,甩開她的手撲向桑夫人,將她緊緊抱住。

“小姑別哭,是尤家對不起你,這就是騙婚!我們告去順天府,和尤家義絕!”

桑文鳶眼睛也紅紅的,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小臉緊繃,仿佛雛鷹一般張開雙臂,將桑夫人護在自己尚且稚嫩的羽翼之下。

桑母慢了一步,只好肅著一張臉快步過來,為女兒和小姑撐腰。

“沒錯,這就是騙婚,尤家把我們桑家當成什麽了?白白替你們養兒子的冤大頭嗎!”

桑母一邊大喊,一邊在人群中搜尋著丈夫和公公的蹤跡,眉頭緊皺。

今日東鄉侯府的這一籃子齷齪事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公然揭開,若是桑家人還無動於衷,不為桑夫人出頭撐腰,以後各家會如何看待他們?桑家的百年風骨就要被尤家踩在腳底下了!

終於,她眼睛一亮,看著丈夫攙扶著公公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到了桑夫人身後。

哪怕一句話不說,也是桑家為女兒/妹妹發出的無聲抗議。

頭發花白,腰背佝僂,在文官清流之中赫赫有名,受人敬仰的祭酒桑老大人,擡手輕輕撫著女兒的背。

“知秋,跟爹爹回家。桑、尤兩家,從此恩斷義絕,再無姻親。”

蒼老威嚴的話語擲地有聲,聲音不大,卻響徹全場,無人敢攔。

“父親!”

桑夫人抓著他的衣袖哭得越發厲害,“女兒不孝,讓您白白為我費心……”

“我的孩子,你何錯之有?”桑老大人擡手替她擦去眼淚,可越擦越多,仿佛無窮無盡。

他長嘆一聲,“都是爹爹的錯,若是當初就把你接回桑家,你又怎麽會被這狼心狗肺的一家子騙去十五年大好青春?”

他女兒的丈夫在外面逍遙快活,卻讓她和桑家替他和別的女人養兒子。

桑老大人冷冷看著面露哀求的東鄉侯夫人,“你們過去是如何對待知秋的,桑家定要一筆筆算個清楚,絕不罷休。”

說罷,一家人簇擁著淚流滿面的桑夫人,便要就此離開。

“母親!母親您不要兒子了嗎?”

尤鳳年頂著一張鼻青臉腫的花臉沖進來,撲通一聲跪在桑夫人面前,死死拉著她的裙角,試圖喚起往日情分。

“母親,兒子是在您身邊長大的啊,無論我親生父母是誰,難道我還會辜負您的養育之恩嗎,那我豈不是豬狗不如,罔顧人倫的畜生?”

尤鳳年心裏慌亂極了,他本來在自己院子裏好好養著傷,順便摟著小丫鬟揩油,小廝突然連滾帶爬沖進來。

“公子不好了,昌寧侯府裴家的一屋子女眷打上門來,還把尤家人的身世秘密揭了個底朝天!”

等尤鳳年手忙腳亂穿好衣服趕來,整個人腦子都是暈的。

怎麽回事,他爹突然就不是他爹了?

不對不對……他爹還是他爹,但他爺爺不是他爺爺了!是他姥爺?

這麽大的秘密,他祖母……不,外祖母,竟然瞞了三十多年?

尤鳳年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要壞菜,而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桑家。

只要桑家還願意承認他,至少他將來在官場上還能有個倚仗……

尤鳳年發揮了畢生演技,哭得情真意切,只是他忘了自己還頂著一張豬頭腫臉,看著反而更加滑稽。

桑夫人的哥哥,桑文鳶的父親面色惱怒,一腳將他踹開。

“奸生子,惡心東西,管誰叫母親呢,我妹妹沒你這個兒子!”

尤鳳年被踢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捂著胸口喊疼。

“年哥兒!”

尤念嬌沖上去將他緊緊抱住,仇恨地瞪著桑夫人,“你口口聲聲說對他如親生,就這麽看著他被人打罵嗎?我就知道,你根本沒拿他當自己的孩子!”

桑夫人停下腳步,神色冷淡地看著這個一年到頭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大小姐”。

她原本只以為是姑嫂天生不合,卻沒想到……原來二人是情敵。

桑夫人啞著嗓子開口:“他既然是你的親生骨肉,為什麽還要叫我母親?我把他,還有他父親都還給你,以後你們一家三口過日子去吧。”

尤念嬌咬著牙不甘心地喊:“那我們母子分離的十五年怎麽辦?你怎麽賠我?”

桑文鳶按捺不住,“那我小姑為尤家當牛做馬的十五年,誰又來賠給她?!”

她挽住桑夫人的胳膊,“小姑,我們回家,這晦氣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簡直令人作嘔!”

桑母也跟著附和:“就是,你先跟我們回家,晚些時候我再帶人過來清點你的嫁妝,一件不留,通通搬回去。”

桑夫人對二人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大嫂,文鳶,以後就麻煩你們了。”

正要離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桑夫人請留步。”

桑夫人疑惑地轉過身,“你是,裴家的大少夫人?”

她眼眸溫和,沖燕宜斂衽行禮,“剛才多謝你仗義執言,否則我還被蒙在鼓裏。”

燕宜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清冷端麗的面龐因為呼吸急促,微微染上幾分薄紅。

桑夫人有些不解:“你有話想對我說?”

燕宜點頭。

她微微傾身,在桑夫人耳邊低語:“如果你心裏有一團火,不要讓它灼傷自己。覆仇的火焰,應該對準那些傷害你的人。”

桑夫人心下微驚,若有所思一般望向燕宜。

燕宜卻已經松開她的手,微笑著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

桑家人離開了,東鄉侯府徹底亂成一鍋粥。

陸西樓將尤正良銬起來,手裏搖晃著鐵鎖鏈,走向面如死灰的東鄉侯夫人,“陶氏,你涉嫌混淆侯府血脈,以子充女,令毫無血緣之人忝居世子之位,跟我們走一趟吧。”

“等等!”

沈令月眼看著一個面生的老頭慌慌張張沖進來,肩膀撞了一下裴景淮,“這人誰啊?”

裴景淮撇撇嘴:“東鄉侯唄。”

沈令月震驚:“原來他沒死啊。”

所以她們在這邊敲鑼打鼓唱念做打演了半天,東鄉侯這個正兒八經的侯府主人是隱身了嗎?

說話間,東鄉侯已經沖著陸西樓連連作揖,“陸大人明鑒,本侯對這些事情一概不知情,都是陶氏這個毒婦背著我幹的,我也是無辜受害者啊。”

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臉,“陸大人您看,我現在就休妻還來得及嗎?你看我身體還不錯,真的,我還能生!我可以休妻另娶,再生一個嫡子,就能繼承爵位了……千萬別告訴陛下,奪了尤家的爵位啊,那我還有何顏面下去見尤家的列祖列宗?”

“呸,老狗東西,想把罪過都推到我一人頭上,你做夢!”

東鄉侯夫人突然發了狂,狠狠往他臉上啐了一口,放聲狂笑,“你的爵位是怎麽來的,你心裏難道不清楚嗎?”

啪!

東鄉侯擡手就是一巴掌,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了,表情陰狠的嚇人,“你閉嘴!你要死就自己去死,還想連累上全家嗎?你不要女兒了?”

“哈哈哈,嬌嬌是外嫁女,她夫君是岐州茶商,順天府戶房上寫的清清楚楚,就是尤家滿門抄斬,也輪不到她頭上!”

東鄉侯夫人半張臉被打得腫起來,披頭散發,狀若瘋癲。

她對陸西樓道:“我要告發,現任東鄉侯害死長兄,謀奪爵位,證據就藏在我床下的盒子裏……”

“你這個瘋婦!”

東鄉侯沖上去掐住她的脖子,陸西樓連忙將人分開,冷冷看了東鄉侯一眼,“這下侯爺也不必忙著休妻另娶了,帶走!”

東鄉侯夫人放肆大笑,被押送著路過尤鳳年身邊時,突然沖他大喊:“年哥兒,年哥兒你要用功讀書,你要考狀元做大官,將來好好孝順你娘,你聽見了嗎!”

尤念嬌哭得淒慘,“母親,母親您別丟下我啊,沒了你我可怎麽辦……”

這時尤鳳年突然一骨碌起身,啊啊啊地大喊著沖了出去。

沈令月和裴景淮對視一眼,連忙追上。

尤鳳年一路跑到了花園裏,完全沒有察覺自己被人跟蹤,只是站在一棵巨大參天的老榕樹下不停轉著圈。

“系統,系統你快出來,為什麽我的身世會提前曝光?現在東鄉侯府完蛋了,你快幫我想想辦法——”

尤鳳年一下一下捶著樹幹,“你說過我是氣運之子,未來會連中三元位極人臣的,系統你快說句話啊!”

裴景淮聽得雲裏霧裏,“他是失心瘋了嗎?為什麽管一棵樹叫‘西桶’,難道樹還會說話不成?”

沈令月瞳孔地震。

媽耶,原來老鄉竟在我身邊!

這貨不會是傳說中的男頻科舉文大男主吧?還自帶系統?

怪不得桑家全家跟中邪了似的,全力托舉一個毫無血緣的便宜外孫,原來是劇情大神在發力啊。

……等等,難道真正的尤鳳年早已在八年前那場時疫中病死,現在這個芯子跟她和燕燕一樣,都是外來的?

怪不得他小小年紀就又爹又油,還對桑文鳶生出覬覦之心……內裏指不定是個幾十歲的油膩老宅男呢,yue!

不過他現在都這樣了,名聲爛到地心,就算是少年天才又如何?

做官最要緊的就是名聲(劃掉)

……反正桑家絕對不會讓這個白眼狼有機會翻身的,否則桑老大人這幾十年不白幹了?

沈令月興趣寥寥,對裴景淮擺擺手,“走吧,沒什麽好看的了。”

二人回到院中,賓客已經走了大半,只餘滿地狼藉。

東鄉侯夫婦都已經被陸西樓銬上了,兩個人還在瘋狂對罵,逼得陸西樓不得不翻出兩條帕子給他們堵嘴。

太吵了。

沈令月笑嘻嘻地湊到太夫人身邊,“祖母,今天這場熱鬧看的還滿意嗎?”

太夫人強作矜持,抿著嘴角,“還行吧。”

沈令月不說話,就一直盯著她,大又圓的杏眼眨呀眨。

太夫人敗下陣來,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好看,太好看了。”

她伸出手指頭挨個點了一圈,“配合的都不錯,等回了侯府,人人有賞!”

裴玉珍捂著被尤念嬌抓傷的脖子,不服氣地抗議:“那我要最大的那份!憑什麽老大和老二媳婦動動嘴皮子就行了,我還要親自上去動手啊?”

太夫人哼了一聲,“你要不是我親生的,我都想把你換出去,打架都打不贏,沒出息。”

……

是夜,一輛馬車無聲地停在東鄉侯府對面。

桑知秋下了車,懷裏抱著一個半人高的長條木盒,推開半掩的大門,徑直走了進去。

東鄉侯夫婦被錦衣衛抓走,偌大侯府瞬間樹倒猢猻散,許多下人連夜逃跑,各尋生路。

白日裏還人聲鼎沸,熱鬧繁華的東鄉侯府,一瞬間就衰敗下來。

桑知秋一路向前,她沒有再戴著那頂長長的礙事的幕籬,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和黑夜裏依舊閃閃發亮的眼睛。

偶爾撞見幾個四處翻找財物的下人,對上她淡漠的面龐,都紛紛懼怕地避開。

她在侯府最深處一座院落前停了下來。

房門大開,裏面燭火熒熒,一片明亮,卻沒有下人敢來此處翻找財物。

因為這裏是東鄉侯府尤氏的祠堂。

她打開木盒鎖扣,裏面靜靜躺著一張頗有年頭的古樸長弓。

她將它拿起,握在手中,試著拉了一下弓弦。

第一下沒拉開,弓弦滯澀,仿佛有千鈞阻力。

但她並不氣餒,一下又一下,終於能將弓弦拉滿,松開手嗡地一聲,餘韻顫顫。

桑知秋唇邊浮起一抹自得的微笑,恍惚間又回到了閨中無憂無慮的時光。

整整十五年,她自己都快要忘記了,她曾經也如文鳶一般活潑愛笑,射箭投壺樣樣精通,而非心如槁木,腐朽無波的守寡婦人。

這把弓是她的陪嫁,曾經被她拉滿過無數次。

成親之前她便聽人說過,東鄉侯世子是個愛游玩,愛打獵的。

所以她帶上了這把弓,或許還幻想過成親以後,能和夫君一塊出城騎馬行獵,也算琴瑟和鳴。

可是新婚半個月,就傳來他因追趕獵物,不慎墜崖的噩耗。

擔心婆婆會觸景生情,她收起了這張弓,藏在箱子最下面,再也沒有拿出來。

手臂有些酸痛,她暫停了練習,開始給弓弦做保養。將袋子裏面的白羽箭取出來,一根一根檢查過去。

力氣恢覆了。

桑知秋站起身,彎弓搭箭,瞄準大開的祠堂內,架子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突然松手。

咻。

嘩啦啦——

擠擠挨挨的木頭牌位接連倒下,連綿不絕。

咻。

這一箭瞄準左邊的燭臺。

咻。

這一箭打翻案上的香爐

咻。

這一箭釘在上方高掛的匾額。

祠堂不久前才重新刷過桐油,打翻的燭臺骨碌碌倒地,先點燃了地上的牌位,緊接著是神龕前的蒲團,重重疊疊的紗幔。

火勢越來越大,直到照亮了東鄉侯府半邊天。

也照亮了桑知秋的眼睛。

她微笑著,擡手輕輕按住胸口。

真好,這團火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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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又是萬字[加油][加油]果然我的潛力都是被你們逼出來的哈哈哈哈哈[狗頭]

(舉起話筒)(清清嗓子)觀眾朋友們,現在向我們走來的是昌寧侯府女子武打天團!

BGM起——叱咤風雲我任意闖萬眾仰望[加油][加油]叱咤風雲我絕不需往後看[加油][加油]翻天覆地我定我寫自我的法律[加油][加油]

(其實本來這章還有個小標題叫“心焰灼灼,照夜如晝”想了想感覺和故事調性不太搭,畢竟這一章我寫的很嗨很癲hhh不過還是放出來給大家瞅瞅[撒花][撒花]小學生文筆也有偶爾超常發揮的時候[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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