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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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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墨熒惑剛一腳剛邁出王府大門,便見兩輛馬車停在了門口。

馬車旁邊站著一個一身黑衣,臉色陰沈的男子。墨熒惑每次見到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近六年未出現,穿著土紅色靴子的塞外人。

“殿下,趙主持,請上馬車。”烏大人壓低聲音,指著後面那輛馬車。

墨熒惑還以為是要騎馬前去,沒想到竟然是坐馬車,看來此事相當機密。

烏大人顯然猜到了墨熒惑的揣測,便走近他身旁,低聲說道,“殿下,皇上說了,此事一定不能公開,怕引起百姓恐慌。”

墨熒惑對這人總是有點警惕,不覺往後小退一步。

趙澍眉頭卻是悄無聲息地皺了皺。

馬車“噠噠噠”往前跑,墨熒惑一聽馬聲,便知道這些拉車的馬都是千裏挑一好馬。果然,星辰司的人辦事,就是雷厲風行。

墨熒惑半瞇著眼,打算小憩會,卻感受到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這才想起,大小適中的馬車裏,還坐著另一個人。他輕張開眼睛,借著流進馬車裏的點點星光月光,才發現,趙澍竟然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看。

“嗯……那個,趙主持,你這樣盯著本公主看,是看上本公主了嗎。”墨熒惑那張嘴,一緊張一嘚瑟,便要好生撒野一番才自然。

趙澍忙側首,放在膝蓋的雙手十指不覺捏緊,耳根竟是微微泛紅。

馬車裏面本就晦暗,墨熒惑並未發現到他的變化,只隱約察覺到趙澍好像把頭偏了偏。

“殿下。”

聲音極輕,幾乎快給馬車奔跑的聲音蓋過,墨熒惑凝眉,不知是自己幻聽,還是趙澍在叫喚自己。只是聽到兩個字,又剩下清脆馬蹄聲,心想怎麽又沒聲了,不知應還是不應,尚在思索中,剛想開口問,低沈的說話聲總算又響起。只是,聽說話人的語氣似乎有點緊張。

“你……今天是在生氣嗎?”

墨熒惑楞了楞,沒想到素來高冷淡雅的夜闌星人也會關註她這個雲岫國人的情緒,給他這一問,墨熒惑心裏藏有的幾分五味雜陳立馬洩得一幹二凈,生出了幾分過意不去,竟是有點內疚苦笑道,“沒有的事,我……本公主不過在想事,趙公子別放在心上。”

既然沒有,那為何叫人別放心上。墨熒惑嘴角抽了抽。

“如此便好。”

……

馬車內,又是一片安靜。墨熒惑感覺,她連馬蹄聲都聽不到了,只聽到自己好像有點急促的呼吸聲。

“那個,趙澍,中午那會,我不是有意的,你見諒。那時我在想事,沒察覺到……”

“沒事。”

墨熒惑昏暗中瞪大雙瞳,手指捏緊了膝蓋,心驚不已道,“沒事!他竟然說沒事!”

……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墨熒惑立馬睜開半瞇的雙眼,幾乎於同時,她隱隱約約聞到一陣淡淡的竹香。

烏大人:“殿下,趙主持,到了。”

墨熒惑掀開簾子,與趙澍一同下了馬車。月色朦朧灑在一片竹林中,竹影交叉,

沒有一絲風響,異常安靜,連腳不小心踩到條條枯枝,折斷的聲音都會讓腳不禁遲疑下。

夜黑無風,除了墨熒惑一襲碧落,其他人都是一身黑衣。星辰司的人,素來都是從頭到腳滿身純粹黑衣黑鞋,一看就是幹非同尋常活的人。

趙澍素常大多一身玄色長袍,玄與黑在白天還能瞧出點區別,只是到了夜間,便混為一體。墨熒惑此時,被一群黑衣人擁在中間,本借著月色,再加一身飄逸輕柔碧落,活生生像一群侍衛擁護偷偷潛入他國的嬌妃。

一行人,在烏大人的帶路下,輕飄飄地拂過幾條小徑,踩爛幾條枯樹幹,越過幾處臺階,期間總能聽到潺潺流水身卻不見溪流。

墨熒惑越走越覺得奇怪,因為,這裏很熟悉,似乎曾經來過。她朝身旁的趙澍睞了一眼,趙澍也正好看向他,四目對視,須臾便心領神會地轉過頭。

路過一個石碑,墨熒惑瞧見上面奇形怪狀的文字,便無比確定。這片竹林,是她與趙澍上次通過白玉棺槨抵達的地方。

突然,墨熒惑與趙澍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星辰司眾人立即跟著停在原地。

烏大人輕步走到二人身旁,壓低聲音問道,“殿下,有問題嗎?”

一尊巨大石像,手作拈花狀,月光拂過石像臉龐,雕刻的五官愈發明顯。墨熒惑佇立擡頭觀看了許久,目光落在石像眉間微揚的雙眼上,竟像是被吸了魂魄般,看得如此如醉。連烏大人走近說話,都沒有察覺到。

烏大人臉色驟變,急忙探出手想抓住墨熒惑的肩膀,猛地寒光一閃,他的手頓感冰涼,身子不覺震了震,心一悸忙往後倒退半步。定下神,才看到是趙澍用刀鞘擋住了他。

二人一擋一退,速度之快竟無半點聲響,星辰司的人無一察覺到。

“好特別的一把刀,連刀鞘都如此凜寒。”烏大人心裏不由感嘆道。

趙澍不緊不慢地垂下拿刀的手,淡淡說道,“不用擔心,烏大人,殿下無事,只是瞧著石像走神。”

墨熒惑聽到趙澍話,才反應過來方才發生了什麽。她瞄了一眼趙澍手中的玄刀,看著臉色陰沈的烏大人,唇角揚了揚,“不好意思,烏大人。”

烏大人:“殿下是發現了什麽嗎?”

墨熒惑:“這裏本公主與趙主持來過。”

烏大人不假思索,“殿下不是才回京嗎?”

墨熒惑笑了笑,“烏大人,此事很難說清楚,這地方我們確實來過,這尊石像本王記得。只是……”她突然停了下來,眼睛不自覺又往石像望去。

趙澍目光也跟著墨熒惑落在了石像上,凝眉沈吟道,“殿下,這石像與當初見到的有何不同嗎?”

墨熒惑搖了搖頭,苦笑道,“一樣,沒變化,只是覺得,好像……慈祥了一點。”

烏大人:“……”

趙澍淡淡說道,“興許月光柔和。”

墨熒惑點了點頭,“興許。”

烏大人:“……”

二人又朝石像從頭到尾仔細端詳了一番,並未發現任何不妥之處。

烏大人站在兩人身後,紋絲不動大氣不出,頭顱高揚盯著面前石像看,實在瞧不出這再普通不過的石像有何過人之處,目光疑惑地看向二人,奈何面前二人完全忽略了自己,血肉之軀都快站成了另一尊石像了。

“咳……”烏大人輕聲提醒了下。

墨熒惑回頭,揉了揉眉心,似乎想起了什麽,“對了,烏大人,此處是不是有一對黑白野鶴。”

烏大人語氣驚訝,“是的,殿下,你們怎麽知道的?”

墨熒惑:“上次,我們就是在這石像面前看到的。還有件事,烏大人這裏沒派人仔細搜查過嗎?”

烏大人:“搜查過了,沒發現任何可疑人。”

墨熒惑:“應該說是,沒發現任何人。”

烏大人目光嚴肅落在墨熒惑身上,須臾,鄭重地點了點頭。

墨熒惑抱著臂,挑了下眉,唇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冷冷問道,“那烏大人,為何如此謹慎。一路過來,帶著大家輕手輕腳的,像群小偷進了人家宅院偷東西般。”她頓了頓,笑道,“烏大人,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本王。”

烏大人楞怔有頃,陰沈沈的臉竟是生起了幾分尷尬,拱手道,“殿下恕罪,星辰司的人本就是習慣暗地裏做事,興許相由心生,不免……看起來像賊。”

墨熒惑:“……”

竹林深處,竟然有一處地牢。

星辰司兩名探子拿著火炬,走在前邊帶路,眾人沿著階梯,往地下深處走去。墨熒惑越走越覺得寒氣森森,所幸沈嬤嬤對自己總是操著一顆老媽子的心,備了件寬袍。只是這寬袍畢竟還是過於涼薄,抵不住地牢滲透的寒意。

她不住緊了緊寬袍領子。

忽然,好像有一點點溫熱從後方傳來。墨熒惑好奇側目顧了一眼,果然走在自己後方的正是趙澍,興許臺階擁擠,竟然與自己只保持了一掌寬的距離。

墨熒惑唇邊浮起一抹狡黠無比的暗喜,不由得放慢腳步,始終保持著半掌寬的距離,迅速學起星辰司的人,做起了暗地裏偷取體熱的事來。

地牢墻壁和階梯依依滲著水,眾人小心翼翼地繼續往下走。

“殿下,烏大人,到了。”一名探子停下腳步。

墨熒惑與趙澍走了進去,不由得大吃一驚。地牢裏邊,竟然是一老一少兩名男子,奇怪的是。

老的已然全頭白發白須,一看便是近百歲的老人,身上穿著一套快洗到發白的破衣裳。少的卻只及舞象之年,一雙小眼睛,雖小缺異常靈動有神,兩條粗眉毛,黑濃如炭像是用毛筆畫上去的,總之是那種看一眼便記得住臉龐的人,長得太生動形象了。

“烏大人,皇上讓我速回京,說出現了兩個奇怪的人,便是指這二人嗎?”墨熒惑問道。

趙澍只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位白發蒼蒼老翁身上。

烏大人點了點頭,又湊近墨熒惑,壓低聲音說道,“是的,殿下。”

趙澍看著二人,不住皺了下眉。

墨熒惑:“這二人有什麽問題嗎?”

烏大人:“他們都說自己是龍大將軍手下的兵。”

雲冰立即沈默了下來,目光凜凜地從頭到尾將這二人掃了一眼。這二人,穿的的確都是一樣的士兵戎裝,老的那位雖然一身戎裝洗得發白,依舊能觀摩出當初大概體裁。

昭明年間,雖然將士們的軍服都做了修改,士兵平時穿著的號服卻還是與立昭年間相似,衣服均是通裁窄袖式,裏襟是直襟,外襟帶有一拐角,用系帶連結,內著素布裈。而且,此類衣服的衣領造型相對獨特,領口比較尖。

作為一軍統帥,墨熒惑自然瞧上一眼就認出來。方才她還以為是星辰司的人給這二人拿的換洗衣服,看來,他們身上所著的衣裳便是他們自己的。

“核實過了嗎?”墨熒惑問道。

烏大人又湊近,壓低聲音說道,“同戶部和兵部核實過二人身份了,老的叫李忠,少的叫朱春花,立昭年間確實有這兩個人存在,不過記載都是陣亡了。”

墨熒惑:“……”

烏大人頓了頓,繼續說道,“又問過他們一些立昭年間和龍大將軍問題,也都如實回答了。不過就是有點奇怪,年輕的士兵老說昨天他還與龍大將軍在打戰,那位年老的卻說他被北蠻人抓起來關押了近八十個年頭了。

只是,這二人戶部兵部登記的年齡,只相差一歲。”

“只相差一歲?”墨熒惑看著這二人,說是爺孫都覺勉強。

烏大人鄭重點了點頭。

墨熒惑沈吟道,“在哪裏發現他們的?”

烏大人:“就是此處。這片竹林在京城近郊,以前山匪猖狂時,經常埋伏在這裏打劫來往京城的商家百姓,許多人在這裏折了命賠了錢財,漸漸地都寧願繞遠路,不從這裏經過。”

墨熒惑不解問道,“山匪猖狂不是先帝之前的事了嗎?怎麽現在還有嗎?”

烏大人:“立昭年間至今,先帝與皇上勵精圖治,山匪已然大多被連根拔起,剩下的只在一些偏僻地區存在。只是,這片竹林曾經發生過太多命案,百姓們都覺得不祥,也就沒人踏步到這裏。”

怪不得當時找不到人影。

墨熒惑:“那這二人是如何發現的?”

烏大人感覺長公主好像離自己有點遠,又往前湊近,輕聲說道,“是有一隊外來販商的人,仗著人多,又急著趕路,便想圖個方便快速,跑進竹林裏來。這些人是夜晚進來,經過此處時,聽到地底下傳來喊‘救命’的聲音,嚇得腿軟立馬跑出竹林,當晚就報官去了。”

趙澍始終沒說話,只是不知為何,臉上神色越來越沈重。

……

墨熒惑大致了解了情況,喊“救命”的自然是那個叫朱春花的士兵,畢竟那個老的瞅著顫顫巍巍嗓子估計很難發出穿透土地的聲響。

這二人也不知自己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地牢裏,只是一覺醒來睜開眼,便驚恐發現居然給關押在此處。她又瞧了瞧二人,一老一少,少的攙扶著老的,在這陰濕晦暗處,硬是攙扶出了一種相依為命爺慈孫孝的場面。

老兵李忠艱難得地咳了幾下,少兵朱春花趕緊順著他的背往下給他順氣,手法及其嫻熟,看來被關押這幾天,沒少照顧這位老人家,兩人相處得倒是不錯。

墨熒惑:“烏大人,這二人關押在這裏不是辦法。地牢本就濕冷,那位老兵估計身子受不了……”她話還沒說完,忽然便聽到有人在叫喚他。

“長公主,他們說龍大將軍已經死了,您是當今雲岫國雲昭軍主帥,他們還說雲昭軍五年橫掃周邊各國,我……我能不能也做您手下的一名士兵。”朱春花方才一直豎起耳朵聽墨熒惑與烏大人說話,便猜到面前一襲碧落女子乃雲岫國長公主、雲昭軍主帥。

墨熒惑邊聽他講便邊整理外袖,不時又看幾眼這個少年,感覺他長得甚是有趣,笑了笑問道,“你以前在龍大將軍手下,是做什麽的?”

朱春花濃眉小眼閃爍了下,昂首挺胸,好不驕傲說道,“我是扛大旗的!”

“好!那你往後跟在我身旁。”墨熒惑微微頷首,這小兵與公良忠性格完全不同,可不知為何卻讓自己想起了他。

烏大人一聽,剛想開口,卻給墨熒惑擺了擺手止住。

朱春花激動得控制不住聲音,“真的!長公主。”

墨熒惑:“自然真。”

這時,白發白長須的老兵也徐徐走到墨熒惑身旁,捂住拳頭咳了幾下,吃力說道,“長公主,我這把老骨頭,跟隨不了您上戰場殺敵了。懇求殿下,讓我去戒臺寺,當一名僧兵,為雲岫國為皇上和殿下,祈福。咳咳……”

墨熒惑:“烏大人,你將此事稟告皇上……”

他話未說完,便聽烏大人拱手說道,“殿下,皇上說了,二人如何處置全聽長公主意思,不必向他請示。”

墨熒惑眼角動了動,沈吟道,“那就把這位老兵安置在戒臺寺。”她頓了頓,看向二人,手指拂過額眉,冷冷提醒道,“二位,自然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

“是!”二人如同回答將軍的命令般。

眾人出了地牢,依老兵這腳速,能走出竹林估計也就走到他生命盡頭了。老兵雖老,可骨架異常的大,年輕時定然是個彪悍魁梧的士卒,故烏大人讓星辰司的人輪流背著他前行。

經過石像時,墨熒惑又下意識放慢腳步看了一眼。

“殿下,有問題嗎?”趙澍輕聲問道。

墨熒惑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感覺不大對。”

“朱春花,李忠,你們二人坐馬車上去。”烏大人低聲說道,然後看向身旁另外同樣一身黑衣的人說道,“你也上馬車去。”

“大人,我可以騎馬。”朱春花挺起胸膛大聲說道。

烏大人立馬射過一束陰森森的目光,朱春花即刻垂下頭,哆嗦著扶著一直哆嗦的據說與自己年紀相仿老兵上馬車去。

“殿下、趙主持請上馬車。”烏大人湊近墨熒惑身旁壓低聲音道。

墨熒惑:“……”

趙澍別過臉,二話不說便跨上了馬車。一路上,始終瞇著眼。

風水輪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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