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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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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大雪簌簌,整個京城落入了一片白茫茫之中。落葉早歸了根,雪花紛紛,更加尋不到它們的蹤跡了。

昭明年間,新帝即位後,進行的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終於日見成效,百姓們安居樂業,其樂融融,雲岫國展開了一幅安詳繁榮的海清盛宴。除了對昭明帝的歌功頌德,百姓們對平定五國戰功赫赫的長公主更是津津樂道,特別是長公主回京修養這段時間,更成了京城的百姓們茶餘飯後的吹談。

“長公主真是英雄出少年,年紀輕輕就親自掛帥出征,五年連收五國。”

“是啊,當初一舉剿滅西金二十萬大軍,何等氣魄!信息傳來是朝野上下無不振奮人心!”

“還有剛收服的東涼,聽說雲昭軍不損一兵一卒。”

“就是,當初咱雲岫國一直不敢出兵,我猜測就是因為我們雲岫國太缺少將軍了。“

“是啊,龍大將軍後,先帝按兵不動,韜光養晦,就是在等我們長公主長大。”

“我可不同意,北定侯也戍守北疆多年,硬是將蠻狄攔在了關外,也是雲岫國功不可沒的大將軍,雲岫國當今國富民強,侯爺也功不可沒。”小酒肆裏一老人捋著修整得一絲不茍的胡子說道。

“就是,長公主戰功赫赫,侯爺勞苦功高。”眾人興高采烈拿起大小各異的碗碰酒道。

“還有,還有,大王爺輔佐有力,也是功不可沒。”一看起來像是官家子弟的小少爺也擠在眾百姓裏高談闊論著。

“對了,你們聽說鐵浮屠嗎?”一眉清目秀的,斯文儒雅的男子問道。這人,站在群人中間,手翼翼地拿著一碗酒,臉上洋溢的都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醉醺醺。

“聽過,不是收編在雲昭軍下了嗎?”

“我和你們說,長公主當真有手段,這支鐵浮屠將來定是收覆北蠻各妖國的利器,只是……”醉醺醺道。

“只是什麽……”旁人一個勁地催促,看來此人在眾人心中說話還是頗有威望的。

“只是人心……”飽讀詩書不勝酒力,滿臉清秀的磕在了桌上。

“……”

“不過,聽說長公主好像身體不大好,此次回京是突發重疾,被將領八百裏加急送回來養病的。”

“不會吧,據說長公主還沒娶駙馬,不會……”

……

朝堂那邊,文武百官們也跟著百姓繁忙起來,散朝後、夜晚時分等空閑時光,相約討論公事的次數也是日漸增加。

到底談的是公務,還是長公主,反正百官們各有各的團,各有各的算盤。

朝野上下忙得倒是不亦樂乎,這當事人卻是一身清白,整天窩在王府裏,早朝也不上,說是打戰積累了一身傷,要好生修養生息。

至今,有些官員只在長公主回京那天,看到她從自身面前飄過,就再也沒瞧過那張眉目如畫的臉龐了。不覺悔不當初,沒立馬像國舅爺般,利索地滾到她面前,打聲招呼,留個印象。

長公主不上朝,四王爺也頂著個“逍遙王”稱號,兩耳不聞窗外事,只是吟詩作賦,告了一整年的朝假。大王爺可就不同了,民間百姓都喚他“賢王”。

百姓喊出來的,分量有多重,朝堂百官也知道要掂量掂量。自打這稱號傳到昭明帝耳裏,便立馬讓旁總管傳旨,賜大王爺“賢王”封號。

七王爺自然就不必多說了,讓他回京簡直要了他命,也總不能讓他總在路上奔跑吧。

只是,這長公主按道理,縱使不必如賢王那般一年風雨無阻上朝為聖上分憂,也不應當連半天早朝都不見人吧。

太醫回報,說長公主從小體質虛寒,征戰五年,舊疾覆發,確實應當好生休養。倒也奇怪得很,那天回來,神采奕奕衣袂飄飄,怎麽,說病就病了。

前幾年打戰時,還從未聽過士兵快馬加鞭說長公主身體抱恙的,為何一回京都,人就不行了。不成,還水土不服了,京華的珍饈還不如邊境的黃沙養人。

這回話,說得不痛不癢,又挑不出毛病。

不過,皇上既然默許,百官自然表面噤若寒蟬,讚許長公主勞苦功高,暗地裏嘰嘰喳喳。

八仙過海,各種揣測。

長公主府庭院,墨熒惑手中拿著一張看似輕靈實則十分有分量,致密堅硬且通體無痕疤,絕非等閑之輩能拉得動的血赭色長弓。

這張長弓,正是軍機處的人送過來的。

“殿下,這張長弓是什麽制成的,小的只能勉強拉開。”朱春花站在墨熒惑身旁,隱隱約約聞到一股清新芳香味,不知是長公主身上的,還是弓箭散發的,一臉好奇地問道。

自打那晚從竹林回來後,朱春花便隨同長公主來到了府內暫住,成為了墨熒惑的近衛;而李忠,則被烏大人安排在戒臺寺,讓兩名星辰司喬裝成僧侶跟在他身邊照料。

李忠儼然是一個老態龍鐘之人,皇上也派太醫親自瞧過了,最好的情況,估計這名老兵也只能活多個一年半載,指不定哪一天弦一斷,疙瘩一下便是要在寺廟裏駕鶴西去的了。如此手腳不方便的人,確實幹不了什麽大事了,如果真要造起什麽狂風破浪,也得是朱春花才有力氣做。

不過,這朱春花,怎麽瞧,都看不出是能隱藏什麽陰謀的人。有時候,還擔心這人話多口無遮攔的,把自己秘密不小心洩露出去。只是,如果他真是龍大將軍那時的小兵,此時,當時與沈嬤嬤同輩分的“先輩”才是。

墨熒惑有時看著這個當是先輩卻是晚輩的近衛,心裏總覺得莫名的詭異。

沈嬤嬤站在一旁,背著手,發短心長絮絮說道,“此長功,趙主持說了,名玄弓,專門用來發射玄箭。力猛弓強,離弦之箭便有如震天之勢,是用比鋼鐵還要堅硬卻極其輕的紫檀木制作而成。弓弦是用堅韌異常的動物背筋搓股而成,此弦為至寒之物,不懼冰火,不懼刀槍,和玄箭相得益彰。”

朱春花在一旁聽得嘆為觀止,不住問道,“是何種動物?”

沈嬤嬤搖了搖頭,“不知,反正是皇上把先前各國進貢的奇珍異寶都拿了出來,就為了制造這些玄弓。”

朱春花:“既然玄箭是用玄鐵制成的,為何弓身不用玄鐵。”

沈嬤嬤剛想說話,便感覺身旁一陣凜風疾拂而過,金石之聲尖銳地刺入耳朵,她循聲看去,只見面前的箭靶中間,釘著三支顏色深黑,日光白雪反射下,隱隱透出紅光,冷冰冰的玄箭。

箭靶自然也非普通箭靶,是用特殊的石頭鍛造而成。這些石頭,也非普通的石頭。古往今來,流星劃過有時會給帶來些奇怪的石頭,民間百姓覺得這是上天賞賜,是祥瑞之兆,都會視為榮耀偷偷地收藏起來。

星辰司,不知通過何種方法,竟然用了不到一個月時間,便將民間收集的各類上天祥瑞納入囊中,送至軍機處。

墨熒惑凝眉看了面前雖然釘入石頭箭靶中間,卻略顯分散的三支玄箭,將長弓扔給朱春花,捏了捏被震得手有點發麻的手腕,苦笑道,“朱春花,如果弓生也用玄鐵制造,這玄箭估計就只有趙主持那樣臂力的人才射得出去。”

朱春花接過長弓,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殿下說的是。”說完,便利索地跑到箭靶上,使勁九牛二虎之力,把玄箭拔了出來。玄箭是采用密法煉制鍛造,工序覆雜且所耗時間長,數量極其有限,墨熒惑府內,只有三支,故只能邊射箭邊拔箭。

一大早,墨熒惑便在這裏練習玄鐵箭的使用,北風白雪飄出時節,時常冰涼入骨的墨熒惑額間竟然也滲出了汗水。沈嬤嬤拿出一塊極其柔軟細膩的白色手帕,遞給了墨熒惑。

看著殿下輕輕拭去汗水,沈嬤嬤怎麽瞧,都覺得她不應該是要穿上鎧甲上戰場殺敵的人,應當是坐在京城,手持書卷,朝堂議政。

墨熒惑察覺到她滿臉惆悵樣,忍俊不禁道,“沈嬤嬤,怎麽,又在擔心本公主紅顏薄命了。”

她不過句玩笑話,卻又讓沈嬤嬤想起正事來了。

“殿下,要不要先計劃招個駙馬。自殿下走後,侍衛也辭退了一些,現今府內人員雕零……”沈嬤嬤苦口婆心地勸說道。

墨熒惑:“不了,這樣挺好的。”

朱春花兩條濃眉異常生動地說道,“是啊,沈嬤嬤,這樣好,我在殿下身邊會保護好殿下的。”

沈嬤嬤瞪了他一眼,心說,你在殿下身邊,你能讓她生個小公主或者小王爺嗎。她艱難地嘆了口氣,老臉滄桑接著道,“殿下,你年紀也不小了……”

話未說完,只見一身玄衣,齊整端正地邁在白雪皚皚的王府地面上,臉色淡淡俊雅至極,向幾人走了過來。來者正是趙澍,自打與回京以來,墨熒惑莫名得知趙澍竟然成了承臺寺的住持,還兼軍機處大臣。

至於他是如何成為承臺寺住持與軍機大臣的,墨熒惑倒未過問,她知道這不過是掛個名,畢竟此人往後呆在京城裏,又總是在堂堂長公主身旁轉悠,皇上還時不時地宣旨讓趙澍進宮覲見,所以,總得有個身份,而且,這身份還得不一般。

不過,墨熒惑雖然未過問,這事不知為何總是成為她心裏的一根刺,讓她不得不斂聲細語地生起幾分警惕,使得兩人倒處得不如在邊境那時無拘束,竟是多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生疏與恭敬。

沈嬤嬤瞬間收起老媽子的心換了一臉謀士恭敬的神色,作了個欠身,有條不紊地喚道,“趙主持。”

朱春花方才給沈嬤嬤瞪了一眼,大氣不敢出,現見了趙澍過來,整個人又活了過來,激動道,“趙主持,殿下方才誇獎你來著。她說你箭射得比她還好,你露兩手給我們瞧瞧,可好。”

趙澍微微頷首,接過朱春花遞過來的長弓和玄箭,墨熒惑抱著雙臂,往後退了一步,饒有興致地觀摩著。

朱春花本以為要幫他拿箭,怎知趙澍竟是一手接過三支玄箭,將其中兩支插在了腰帶間。墨熒惑漸漸發現,趙澍不但不喜與人過多接觸,但凡能自己做的事,他也是極少去麻煩別人,總是親力親為。

張弓拈箭,拇指淺淺搭在弓弦上,三聲清脆的弦音回蕩在白茫茫天地中,墨熒惑恍惚看見落下的雪花,似乎在半空中給攔截停住了須臾光景。

弓開若秋月行天,箭去如流星落地,這才是玄鐵箭真正應當發揮的威力。

難得朱春花的小眼敬佩中硬硬睜得圓滿些許,他急忙跑到石頭箭靶邊,三支玄箭乖巧無比地釘在了箭靶正中間。

墨熒惑用手指磨了磨下頜,唇角揚了揚,拍手稱讚道,“好!”

趙澍:“玄箭與軍中所用弓箭不同,將軍方才姿勢略加調整,會事半功倍。”

墨熒惑鄭重地點了點頭,“還有勞趙主持指點一二。”

朱春花立馬將早奮力拔出的玄箭交到墨熒惑手中。

沈嬤嬤想起趙主持總是不喜人多,便朝朱春花使了個顏色,朱春花不明所以,不過還好,倒也知長公主府內這位沈嬤嬤的人情世故練達,屁顛屁顛地就跟他走開了。

墨熒惑又再次拈弓,趙澍小心翼翼走到她身旁,手也輕輕搭在長弓上,一襲白裘好似被一身玄衣攬在了懷中般。

墨熒惑手指不覺顫抖了下。

趙澍:“殿下,弓弦要拉得比往常再滿一些,像這樣。”

墨熒惑輕輕“嗯”了一身。

公主府幾棵大樹樹枝早給京華初雪壓得低垂,花草連蕭瑟都談不上,都羞藏到了雪地裏,等待明年春來發。

墨熒惑不知是離京太久,還是身子真的愈來愈虛弱,她感覺今年的冬季,好像比五年前的更加冷寒。還是邊境,比這裏還暖和舒服。

趙澍一靠近,她立馬感覺到一股溫熱包裹著自己,比暖爐還管用。方才趙澍走過來時,墨熒惑便驚訝發現,他依舊一身單薄玄衣。

這人,當真是不怕冷的。

墨熒惑輕輕呼出一口氣,立馬化成了白霧,莫名地模糊了自己的視線。她本想讓趙澍在身旁指點下,只是沒想到趙澍竟然如此親力親為,既是他的行事作風,又不是他的行事作風。

只是,看著教弓之人一步一步走近,學弓之人卻是慌了,墨熒惑無比艱難地咽下兩三口津液,想閃開卻任由頭腦發熱硬是直挺挺地釘在地上,挪不動半寸。

太難受了。

墨熒惑拈著弓,控著力,又要控制戰栗的身子,還有手指,無論如何卻是使不出勁懈力把玄箭放出去了。

白氣越來越模糊了她的視線,自打回京後,墨熒惑發現,自己竟然隔幾天便會做一次夢。

夢中,會經常變換地方,臥榻、星漢、桌案、草地、月清池……最頻繁的,便是在蟲洞時見到的,趙澍歇息的那個地方。她知道,那是星際,趙澍曾經說過,他經常在廣闊的星浩中穿梭來回。那裏,就如同夜闌星人的大地,是雲岫國子民無法想象的地方。

只是,夢中人卻從未變過。

這些日子見到趙澍時,墨熒惑愈發心虛,總覺得自己有點……流氓。只是,二人同住在府內,當初自己還特地讓沈嬤嬤給趙澍收拾了一間與自己就近房間,兩人常是擡頭不見低頭見,墨熒惑幾次三番都是渾渾噩噩的。

真是,自己挖個坑,自己還歡喜一場地跳了下去,順手還帶了把土。天道輪回得如此之快,讓她心裏無端端啞著一爐子火,燒的是一口又一口的□□焚身與慍怒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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