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第四十一章

墨熒惑來不及多問,只能悻悻地跟著面前那一抹黑,走進書清殿。

“皇上,長公主回來了。”旁總管臉上堆滿了笑。

昭明帝轉身,立馬朝趙澍微微頷首,及其的恭敬與有禮,像拜佛般,一點也不陌生含糊。墨熒惑看著這點頭致意,目光硬生生瞅出了股莫名的五味雜陳,也不知是哪味,反正心裏就不是滋味。隨即,她發現皇上的目光熾熱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近五年了!

長公主好像沒有變化,可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清秀的五官愈發得如刀刻般棱角分明,腰板挺得異常直,幽暗深邃的眸子,藏著幾分深不可測。征戰四方殺伐果斷的氣息,那身粉色長裙,終究是蓋不住了。

皇上一跨步向前,緊緊地抱住五年未見的長姊。

趙澍輕輕地別過臉去。

“皇上。”墨熒惑楞了楞,隨後笑道,“臣姐,受寵若驚啊。”

昭明帝放開,用手打理地拍了幾下墨熒惑肩膀,一臉嚴肅寵溺道,“叫皇弟。”

墨熒惑笑了笑,輕聲喚道,“皇弟。”她發現,面前這位年幼自己幾歲的雲岫國皇帝,已有了不少白發。從小到大,至始至終的成熟穩重,只是現今臉上多了幾分帝王才有的權謀心術。

昭明帝註意到墨熒惑的目光,又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感慨道,“長公主,這皇上不好當啊。”

墨熒惑臉上忽然變得異常莊重,沈默著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趙澍似乎見面色有異,忽然喚了皇上一句。

昭明帝這才意識到姐弟二人見面,竟把雲岫國的恩人給忘了,連忙轉過頭,敬重道,“趙主持,近些日子有勞您了。”

趙澍:“皇上,分內之事。”

昭明帝:“上次趙主持說要朕開始鍛造玄鐵箭,朕已經成立專門軍機處,秘密負責玄鐵箭制造。”

趙澍:“皇上,現在造了多少支?”

昭明帝凝眉,沈吟道,“前晚軍機處大臣會見,上報有一千三百支。”

趙澍微微點了點頭。

昭明帝:“趙主持,這速度可以嗎?需不需要加快!”

趙澍:“皇上,不需要。不過現在要開始鑄造對應的弓,弓臂和弓弦都必須承受得住玄鐵箭的威力,射程要足夠!”

昭明帝:“嗯!這個軍機處已經著手研究,過些日子會呈上圖紙來,到時麻煩趙主持過目。”

……

墨熒惑聽得一楞一楞地,一反常態,無比端莊恬靜地站成了一副生香活色的美人卷,不知不覺暗地裏釀造的一缸醋就快大功告成。

趙主持是怎麽一回事她還沒搞懂!現在,什麽玄鐵箭!軍機處……

旁總管卻像是看到女兒回家般的心滿意足,目光慈愛地落在墨熒惑身上。這位長公主,從小就招人喜愛。

昭明帝與趙澍二人,完全忽略了身旁一身粉,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討著墨熒惑完全不知道的事。

“……”

難不成,黃沙吃多了,功夫落下了。

突然,旁總管走了進來,朝二人點了點頭,說道,“皇上,戶部尚書李楓蘆求見。”

趙澍:“皇上,我們先回去。”

昭明帝點了點頭,脫口問道,“趙主持回京住哪裏?”

趙澍:“我暫時住在長公主府邸。”

昭明帝聽了,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疑惑,隨後便欣喜道,“很好,那就有勞皇弟多多照顧趙主持。”

“長公主。”旁總管見長公主一副失魂落魄地樣子,趕緊悄悄提醒他。

墨熒惑這才七魂六魄回歸本體,勉強找笑了笑,回道,“哦……好,臣領旨。”

言罷,她有意無意地餘光瞄了一眼趙澍。顯是註意到她的目光,趙澍朝墨熒惑也是端莊有禮地點了點頭。

墨熒惑眼皮不覺跳了跳,心說點什麽頭,是在像本公主表示禮貌嗎!主持、軍機處、玄鐵箭……怎麽不見你彬彬有禮和我提過。

“對了,皇上,那二人……”墨熒惑總算想起正事來了。

昭明帝立馬眉峰緊縮,他又拍了下墨熒惑的肩膀,輕嘆著說道,“阿姐,你要做好準備,此事詭異得很,孤至今都無法相信。二人已經秘密收押起來,具體情況還有勞趙主持與長公主說下,星辰司烏大人今晚會帶你們過去。”

這事,他難道這事先知道了,而且,知道的比本公主還多,還詳細……

表面風平浪靜卻有著慍怒氣息的滿腔疑惑,都被墨熒惑悄無聲息地咽進肚子裏,靜待消化。

此時此刻,宮外宮內,卻是掀起了一片驚濤駭浪。自打墨熒惑一襲粉裙,從散朝的文武百官衣袂飄飄地飄過後,立馬在京城炸開了鍋——長公主回京了!

國舅爺激動得身體不覺有些膨脹圓鼓了些,立馬跑到於皇後那;大王爺端著茶杯,和那些跑來王府一言又一語的文武百官,面色溫煦的小啜了一口茶,偶爾點頭偶爾插上幾句;小婳吊著裙子一路又跑又跳地來到墨望舒面前,笑嘻嘻地把這個好消息告知了主子;兵部尚書侍郎兩父子,此時卻是有點一籌莫展……

這事,剛在京華炸開了鍋,立馬又在北大營豁開了一個大口,戍守邊關的老兵新兵枯燥乏味的日子裏,總算有了一個繪聲繪色的話題竊竊私語。

北定侯臉上一句“打完戰,自然回京”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然後跨上一匹黑馬於大中午陽光明媚下,繞著北大營走了不下三圈,看這架勢,怕是要走到日落西山;索淺與徐勇不敢打擾侯爺巡視,便站在將軍營帳前,抱著臂你一言我一語地勞煩著。

“俺還猜想長公主會不會率領雲昭軍,直奔北大營來呢?”

“長公主肯定是要來的。”

“到時長公主來了,北大營可就兩個將軍了。”

“一個侯爺,一個王爺,一個公主,這架勢……”

“俺看匈奴要是知道,腿都嚇軟了。”

“對了,七王爺呢?”

“……”

北大營訓練場上,五六個士兵鼻青臉腫的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看著面前比平時還洪威幾分的王爺,拎著刀嘩啦啦地又往前沖去。這幾人,一大早便給七王爺叫來艱苦陪練,估計朝野上下也就他們還不知道雲昭軍主帥已經回京的事。

二人走出書清殿。墨熒惑估計是又飄走了一魂一魄,出宮時連馬都忘記騎了,趙澍也不說話,徑自跟著他走出宮。

墨熒惑一路一句話都沒說,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心裏特別憋屈,悶悶不語地走著。

這兩人,一個明眸清秀,一個俊雅端正,走在回長公主府邸的大街上,不知收獲了多少京城少女的心。

眾芳心拋媚眼的、竊竊私語的、交頭接耳的……只是,這二人像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走得半點活人氣息都沒有,特別是前面那位粉衣女子,面色不對勁,更像是俊鬼索命來的。

興許魂魄不全的人,總免要耽誤腳上的功夫,墨熒惑越走越慢。

一會,趙澍便走到他前面。再過盞茶功夫,二人不覺拉開了距離。步至王府附近一條小道時,幾棵高樹遮擋了烈日,趙澍停下了腳步,靜靜站立在原地,也未轉過身,耐心地等著後面那人。

墨熒惑心裏琢磨著一堆問題,她已然知道蟲洞這種神奇東西的存在,自然也明白趙澍完全有可能依靠蟲洞來回穿梭於京城與戰場,所以,他也完全有可能與皇上見過面。

畢竟,夜闌星人是受父皇所托,前來協助雲岫國的,理所應當要找的是雲岫國皇帝。

雲岫國真正掌權的,始終是皇上。她長公主縱使戰功赫赫,天潢貴胄,也有她不能逾越的地方。

趙澍也懂這個道理。

墨熒惑垂著眸,出了神入了神地看著地面,緩緩地向前走著,完全沒有察覺到趙澍早停下了步子。

猛地,她的鼻尖觸到一縷溫熱,胸膛幾乎是緊貼到了在夢中出現過幾次,無比結實寬厚的後背,墨熒惑瞬間清醒過來,她戰戰兢兢地擡了下頭,卻忘記此時自己應當做的是往後退一步。

墨熒惑難受的咽了口津液,給前面高大的背影擋住了一切,連同方才所有的疑惑酸楚。她的鼻尖蹭在溫熱的後頸上,竟是無比地留戀,午晌霜降時節柔弱的陽光透過窸窸窣窣的黃葉,射到墨熒惑發燙的額眉間,幸存的絲絲縷縷意識總算讓她克制住自己。

墨熒惑已經有點呼吸紊亂。

是夢?不是夢。

她竟然沒力氣去多加思索,也不想去多加思索。她忽然對夢裏的墨熒惑產生了妒忌,特別是每次靠近前面那人時,知道他的禁忌,卻又無意識地去觸犯。

可是,現今,是無意識還是潛意識,她自己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了。

只知,身子竟然無比地癡戀趙澍身上的溫熱,她就這樣隔著層衣服,光天化日之下,任由天生冰涼的身子貪婪地偷取點濕熱,紋絲不動,心潮澎湃。

所幸此處是長公主府邸旁邊的小道,閑雜人一般不敢經過此處。墨熒惑身子又借著這點隱秘,似乎想偷個浮生若夢,就這樣一直站著。她竟然不可思議地想著向前再一點點……

黃樹上幾聲清脆的鳥鳴,似乎在好心提醒誰、暗示誰。

“公主殿下。”趙澍輕聲喚道。

墨熒惑身子猛地一震,即刻被這淡淡二字收回了所有魂魄,才反應過來一只腳剛想往後邁,趙澍卻是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走,低沈的後背輕描淡寫地拋出一句話,“殿下,走快點。”

天道好輪回。

墨熒惑全身再次恢覆冰涼,特別是四肢,像是突然失去了血液流淌,她靜靜站在原地,含著一口難以啟齒的窘迫與冷靜後的莫名其妙。有頃,才大邁步趕了上去。

剛進府,沈嬤嬤便迎了上來。

“趙大人,回來了,殿下呢……”

“嗯。”趙澍目光朝後看了看。

“殿下,回來了。”

“嗯。”

“……”

墨熒惑三步邁成兩步,便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輕輕闔上了門。

“趙大人,您的房間在殿下旁邊,殿下說了,府內空房多,讓您住她旁邊,到時辦事議事方便。”沈嬤嬤雙手並在袖子裏,一副老謀深算的模樣,只是在趙澍面前,不自覺的多了些許恭敬膽怯。她心裏也不知是給這人身上特有的氣勢,還是那晚給腳下留情踹了一腳的緣故,反正,心裏就是有點瘆。

“好的,有勞沈嬤嬤了。”趙澍不溫不火,極其有禮貌地致謝道。

這句“有勞”聽得沈嬤嬤心裏萬分舒暢,作為堂堂長公主王府的管家,朝廷上下其實很多人都想巴結他,像這樣的話沈嬤嬤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

不過,趙大人這句再平常的話,卻是如沐春風地撩進了她的雙耳。若然,能在長公主身旁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單這股與生俱來的不知何謂卻又如此與眾不同的氣勢,便妥妥地將其收買了般。

沈嬤嬤:“對了,趙大人,您和殿下用過午飯了嗎?”

趙澍緩緩搖了搖頭。

沈嬤嬤:“老奴這就去準備。”

方桌上,六道菜,兩素三葷一湯。

沈嬤嬤站在一旁,眼睛左右滾動,看著長公主與趙大人,二人吃得跟兩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家一樣,斯文安靜,彬彬有禮。趙大人就算了,她才見此人不過幾面,殿下可就奇怪了,平時她吃飯,可不是這個德行。

沈嬤嬤看得異常難受,其實,墨熒惑也吃得異常憋屈。

細嚼慢咽,還不過盞茶時間,沈嬤嬤感覺已經近一個時辰,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到,她呼吸都變得緩慢了。

突然,墨熒惑放下箸子,望著在一旁凝神數時的沈嬤嬤,“嬤嬤,府內是窮到揭不開鍋了嗎,怎麽請趙主持吃這麽些東西?”

沈嬤嬤:“……”

趙澍楞了楞,隨後輕輕放下箸子,淡淡笑道,“將軍,很好了,我們兩個人,興許還吃不完。沈嬤嬤,要不一塊……”

“本公主飽了,趙主持慢用。”說罷,又是三步並作兩步,走回自己房間裏去了。

“……”

“……”

半夜,沈嬤嬤走到墨熒惑房門前,燈一直亮著,她輕敲了敲門。以前,長公主的門口都會有兩個侍衛守著,不過,這次回來後,殿下居然讓他撤掉兩個守門侍衛。現站在門口,沈嬤嬤竟然是有點不習慣。

沈嬤嬤:“王爺,星辰司烏大人在王府門口等候。”

墨熒惑走出房間,見到跟在沈嬤嬤身旁的一個小廝手裏正捧著一黑一白兩件寬袍。現正值霜降節氣,夜晚雲岫國已經開始起了涼意。

墨熒惑從小便是渾身上下冰冷透頂的人,即使夏熱天,她都與其他人不同,絲毫不會有熱得聒噪的感覺。

沈嬤嬤接過小廝手中的一件雪白寬袍,稍踮起腳尖,披在了墨熒惑的身上。

墨熒惑看了那青澀稚嫩的小廝一眼,唇角勾起,笑道,“沈嬤嬤,你怎麽不找個小婢跟著身旁。”

沈嬤嬤雙手合在衣袖裏,慢悠悠說道,“殿下,是時候找幾個貼身侍婢了。”

墨熒惑:“……”

身旁滿臉通紅小廝以為自己哪裏做錯了,惹得長公主不悅,要沈嬤嬤把自己辭退了,眼水不住地在眼眶裏打轉,使勁地憋著氣。

沈嬤嬤:“殿下,要叫下趙主持嗎?”

墨熒惑:“嗯,沒這位趙主持,本公主可是什麽都幹不了。寬袍不用給他,趙主持身子時時刻刻溫熱得很,不覺冷的。“

沈嬤嬤:“……”

墨熒惑深吸一口冰冷氣息,五年了,她終於回京了。京城的霜降與邊境的霜降,當真暖和多了,她握緊永遠藏在腰間的長庚,想起了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總是滿臉嚴肅小心謹慎,總是害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卻在三天前屍首分離的公良忠。

三天,才三天而已,卻讓她恍如隔世;五年,已經五年了,卻讓她覺得不過昨日光景。

墨熒惑閉上雙眸,又想起了很多事。

“公良忠,你以後做本公主的近衛,如何?”

“好!”

“本公主的近衛可不好當,隨時就會沒命的。”

“公良忠知道。”

……

“公良忠,你以後做本將軍的左臂如何?”

“副將領旨。”

“戰場上,隨時就會沒命的。”

“公良忠知道。”

“嗯……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公良忠知道,誓死追隨長公主。”

……

突然,幾聲抽泣聲斷斷續續地從身旁傳來,墨熒惑睜開雙眼,雲裏霧裏地看著身後的小廝。

原來,這小廝見長公主一直閉著眼睛,以為是見自己心煩,想到自己竟然這麽不招長公主喜歡,不由得越想越難過,實在忍不住便抽泣起來。這一哭,更加是控制不住了,水珠子嘩啦啦地一發不可收拾了。

沈嬤嬤才叫了趙澍,跟在她身後走來,便看到這一幕。

墨熒惑看著二人詭異默契的眼神,怎麽覺得自己倒像是府內來的客人,也懶得解釋,兀自掉頭,往府門口走去。

不谙世事的小廝見長公主這神態舉止,哭的更加是傷心欲絕,像死了爹娘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