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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天賦異稟沈令月,法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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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天賦異稟沈令月,法外狂……

何融最近把盯梢重心都放在了尤鳳年這邊, 主要是這個年紀的老太太是真宅啊。

再加上東鄉侯府最近又要操辦壽宴,還想順帶著把尤鳳年考取案首解元的慶功宴一起辦了,全府上下都十分忙碌, 東鄉侯夫人更不可能在這個關鍵時刻出門。

何融打聽到, 每逢國子監休沐日, 尤鳳年都不讓侯府派車來接,而是自己先去古玩街上閑逛一圈, 有時會買點不起眼的小物件,有時只是看看不買,然後再抄近路步行回到東鄉侯府。

其中有一段路是某座官宅的後巷,原先宅子的主人犯事被抄家流放了, 宅子至今空置著沒賣出去,周圍一帶沒有其他住戶,十分僻靜。

沈令月決定搞個大的。

——如此天選犯罪地點,不套他麻袋豈不浪費了!

等到休沐日這天,她一大早就坐車出了門, 直奔國子監。

就連車夫都沒用侯府的, 而是何融親自趕車, 確保消息不外洩。

日上三竿,沈令月靠在車廂裏打瞌睡,何融在外面小聲提醒:“三小姐,尤鳳年出來了。”

沈令月趕緊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尤鳳年已經換下了國子監統一的學子服, 一身金線織就的錦衣玉袍,華麗耀眼, 金光閃閃,簡直把“我是土豪”四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沈令月輕哼,就他這身打扮, 出門都容易被人敲悶棍打劫。

正好套了麻袋揍他一頓,再扒了他的衣裳,搶了他的錢袋子!

“何融,跟上去,看他要去哪兒。”

馬車沒動。

“何融?”

沈令月不明就裏,推開車門一擡頭,對上沈明安似笑非笑的模樣,“小妹,你是來接大哥回家的嗎?”

再一看何融已經跳下車轅,低著頭規規矩矩站在一邊,小聲喊了句大公子。

沈令月擠出一個假笑:“大哥,好巧,你今天也休沐啊?”

沈明安收起笑容,“別糊弄我了,何亮早就告訴我,最近常看到他二弟在國子監附近晃悠——說吧,你到底打什麽鬼主意呢?”

何亮,何融和霜絮的大哥,沈明安的貼身小廝。

沈令月:……真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啊。

她低下頭,手指摳著車板,不服氣地哼唧:“我想……我想套尤鳳年麻袋,揍他一頓出出氣!”

沈令月眼巴巴地看過來,“大哥,你最好了,一定不會告訴母親的對吧?”

沈明安搖頭,“想讓我幫你保守秘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帶我一個。”

沈令月驀地睜大眼睛,“啥?”

沈明安一撩衣擺,長腿邁進車裏,好整以暇道:“早就看他不爽了,正愁沒有機會呢。把你的計劃說來聽聽,我看看還有什麽遺漏的。”

小妹是為了妹夫打抱不平,他又何嘗不想替文鳶出口氣?

沈令月從最初的震驚中反應過來,雙眼亮晶晶地握拳。

“好耶,我們兄妹聯手,天下無敵!”

像尤鳳年這種嘴賤又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人人得而套之!

何融重新開始趕車,遠遠地跟著尤鳳年的方向。

沈令月開始趴在車裏翻箱倒櫃,找出一套看起來很不起眼的深灰色衣褲,“大哥,你一會兒記得換上這個,這是我夫君的尺碼,可能有點大,你湊合一下啊。”

沈明安懷裏被塞了一包衣裳,緊接著又看到沈令月掏出另一套小一號的男子衣袍,一向鎮定的他也不由縮緊瞳孔。

“這些都是你提前準備的?”

“對啊。”沈令月理直氣壯,“幹壞事當然要喬裝蒙面,不露身份,你沒看過話本子嗎?”

沈明安:……道理我都懂,可我的妹妹為何如此熟練?

尤鳳年如往常一樣進了古玩街,馬車不好跟得太緊,正好給了兄妹倆輪流換衣服的時間。

一番喬裝後,兄妹倆變成了兄弟倆,穿著京城滿大街隨處可見的百姓衣裳。

沈令月頭頂紮了個小揪揪,還把白凈的小臉蛋塗得黑黑黃黃,沖著沈明安呲牙怪笑:“怎麽樣,還能認出是我嗎?”

沈明安嫌棄地扭過臉,“……別笑,你牙太白,晃到我眼睛了。”

沈令月沖他皺了皺鼻子,“大哥真無趣。”

“是,我無趣,妹夫就有趣了?”沈明安守在馬車旁邊,隨口問:“套麻袋可是個力氣活,你怎麽不叫上他一起?”

他算是看出來了,妹夫絕對是那種小妹殺人他遞刀,小妹埋人他放哨的妻奴。

沈令月頂著一張親媽都認不出來的小黑臉,托著下巴倚在車窗上,神情惆悵,“我是想替他出氣,又不是非要讓他知道。”

那天假裝跟裴景淮吵架,事後沈令月也反思,自己這樣做好像是有點傷害狗子感情了,必須修覆一下。

“……你就嘴硬吧。”沈明安敲她腦門,“傻妹妹,你在這兒為男人掏心掏肺,卻不讓他知道,這不是白用功嗎?”

“什麽掏心掏肺?”沈令月眨眨眼,忽然目露驚恐,“大哥你別沖動啊,我們揍尤鳳年一頓就行了,不好鬧出人命的!”

沈明安:……

他扶額:“小妹,你大哥我也是有正經舉人功名在身的,不是什麽法外狂徒江洋大盜。”

“哦哦哦,你早說嘛,嚇我一跳。”沈令月嘿嘿一笑,又不在乎地擺擺手,“套個麻袋多大的事兒啊,難道我還要特意去向他表功?”

想想還怪不好意思的。

“你這個想法可要不得。”

沈明安突然嚴肅,語氣認真起來,“你若是為夫君做了一分,就要告訴他三分;若是做了五分,就要告訴他八分;若是做了十分……那就該讓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你是個為丈夫全心全意的賢妻。”

見沈令月似懂非懂的模樣,他輕嘆一聲,“罷了,你這性子也是隨了母親,做十分才說三分……你們不懂,男人都是瞎的,有些事兒明擺在那裏他們看不見,偏愛聽那些嘴甜會說的。”

母親和柳姨娘便是最明顯的對照組,父親的偏愛落在哪一邊,一目了然。

“嘿嘿,大哥你居然背叛了你的同胞,連這種‘不傳之秘’都告訴我了。”

沈令月目光狡黠,“難道你以後也要做一個眼瞎的丈夫,對嫂嫂的付出視而不見?”

“小沒良心的,敢編排我?”

沈明安作勢要打她,大手落下去卻只捏了捏她的小揪揪。他目光飄遠,眼神裏帶了幾分堅定,“我不想,也不要變成那樣的男人。”

父親在學問方面無可挑剔,但作為丈夫和父親,實在不算合格。

“對嘛,我相信裴景淮也不是那樣的人啊。”沈令月笑得燦爛,一口小白牙越發晃眼,“他知道我有多好,所以也不差這一件兩件小事啦。”

沈明安失笑,又忍不住逗她:“我看你是怕妹夫知道了你今日套麻袋的壯舉,在他心裏變成河東獅吧。”

他轉頭看向古玩街的方向,正好見尤鳳年從最後一家店鋪出來,像是準備回東鄉侯府了。

“好了,趕緊跟上去。”沈明安收起玩笑,迅速鉆進馬車。

……

尤鳳年慢悠悠地走在熟悉的回家之路上。

他一身錦衣玉袍,大搖大擺走在路中間,腰間掛的玉佩水頭瑩潤,在日光下散發著盈盈翠色,富貴至極。

所到之處,那些百姓路人紛紛避讓,隱秘地投來羨慕又畏懼的目光。

這是尤鳳年最享受的時刻。

他註定是天才,註定要做人上人,他想要的一切終將得到!

除了……桑文鳶。

想到這個心動不已的名字,尤鳳年惱怒地攥緊拳頭,眼底流露出幾分陰狠。

桑知秋口口聲聲說視他如親子,卻連他這麽一點小小的願望都不肯滿足,還推波助瀾促成了桑文鳶和沈明安的親事。

她根本就沒那麽在乎他,不過是想拿他當一個養老工具罷了!

大概是他此刻的表情太猙獰,嚇到了路過的小女孩,摟住母親的脖子小聲抽泣起來。

尤鳳年回過神,做了個深呼吸,擠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

沒關系,他還年輕,還有機會。

只要他按照指示,一步步走上那條科舉登天路,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好的女人任他挑選……

至於桑文鳶?哪怕她嫁作沈家婦,只要他擁有足夠的權勢和地位,照樣能把她搶過來。

說不定到時候還是她那個沒用的夫君為了討好他,主動將人送到他的床榻上……

尤鳳年沈浸在對未來的美好幻想裏,不知不覺走進了那條僻靜無人的小巷,臉上還掛著蜜汁猥瑣的邪笑。

轟!

一條大麻袋從天而降,準確無誤套中他的腦袋,罩住他的上半身。

麻袋收口處的繩子被用力紮緊,繞著他的身體飛快纏了幾圈,又狠狠打了個死結。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尤鳳年還沒來得及發出呼救聲,就被一腳踹翻在地,摔了個狗啃泥。

“怎麽,怎麽回事!是誰偷襲我?”

他在地上翻滾著,雙手不停撲騰著,想要掙開束縛,可迎接他的只有狂風暴雨般的拳打腳踢。

尤鳳年不住地發出慘叫。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東鄉侯府未來的世子,今科案首解元,你們不要命了嗎!”

沒人回答,依舊是沈默的拳打腳踢,而且不止一個人,從四面八方襲來。

尤鳳年喊得嗓子都啞了,到底還是個十五歲的半大少年,不如大人抗揍,從一開始的叫囂轉成了連連哀求。

“好漢饒命!我身上的錢你們可以全都拿走,我保證不會報官的,只求你們留我一條命吧!”

“爺爺,祖宗,求你們別打了,再打真的破相了,我還要考科舉當大官啊啊啊——”

沈默,沈默是今天的小巷。

眼看尤鳳年蜷縮在地上如同煮熟的蝦子,一副進氣少出氣多的半死不活模樣,沈明安攔住沈令月的拳頭,對她搖搖頭示意可以了。

他俯身一把扯下尤鳳年腰間的織金錢袋,刻意變幻出沙啞嗓音在他耳邊低聲威脅:“東鄉侯府世子是吧,爺爺記下了,敢報官就去殺你全家!”

尤鳳年在麻袋裏已經快要哭暈過去了,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嗓子裏像是有火在燒,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點頭,整個身子都在不停顫抖。

沈明安一擡手,套麻袋小隊果斷從提前踩好的路線撤離,走的幹脆利索,全程不留一絲痕跡。

直到馬車駛出去好遠,沈令月才激動地拍拍胸口,“太刺激了,我第一次幹這種事兒!”

沈明安斜她一眼,“真的嗎?”

那他妹妹是很天賦異稟了。

沈令月反應過來,不服氣地叉腰,“大哥你也很熟練啊,剛才威脅尤鳳年那兩句話,差點把我都嚇到了呢。”

她學著沈明安,壓低嗓音,“敢報官,就殺你全家!”

太狠了,她都放不出這麽狠的話。

沈明安咳嗽一聲,矜持道:“你大哥我也是看過不少江湖游俠話本的。”

“天賦異稟”的兄妹對視一眼,又齊齊笑起來。

……

幽深僻靜的小巷內,尤鳳年上半身套著麻袋,死狗般一動不動躺在地上。

對面那座空置許久的官員宅邸,此時後花園的假山頂上站著幾個人。

圓圓的鏡片反射出一抹明亮日光,視野從尤鳳年身上移開,投向馬車駛離的方向。

陸西樓站在假山最前面,緩緩放下手中千裏鏡,用一種微妙的語氣轉頭問屬下。

“我應該沒有眼花吧?剛才在下面給人套麻袋暴打一頓的,是裴二的媳婦兒和……大舅哥?”

這消息過於離奇驚悚,讓見多識廣的陸指揮僉事都默默消化了好一會兒。

如果沈令月此刻站在他面前,他一定要真誠懇切地問一句——沈三,怎麽又是你?

上次在翰林院後巷私會新科庶吉士齊修遠,他已經好心替她瞞下了,沒有告訴裴景淮。

可這次她不但把自己打扮成個黑臉小少年,還拉著一向光風霽月的沈大公子一塊胡鬧,套麻袋打黑拳?

打的好像還是東鄉侯府嗣孫,十五歲的解元神童尤鳳年?

陸西樓很迷茫,他的好兄弟裴懷舟到底娶了個什麽……什麽神仙?

“找個面生的弟兄,假裝路人把尤案首送回東鄉侯府。”

陸西樓擡手吩咐下去,“再去打聽他是怎麽得罪了沈家兄妹的,竟然被揍得這麽慘。”

嘶,太殘暴了。

陸西樓搖著頭走下假山,自言自語:“不能瞞了,得讓懷舟知道他媳婦兒的真面目。”

不然他真怕哪天在殺夫案卷宗上看到兄弟的名字。

……

驚!十五歲的案首解元被當街暴打搶劫!

歹人兇殘至極,威脅報官就要殺他全家!

錦衣衛行事向來不會遮掩,被陸西樓派去救人的“熱心路人”直接弄了輛板車,把奄奄一息的尤鳳年放在上面,一路招搖地拉回東鄉侯府,讓全京城的百姓看足了熱鬧。

消息傳到裴景淮耳中,他正和幾個“老二”聚會呢,手裏的杯子都掉了。

誰?尤鳳年被套麻袋了?

裴景淮恍惚了,這事兒是他幹的嗎?難道是他喝酒太多,斷片兒了,連自己幹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反覆追問桌上的每個人,“我今天一直坐在這兒沒出去過吧?我有睡著過嗎?我夢游了嗎?”

把兄弟們煩得不行,紛紛噓他,“說了八百遍不是你不是你,你就當是神仙顯靈,替你出了一口惡氣唄!”

“就是,反正你還沒來得及動手呢,這下還省事了。”

裴景淮轉念一想,高興了。

晚上回去就跟沈令月邀功,就當是他幹的好了。

這下她總該大發慈悲,允許他上床睡覺了吧?

……不行,萬一她追問自己套麻袋的細節怎麽辦?

想到這裏,裴景淮回家的腳步一轉,換了個方向,直奔東鄉侯府。

他找了家茶館耐心等到天黑以後,摸到東鄉侯府西北角的院墻,輕輕松松翻了過去,借著夜色和花木掩映身形,順利地摸到尤鳳年的院子,攀上屋頂,掀開一小片瓦向下看。

……

東鄉侯府這一天簡直兵荒馬亂。

誰不知道尤鳳年就是侯府全家的命根子?自從十五年前世子墜崖身亡,侯夫人從族裏抱回尤鳳年,記入尤正良名下作嗣子,那可真是看的比眼珠子還重,就指望他順順利利長大成人,繼承爵位,光宗耀祖。

如今尤鳳年被滿臉是血地送回來,瞧著那淒慘的模樣,簡直讓府裏一些老人回憶起當初世子出事的情形來。

——難道東鄉侯府是被詛咒了,男丁註定活不長?

先是侯爺的大哥,又是侯爺的兒子,如今又輪到嗣孫……

“年哥兒,我的年哥兒啊!”

東鄉侯夫人扯斷了佛珠,跌跌撞撞地沖出來,撲到尤鳳年身上嚎啕大哭,“你可不能有事啊,你這是要了祖母的命嗎……啊啊啊我可憐的兒……”

“咳,咳咳……”

尤鳳年差點被東鄉侯夫人壓過去,艱難從嗓子裏擠出聲音,“祖母,我沒死……就是身上,好疼……”

說完頭一歪暈了過去。

“年哥兒。”東鄉侯夫人大喊,“快拿我的牌子去請太醫,要最好的太醫。”

太醫很快背著藥箱趕來,仔細看過尤鳳年的脈象,“侯夫人不必憂心,貴府公子受的大多是皮外傷,並未傷及骨頭和肺腑……”

“不可能。”東鄉侯夫人厲聲道,“他若是傷得不重,怎麽會暈厥不醒?”

她打量著年輕的太醫,眼裏滿滿的不信任,“你到底會不會看病,怎麽進的太醫院?”

又轉身喊管家,“我不是讓你去請最好的太醫嗎,怎麽就給我帶回來這麽一個沒本事的?”

太醫面皮繃緊,帶了些不悅:“陛下開恩,才特許各家勳貴朝臣憑令牌來太醫院請人,以應對突發情況。今日是後宮娘娘們請平安脈的日子,微臣是在太醫署值班的。”

東鄉侯夫人輕嗤,“那也是你沒本事,輪不上給宮裏的娘娘們請脈,只能坐冷板凳。”

“母親息怒,現在還是以年哥兒的身體為要。”

桑夫人接到消息匆匆趕來,就聽見她在質疑太醫醫術,連忙進了屋子打圓場。

她客氣地對太醫頷首,“您說年哥兒傷的不重,那他為何會昏迷不醒?是不是還有什麽內傷沒有檢查出來,勞煩大人再仔細看看,孩子還小,千萬不能落下什麽病根啊。”

桑夫人溫言細語,臉上是藏不住的關切,卻依舊克制地沒有追問,讓太醫心生好感,耐著性子解釋:“小公子傷在外處,昏迷是因為一時氣急攻心,加之體虛損耗,所以才會陷入昏睡,是身體的自我保護……”

東鄉侯夫人又炸毛了,“你說誰體虛?我們年哥兒一頓能吃三碗飯,一年到頭連風寒都沒得過兩次,你居然說他體虛?你到底會不會看病啊!”

太醫忍無可忍,索性連最後一點面子也不留了,站起身直楞楞道:“貴公子腎氣不足,陽/精早洩,損耗過度,他虛在內裏而非體表,侯夫人若是真心疼他,就該嚴加管教,清心禁欲,否則小小年紀就這般揮霍無度,將來恐子嗣艱難!”

說完連方子也沒開,拎起藥箱氣呼呼地走了。

他可是杏林世家出身,憑真才實學考進太醫院的,竟然敢質疑他的醫術?

太醫一走,房間內陷入詭異的沈默。

東鄉侯夫人張了張口,忽然怒目而向桑夫人,“你是怎麽照顧年哥兒的?是不是你往他房裏放了妖妖嬈嬈的丫鬟,勾著他不學好?”

桑夫人臉色一白,連連搖頭,“兒媳絕無此心,伺候年哥兒的丫鬟都是老實本分的,她們不敢啊。”

“那年哥兒小小年紀怎麽會……”東鄉侯夫人羞於啟齒,氣得一拍床板,“到底是誰帶壞了他!”

桑夫人想了想道:“年哥兒平日吃住都在國子監,按理說不會沾惹上什麽煙花習氣……”

“國子監?那不是你們桑家的地盤嗎。”東鄉侯夫人眉頭擰緊,不客氣地數落著她,“你父親是國子監祭酒,又是年哥兒的外祖父,當初還跟我保證一定會照顧好年哥兒,用心帶他讀書,結果呢?”

她越說越來勁,指著桑夫人的額頭快要戳到她臉上,“就是你們桑家對年哥兒不盡心!外面都說你克夫,克死了我的兒子,這麽多年我有責怪過你嗎?是東鄉侯府給你一口飯吃,還給你抱了兒子來養,你就是這麽回報我們的?”

桑夫人低下頭,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哽聲道:“都是兒媳失責,今後我一定加倍用心照看年哥兒,養好他的身體……”

東鄉侯夫人勉強滿意了,冷哼一聲起身,“你就在這兒好好伺候他,不許離開年哥兒半步,等他醒了立刻來告訴我。”

……

夜深人靜,裴景淮小心翼翼地掀開瓦片,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臉五顏六色,五官已經擠成一團,看不出人樣的尤鳳年。

謔,這是哪位神仙下手這麽狠啊?

第二眼才看到坐在床邊,正拿著濕帕子細細給他擦拭的桑夫人。

她臉上沒有半分嫌棄,全是無奈和心疼,動作很輕,帶著無限的關愛。

裴景淮看了一會兒,不得不承認——就是孟婉茵小時候都沒對他這麽用心過。

反正他小時候追著棠華苑裏的貓滿地跑的時候,孟婉茵只會揍他,從不揍貓。

這時下方忽然傳來一陣含糊的呻/吟,尤鳳年艱難地睜開了烏青的眼睛。

“年哥兒你醒了?”桑夫人露出驚喜的神情,“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身上還疼嗎,要不要喝點水,吃點東西?”

尤鳳年卻冷淡地推開她,“吵死了,你看不出來我現在很難受嗎?”

桑夫人後退兩步,站在地上有些訕訕和無措,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想見祖母嗎,我叫人去請她——”

很快,東鄉侯夫人喊著年哥兒過來了,跟在她身後的還有一位三十出頭的婦人,穿金戴銀,華衣羅裙,瞧著比守寡而常年素凈的桑夫人氣派多了。

她不客氣地推開桑夫人,搶著來到年哥兒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年哥兒,還疼不疼啊,你要嚇死姑姑嗎……”

說著眼淚已經撲簌簌地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尤鳳年手背上。

尤鳳年深深望著她,“姑姑……我沒事,見到你就好多了。”

尤念嬌破涕為笑,“好,姑姑哪裏也不去,就在這裏陪著你啊。你想不想吃東西,我讓小廚房現在就去做。”

“想吃姑姑親手做的小餛飩。”尤鳳年肆無忌憚地提著要求,態度十分親昵。

“好好好,你要吃什麽姑姑都給你做。”

尤念嬌憐愛地摸摸他的腫臉,起身風風火火往外走。

路過桑夫人時瞪了她一眼,“你是怎麽照顧年哥兒的?他餓了都不知道嗎?”

東鄉侯夫人對桑夫人道:“年哥兒醒了,這裏有嬌嬌照看,年哥兒從小就愛粘著她,你也沒什麽不放心的,回房間休息去吧。”

桑夫人低眉斂首地應了一聲,拖著發麻的雙腿離開了。

小廚房食材都是現成的,尤念嬌很快包好了一碗雞肉青菜餡兒的小餛飩端了進來。

尤鳳年直起身子靠坐在床頭,舀了一勺湯聞了聞,露出懷念的神色。

“娘,我都好久沒吃到您親手做的菜了,想死我了。”

尤念嬌臉色一變,連忙噓了一聲,“這可是侯府,別讓人聽見了。”

“怕什麽,反正她都走了,這裏只有我們一家人。”尤鳳年看向東鄉侯夫人,“對吧祖母?”

東鄉侯夫人目光慈愛,“嬌嬌,年哥兒也是太想你了。別看你一年到頭才回來一次,可他心裏清楚呢,誰才是他真正的娘親。”

尤念嬌親手餵尤鳳年吃下一整晚小餛飩,又給他擦嘴擦臉。

東鄉侯夫人問:“年哥兒,到底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尤鳳年搖頭,“我走在路上好好的,就被人套了麻袋一通打,還搶走了我的錢袋子。”

尤念嬌:“難道是歹人見你穿得好,攔路打劫?”

“不可能。”尤鳳年矢口否認,“我一向運氣好,走路都能撿錢,去古玩街都能撿漏,怎麽可能會遇上這種事情?”

他握拳咬牙,神情陰狠,“一定是有人嫉妒我的才華,存心報覆。”

“是誰?你說出來,祖母上門去替你討公道。”

尤鳳年:……仇人太多,一時半會兒真想不出來。

他問尤念嬌,“娘,爹爹這次怎麽沒和你一塊回來?我想他了。”

“你爹在鳳翔縣呢,聽說那邊開出一塊極品寶玉,他想買回來孝敬你祖母。”

尤念嬌笑著對東鄉侯夫人道:“正良心裏一直惦記著您,不能光明正大回來給您過壽,他也很內疚,只想把最好的東西都送給您。”

東鄉侯夫人淡淡笑了下,只拉著她的手一下一下摩挲,“沒關系,不是還有你年年回來看我嗎,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

裴景淮趴在房頂上,大腦過載,整個人快要石化了。

他聽到了什麽驚天大秘密!

尤鳳年的親娘是尤念嬌?親爹是尤正良?而且尤正良還沒死?

……你們三位是什麽關系啊,我咋瞅著有點不正常呢???

裴景淮恍恍惚惚地爬下來,恍恍惚惚地翻墻離開。

這麽勁爆的消息,當然要馬上分享給……好兄弟!

北鎮撫司。

陸西樓剛審過一波犯人,身上還帶著新鮮的血腥味兒,聽到手下說裴景淮在外面等他,立刻丟下鞭子大步向外走。

這大半夜的,裴二來找他作甚?

難道是沈令月終於暴露了兇殘面目,對夫君痛下殺手,他來找自己救命?

陸西樓越想越不對,腳步越來越快,風一陣似的沖出來,見裴景淮好端端站在門口,沒缺胳膊少腿,臉上也幹幹凈凈,松了口氣。

他緩步上前,同情地拍拍裴景淮肩膀,“你都知道了?”

裴景淮還恍惚著,下意識地點點頭,“我,我都知道了。”

“兄弟,節哀啊。”陸西樓真誠安慰,“需要我的地方你就說一聲,雖說聖旨賜婚不好和離,但你媳婦兒都那樣了,大不了咱們就先下手為強……”

夜風吹過,裴景淮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你在放什麽屁?”他瞪陸西樓,“我媳婦兒好得很,你想對她做什麽?!”

陸西樓:?

不是,都到這個份上了,你怎麽還死心塌地護著她?

“大丈夫何患無妻!”陸西樓痛心疾首,“沒了沈令月,兄弟一定給你尋摸個更好的,真正的名門淑女……啊!”

裴景淮朝他臉上揍了一拳,“你有病吧!”

陸西樓捂著臉也惱了,“你有病吧!”

“姓陸的你@#¥%……”

“裴二你@#¥%……”

北鎮撫司門口站崗的錦衣衛,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指揮僉事大人和好兄弟當街扭打成一團。

新來的錦衣衛甲:“咱們要上去拉架嗎?”

幹了幾年的錦衣衛乙:“不用,他們倆老這樣,一會兒就好了。”

幾十招後,陸西樓掰著裴景淮的大腿,裴景淮擰著陸西樓的胳膊,二人在地上詭異地扭成一團。

“你先松手。”

“你先松手!”

“那我數到三,一,二,三——”

倆人誰也沒動,氣氛有一瞬詭異的安靜。

陸西樓:“你怎麽不松手?”

裴景淮:“你不是也沒松?你上次就這麽騙我——”

“好了好了,這次是真的!誰騙人誰是狗!”

三聲過後,兩個人灰頭土臉從地上爬起來。

陸西樓撣了撣衣角,一臉嫌棄,“滾滾滾,老子再也不管你的家務事了,你愛跟誰跟誰過去。”

“是你先說我媳婦兒壞話的,她怎麽得罪你了?”

裴景淮哼了兩聲,“我可是一有好事就想到你了,大老遠來給你送功勞。”

陸西樓:“你確定是功勞不是麻煩?”

上次也是裴二興沖沖叫他去蓮華寺抓騙人的和尚,結果方丈當場自盡,還害他得罪了安王。

裴景淮心虛地摸摸鼻子,又強調:“這次是真的,保證不騙你!”

他湊近陸西樓耳邊嘀嘀咕咕。

後者的狐貍眼瞪得越來越大,簡直要雪狐變藏狐了。

“你說真的?!”

裴景淮拍著胸口,“保真!新鮮熱乎的,我一聽見就趕緊來了。”

陸西樓磨著虎牙森森冷笑,“好一個東鄉侯府,真是膽大包天,穢亂後宅,罪不容誅……”

聽說東鄉侯府還有意為守寡十五年的桑夫人申請貞節牌坊?

看他這回不把侯府的匾額都砸下來!

陛下正愁這些屍位素餐的老牌勳貴該如何發落呢,裴景淮這下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好兄弟,心領了。”

陸西樓勒過他的脖子,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笑得陰森森,在夜裏越發瘆人,如同勾魂無常。

“放心,我不貪你的,定會如實稟告陛下,記你一大功。”

裴景淮:……大可不必。

他半夜翻人家墻頭,趴在屋頂上偷聽是什麽光榮的事兒嗎?

……

裴景淮徹夜未歸,沈令月也習慣了,自己舒舒服服獨占大床。

然後一睜眼就發現懷裏多了個毛茸茸的腦袋,八爪魚似的把她纏得緊緊。

裴景淮一宿沒睡,眼睛還熬得鋥亮,直勾勾盯著她:“夫人,我給你報仇了。”

還沒睡醒的沈令月:?

“以後姓尤的小兔崽子再也不能到你眼前蹦跶了。”裴景淮邀功似的蹭她身上,“東鄉侯府就要完蛋啦,哈哈哈!”

沈令月腦海中突然蹦出沈明安昨天那句——敢報仇就殺你全家。

殺,你,全,家……

東鄉侯府完蛋了……

她緊張地揪住裴景淮衣領,使勁搖晃:“你昨晚幹嘛去了?你不會真把人家給滅門了吧???”

……

燕宜端著茶杯,整個人完全呆住。

“所以……我們還在思考如何破局的時候,裴景淮已經打通關了?”

沈令月機械點頭:“你也覺得很魔幻對吧?”

她不過是和大哥把尤鳳年套麻袋揍了一頓,居然就引出尤念嬌和東鄉侯夫人自爆了?

燕宜不知想到什麽,低低笑起來。

“你不是常說我們是天選之女嗎,你看,這不就是了?”

她起身要去給沈令月拿點心,結果不知怎麽踉蹌了下,連忙扶住沈令月的肩膀。

“燕燕你怎麽了?”見她蹙眉,沈令月連忙著急詢問,“是頭暈嗎?”

燕宜確實感到一陣眩暈,她抓住沈令月的手,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的預知夢……好像升級了。”

之前還是只有她和小月亮手拉手一起入睡,才有機會夢到未來。

可她剛才只是一個晃神,腦袋裏就多出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啊,你又看到什麽了?是不是東鄉侯府的後續?”

“原來如此,一切都能說得通了。”

燕宜勾起唇角,“東鄉侯夫人真是下了一盤大棋,原來真相是偷龍轉鳳——尤念嬌才是她的親生女兒,尤正良是外面抱回來的。”

她剛才“看”到了東鄉侯夫人生產時的畫面,十分確定穩婆接生出來的是一個女兒,而且肩頭還有一塊紅色胎記。

沈令月皺眉:“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個穩婆肯定找不到的,東鄉侯夫人也不會承認。”

混淆血脈,冒認爵位,這可是大罪,分分鐘給你奪爵抄家。

這裏又沒有親子鑒定,滴血認親也早已被證實是假的,算不得證據。

“嗯,所以我們得盡快想出別的辦法,能坐實尤念嬌的身份。”

燕宜垂眸凝思:“而且一定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有理有據,讓東鄉侯夫人無可辯駁。”

……

很快來到東鄉侯夫人過壽這天。

一大早,侯府門前車馬如龍,喧盈鼎沸,十分熱鬧。

今年是東鄉侯夫人整壽,又恰逢尤鳳年高中鄉試案首,雙喜臨門,因此壽宴辦的十分盛大熱鬧。

就連不少平時與東鄉侯府沒有往來的文官朝臣,看在尤鳳年這個少年天才的份上,都紛紛上門道賀,有結交拉攏之意。

東鄉侯府自然來者不拒,巴不得場面越熱鬧越好。

就在此時,掛著昌寧侯府徽記的幾輛馬車緩緩停在了東鄉侯府大門前。

馬車停穩,一身盛裝華服的太夫人,在孟婉茵和裴玉珍的攙扶下慢慢落地,紫檀拐杖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沈令月和燕宜從後面馬車下來,緊跟在太夫人身後。

在東鄉侯府管事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太夫人走上前,姿態高傲地開口:“去告訴陶敏敏,舊友上門為她祝壽,問她敢不敢請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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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日是萬更豆師傅![加油][加油]沒有被抄襲打倒的我反而變強了!

……雖然還是沒有寫到壽宴[狗頭][狗頭]但是本章暗示信息量很大嗷,明天會一口氣全部揭開[加油]畢竟我們要給妹寶的金手指找個最合理的呈現方式~~

以及匯報一下進度:下午已經收到對面郵箱反饋,核實抄襲情況正在處理中了[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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