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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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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殿下,放箭。”低啞的聲音竟然好像是從她耳後根摩擦飄進耳裏,還帶著呼出的濕潤溫熱氣息。

墨熒惑又輕輕“嗯”了一聲,只是這若有若無倒更像是一聲淺眠低吟。她瞪大了雙瞳,忙放開弓箭,須臾便整個人便往身旁錯開幾步,像彈簧般快速脫開了似有似無的懷攬。

“嘣”!玄箭有力地插在石頭靶正中,墨熒惑忙側過身子,耳尖漲紅,更令她慌亂不已的是,她察覺到自己竟然心跳如小鹿亂撞。

真的是,越來越荒唐,越來越不可收拾了。

趙澍發覺到墨熒惑的不對勁,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便接過她手中的長弓,輕聲問道,“殿下,有什麽不解嗎?”

墨熒惑:“沒有……雪下的有點冷,我們進屋吧,改日再練。”

趙澍遲疑了下,見墨熒惑不知為何有點手足無措,竟是難得地露出淡淡的微笑,點了點頭,“好,依殿下。”

兩人安靜地地往府邸裏邊走去,突然,墨熒惑駐足,擡眸看向不遠處自己房前的一棵桃花樹,驚訝道,“我記得,好像桃花冬季時已然謝了,怎麽滿庭院的雕零枯萎,唯這桃花樹開得楚楚欲燃的。”

趙澍循著墨熒惑的目光望了去,淡淡說道,“殿下不是說了嗎,花一直開著總比謝了好。”

墨熒惑揉了揉眉心,冰冷的手觸到善有一絲溫熱的額眉間,不覺打了個寒顫,瞧著白茫茫一片幹凈,卻忽然出現了這一抹粉紅,飄逸淡雅,不禁想起邊境黃沙那株桃樹,心情舒暢道,“也是。”

趙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墨熒惑餘光覺察到他的變化,邊走邊笑道,“趙主持,有話但說無妨,不必和我介意。”

趙澍輕聲說道,“殿下,好像自從回京後,就不大一樣。”

墨熒惑“哦”了一聲,心想搪塞過去,剛想開口,趙澍又繼續講起話來了。難得他主動說話,墨熒惑自然不會打斷,便靜心聽著。

“在邊境那時,我無事時便獨自到過京城見過皇上兩次面,主要是想讓他提前鍛造玄鐵箭,以防石靈國人突然襲擊。一次是去表明身份,一次是帶玄鐵過去。”

墨熒惑驀地停下了腳步,心驚顫道,“他……這是在和我解釋?可……為何要和我解釋?”

趙澍見她駐足,也跟著停了下來,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墨熒惑冰冷的身軀莫名地滲出了薄汗,眉角眼梢吊著一掛窘迫,幾乎過了盞茶時間,她的唇角才抽動,勉強撐起一方從容不迫的笑容,說道,“如此,原來,本公主就納悶,怎麽皇上會認識趙公子。”

趙澍:“殿下,之前可是為這事生氣。”

墨熒惑:“……”

趙澍:“殿下。”

墨熒惑淡定自如說道,“沒有的事,誰與你說本公主在生氣的。”

趙澍:“沈嬤嬤。”

沈嬤嬤這個吃裏扒外的。

墨熒惑不緊不慢笑道,“沈嬤嬤與你說這些做甚,在府內太清閑了嗎。”

趙澍:“不是,我問她的。”

墨熒惑楞了楞,不解問道,“你為何……”她忽然頓住,沒再繼續問下去。墨熒惑猛然間意識到一件事,好像自從回京後,不止是她,趙澍對自己的行為舉止也發生了變化。

例如:雖然還是不允許生人靠近,可他好像不會再刻意地去與自己保持距離;還有,對自己的逾矩,他好像不似一個月前慍怒無比,而且那次還說“沒事”;還有,他有時,竟然還主動接近自己……墨熒惑不可控制地想起了那一幕幕活色生香的夢境,她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有點不知所以地看著面前男子。

趙澍見她臉上神色不大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一臉關切地看著她。

二人站在雪中已然一段時間,興許趙澍自身總有一股溫熱,白雪並未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墨熒惑的睫毛卻沾上了點點雪花,加上方才練箭時臉上遺留的血色,尚存的緋紅,細看確如那白凈中的桃花般,清秀明麗中又多了幾分楚楚動人,此時卻是目光冷冷射向趙澍,幾乎帶著質問的口吻。

“趙公子,你是不是對本公主做了什麽?動了什麽手腳?”

兩人都不知對方究竟是何種心思,靜靜的佇立互看著彼此。

地白風色寒,雪花大如手。【1】

趙澍見墨熒惑烏黑頭發上粘滿了片片白雪,便溫聲說道,“殿下,我們先回屋。”

恰好,朱春花拿了一把油紙傘跑了過來,趕緊撐開給墨熒惑擋雪,奈何他比墨熒惑稍矮了些,方才沈嬤嬤囑托他來送傘,跑得急只拿了一把,且還太小,根本撐不了二人。

朱春花沮喪窘迫地踮起腳尖,拿著把傘搖搖晃晃的,就差走幾步便可以與滿天雪花融為一體,自由起舞了。

趙澍走了過去,小心地接過朱春花手中的油紙傘,朝他點頭致意道,“我來。”

朱春花小小眼盈滿了大大的感激,極其註意分寸地閃了出來,將傘交到趙澍手中,又像只靈敏的雪地猴,幾下竄來竄去地又消失在初雪紛飛中。

趙澍高挺,給她撐傘自然輕松,雪花又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趙澍將整把傘撐擋在墨熒惑頭上方,慢慢地往前走去。

墨熒惑故意假裝不小心,用肩輕輕地碰了下他的手臂,只覺趙澍只是猛地身子滯了下,卻也是稍縱即逝,須臾便恢覆正常,眉目間也未閃現一絲一縷慍怒,也不說話,只是陪著自己徑直走著。

肯定發生了什麽!

墨熒惑心裏愈發確定。

“殿下,你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事,沒和我說。”趙澍突然問道。

墨熒惑眼眸微垂,盯著地上徐徐邁開的腳步,卻是沈默不語。

趙澍又問道,“殿下,是不是做了什麽奇怪的夢?”

他還未說完,墨熒惑猛地又停下了腳步。趙澍沒料到身旁的人突然間停了下來,腳依然邁開半步,手裏的傘倒是即使反應過來,須臾間便往後挪,立馬擋住了差點落到墨熒惑同上的白雪。

墨熒惑揣著滿身的難以啟齒,眼角泛紅,雙手無意識地抓緊、捏皺了衣裳,她驀地覺得呼吸有點困難,驚恐不安與無法言喻的雙眸微擡,十分恰巧地對上了那雙淺淡若琉璃的溫和且端正無比瞳眸,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被發現了嗎?

“殿下。”趙澍見她始終盯著自己看,便喚了她聲提醒下。

墨熒惑忙將目光移開,方才正義凜然的質問淡然無存,她發現自己總要在這位少言寡語夜闌星人面前,給他一兩句輕描淡寫的話噎個驚慌失措狼狽潛逃。

即使是長公主,即使是雲昭軍主將,可也是個女子,唉,真真讓她情何以堪。

墨熒惑支支吾吾地應了聲,“哦……沒有,就是偶爾會做噩夢。”

趙澍凝眉:“是那些北蠻妖人嗎?”

墨熒惑楞了下,她記得自己從未和他提過此事,一陣冷風吹過,她不住緊了緊衣襟,又想起蟲洞那時,她通過蟲洞看到了趙澍歇息的場景,給這凜風吹醒才即刻反應過來——既然她可以看到趙澍往昔,那麽趙澍自然可以看到她的往昔。

興許便是那時知道的吧。

墨熒惑無意識地扣緊了手腕,腕關節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她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說道,“已經近六年沒出現了,他們,應當不會再來了吧。”

趙澍:“不會。”

墨熒惑餘光瞄了一眼趙澍,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方才說的兩個字,墨熒惑感覺他像是咬著牙齒說出來的。只是,她聽到他說不會,她便覺得,這些人是真的不會再出現了。墨熒惑心裏忽然清明,莫名得到一種釋放,她知道那是陳年痼疾。

二人又小走了一段路,不知是雪天路不好走,還是誰有意或者無意放慢腳步,墨熒惑覺得,往常從庭院走回屋子的這段路並不長,怎麽今天就走了許久,好似才走了一半。

只是,一段路幾句話,不著痕跡地消除了墨熒惑近些日子的顧慮與無來由的酸楚,靜幽幽地把心頭那根刺輕輕化在了白雪與油紙傘交融間。

“對了,趙澍,皇兄剛見到你時,是什麽反應。”

“他說有刺客。”

“啊……”

“他半夜了還在批閱奏折,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墨熒惑眼角眉梢吊著一口受了白雪侵蝕,冰冷得不能再冰冷的不可思議。

皇兄沒把你當刺客射殺了簡直是皇恩浩蕩。不過,好像,禦林軍見不得有此能耐。

“然後呢……”

“我踹了他一腳,讓他安靜,拿信給他看,大致解釋下,就信了。”

“……”

還好本公主在你一來時,便立馬五百裏加急將此事告知皇兄,否則,皇宮的禦林軍不知道會不會給趙公子卸了。

墨熒惑在心裏暗慶道。

二人走了幾步,趙澍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三四片初雪,雪落到他掌心,很快就化了。須臾,深沈渾厚的聲音,恍惚能融化周遭冰冽,淡淡地吐出靠近。

“殿下,在星際穿越中,我總是一人,獨來獨往慣了。日日夜夜無人說話,我見過的星河比人還多,永遠到處都是一片孤寂。我不知如何去與他人相處,也不知如何去表達,只是,殿下,倘若往後我做了什麽讓你不悅的,殿下但說無妨。唯有真誠相待,方能長久。”趙澍一邊撐著傘,一邊輕聲說道。

他說得無比認真,就像當初在桃花樹下,他對著墨熒惑說無論如何不能觸碰到他身子一樣。

墨熒惑不住一楞,她抿了下冰冷的紅唇,點了點頭,眼潮有點濕潤,輕聲細語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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