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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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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大王爺府,一扇朱漆大門緊閉著。

夜半,夏官侍郎帶著幾個隨從,騎著馬便服出行,悄悄地來到大王爺府。王府管家見一幹人便服,以為又是無事滋擾王府的難民百姓,剛想打發走,便聽到夏官武侍郎的聲音,即刻恭敬地迎了上去。

“侍郎大人,方才老奴老眼昏花,不知是您,見諒。”王府管家邊帶路邊賠禮道歉。

武侍郎一只手收緊了衣袖,低語笑道,“明白。王爺府經常有各處來的窮苦百姓上門討飯討銀子,您老每天處理這些,也是辛苦。”

王府管家一聽,即刻滔滔不絕地歌頌著他們王府內那位德高望重的王爺來,“都是我們家王爺慈悲為懷,來者不拒,都說是雲岫國的子民,不能見死不救;還說平時身在廟堂,民間疾苦不免要給忽略了,現今既然百姓們跑上門了,自然不能拒絕……阿尼陀佛,我們王爺還經常親自上戒臺寺捐香錢,每年的俸祿除了府裏的開支,剩下的不是給了上門的百姓,就都全捐給戒臺寺了……阿尼陀佛……”

滿腹江水,這位管家好像終於逮到個聽他講話的人,一條舌頭,上下翻滾,就差給他家大王爺立個碑了。

還好這位王府管家早是將歌功頌德與引客帶路練得爐火純青,兩不相誤,要不以兵部侍郎的脾氣,肯定是要摩擦幾下刀暗示自己的不耐煩。這位夏官侍郎便耐著性子,聽著他已經快要背得爛熟的話,忽然開口問道,“大管家,你以前是不是和尚來著?”

王府管家給他這麽一問,楞了下,一頭霧水,不解問道,“不是。侍郎大人為何如此問。”

“哦,沒事,就是感覺您老身上佛光萬丈,指不定哪日佛祖要收了您去皈依佛門。”夏官侍郎其實是聽他誇一句,便要念叨一句阿尼陀佛,聽得有點犯困,故意問道。

“侍郎大人擡舉了,都是受我家王爺影響,阿尼陀佛……到了。侍郎大人請進,王爺在裏面。”王府管家做了個請的姿勢。

夏官侍郎看著身後隨從,命令道,“你們幾人在這裏守著。”

“大王爺。”進屋後,武侍郎便看到大王爺早站在屋子裏邊,等候著自己。

大王爺見到他,連忙笑著上前,親切問道,“武大人,沒外人在,不必客氣,對了,令尊身體如何了?”

武侍郎一臉恭敬,“多謝大王爺,上次禦醫來看過,家父好多了。不過,家父年紀已長……”

大王爺微微頷首,心領神會地說道,“還好尚書大人的孩兒挑得起重擔。”

武侍郎忽然從懷中取出用紙包裹著的一小包東西,敬小謹慎地放在桌案上,然後緩緩打開。大王爺眉頭一鎖,走近看,黃紙裏面包的竟然是黑色粉末。

“這是……”大王爺問道。

武侍郎壓低聲音,“大王爺,你聞聞看。”

大王爺湊近,聞了一下,溫和的臉上頓時緊張不安起來,“這是制造□□的粉末。”

武侍郎:“大王爺說的沒錯,這些粉末是硫磺、雄黃合硝石,將這些粉末與蜂蜜加熱,便能制成□□。”

大王爺站起身,嚴肅問道,“這些東西,你從哪裏拿的?”

夏官侍郎自然知道大王爺的擔憂。

雲岫國,由於在立昭年間,發生過一起民間私自制作火藥,密謀炸毀皇宮的事件。

當然,此事最後是東窗事發,所幸被兵部的人發現得早,只將宮門震了震,便給七刀六劍請進了牢獄。過後,立昭帝便嚴令禁止皇家子弟和百姓官員私自制作火藥,如若發現,一律以叛國罪論處。雲岫國唯一有權制作火藥的,只有兵部。

不過,自打昭明帝即位以來,大刀闊斧地進行了改革,百姓生活日益改善,消遣玩樂各種民間活動也是越來越豐富。

其中,雲岫國最受百姓歡迎的民間活動,便是各種各樣的傀儡戲,諸如線傀儡、枕頭傀儡、布袋傀儡等等,這些傀儡戲都是民間藝人通過各種手法手段來直接操控人偶,進而上演一場場精彩絕倫、掌聲不絕的傀儡戲。

百姓日常生活有得消遣便是心滿意足,只不過,京城的富家公子官家子弟,卻是早就看膩了這些傀儡戲。有人察出了端倪,竟然發明了一種藥發傀儡。

藥發傀儡,“藥發”便有焰火的意思,民間自然也是不允許私放焰火的。雲岫國每年只有在上元節,經皇上批準,由兵部主持,才會有一年一度的焰火表演可看。顧名思義,藥發傀儡便是把火藥融入人偶,去進行表演的一種傀儡戲;表演期間,以焰火表演為主,與其他傀儡戲不一樣,民間藝人不直接去操控人偶,並不是純粹的傀儡戲。

不過,雲岫國是嚴令禁止私造火藥的,所以,按道理,藥發傀儡這種傀儡戲雖然有趣好玩,卻是不可能實施的。不過,普天下,有富家公子和管家子弟,自有窮苦百姓和民間奇才,便沒有銀子解決不了的問題。

所以,就有人冒著殺頭的風險,上演了幾處藥發傀儡。

只是,這藥發傀儡雖著實奇特,卻不像其他傀儡戲,必須在空闊場所表演才可。如此一來,很快就走漏風聲,兵部的人立馬就趕到現場。凡事開了個頭,便很難禁止。

春風吹又生,百姓生活日益改善,一些雜技節目,如抱鑼、硬鬼、啞藝劇等也學著傀儡戲琢磨新的玩法,便有了爆仗、吐火等新奇手段,以此制造神筆氣氛。

如此一來,便累壞了兵部的官員們了。

那段時間,雲昭軍在雲岫國邊關各處,疾風掃草般把敵軍打得落花流水;他們兵部的人卻在京城,與雲岫國民間藝人鬥智鬥勇,精疲力盡不說,有時還給百姓們上官府投訴,說兵部的人恣意騷然百姓安居樂業。

兵部的人個個是咬牙切齒,真是還不如上戰場殺敵去,還落個精忠報國的稱號。兵部尚書侍郎空前絕後地團結一致,紛紛上奏。

昭明帝其實自打即位以來,也想對火藥的管控放松,讓民間百姓也能享受到這一發明的好處。不過,礙於先帝頒布的禁令和之前的炸宮事件,遲遲拖延至今。

兵部上書後,昭明帝立即重新修改火藥管理禁令。

同樣是嚴禁私自火藥,但加多了一條,民間若想將火藥用於雜技表演,可同兵部申請,經獲批準,便可同兵部購買。兵部塞翁失馬得了福,暗地裏從火藥此處撈到了許多好處,儼然成了雲岫國第二個“戶部”,既管控著火藥的制作,又光明正大地售賣起火藥來,權錢兩不誤。

真是媳婦熬成婆,光宗耀祖了。

兵部侍郎武大人就是今早,士兵突然向他上報,說發現一處私自制作火藥的場所。一般,兵部的人一旦巡查時,發現有人私造火藥,會立馬將人抓起來再上報,免得現場遭受毀壞。這次,士兵卻是先上報,不過當武侍郎知道制造火藥相關人等時,他即刻明白了。

夏官侍郎湊近大王爺,低聲說道,“回王爺,是一處廢棄的院子發現的。院子,是長公主名下的。”

大王爺臉色陡然蒼白無血色,擰緊眉頭,又松開,問道,“確定是長公主名下的。”

夏官侍郎用力點了點頭,隨即說道,“相幹人等已經偷偷抓起來了,還未上報朝廷。”

大王爺微微頷首,低眉思索著,雖然當今皇上已經放寬了火藥的管控,不過,私造火藥當以謀反罪論處,這一條可還一直沿襲至今。

只是,這長公主明明在邊關打著戰,為何突然與火藥扯上了聯系;倘若打戰需要火藥,直接上報朝廷,這幾年皇上對長公主,是百分百依仗信賴,連自己的私房錢都拿出來給長公主打戰去了,她若要火藥兵部會不給嗎!

“知不知道這些火藥是用來幹什麽的?”大王爺問道。

夏官侍郎搖了搖頭,“大王爺,那院子雖然不大,制造的火藥卻不少,看來不少有三年了。”

“三年。”大王爺更加不解,“那為何今日才發現?”

夏官侍郎其實也是困惑,“以前巡查的士兵都沒發現,不知為何,這次竟然發現了,下官猜想興許是他們疏忽了。”

大王爺輕輕搖了搖頭,這三年都沒有疏忽,偏偏長公主將各國收拾完,就發生意外了。不過,他只是獨自揣測著,並未多說。

“大王爺,此事上報朝廷嗎?”夏官侍郎拱手問道。

大王爺擺了擺手,“先不上報,此事不知道是不是與皇上有關系。”

夏官侍郎一聽,幾乎嚇出冷汗,暗暗慶幸今晚同墨啟明悄悄說了此事。要是此事真和皇上有關,他一個小小兵部侍郎,查案查到當今聖上頭上去,是嫌自家脖子太硬了嗎。

“武大人,你找個理由,說是誤會,把相關人等悄悄放了。”大王爺沈吟道,“然後,你把這事,找個人,透露給國舅爺。再找個人,盯緊於國舅,看這件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夏官侍郎欽佩地點了點頭,於國舅不是一直想拉攏長公主嗎,最近聽說長公主可能回京,還計劃把義子嫁到長公主府,把私造火藥這事透露給他,國舅爺定然是要煞費苦心地去查的。

翌日一大早,墨熒惑換了一條粉色對襟襦裙,剛走出房門,便見到趙澍已然站在門口等候。

微風拂來。腰間月白絲絳隨風飄動。

“趙澍,早。”墨熒惑朝他笑了打聲招呼。

“殿下,早。”趙澍迅速側首,收回視線。

二人走到府內馬廄,各自牽了一匹馬。沈嬤嬤見這兩人,一個眉目如畫,一個剛毅端正,活像是要踏春采秋野獵去的千金和公子,完全不像是從戰場回來的模樣。

“殿下,怎麽不穿官服。”沈嬤嬤牽住墨熒惑的馬匹,擡頭問道。

墨熒惑收了收袖口,“不去朝堂了,等他們散朝直接去皇上那!那些文武百官,等會又要滔滔不絕,沒工夫和他們瞎扯。”

沈嬤嬤鄭重地點了點頭,又看向一旁的趙澍,畢恭畢敬地作揖問道,“趙大人,這身衣裳可合身?”

趙澍頷首,“有勞沈嬤嬤了。”

墨熒惑在一旁,卻是看得兩口血差點吐出來,笑道,“沈嬤嬤,我怎麽覺得趙大人才是你家主子,沒見你這麽客氣和我說過話的。”

沈嬤嬤依舊一本正經,“殿下別折煞老奴了,殿下看不到的東西多著呢,殿下若會顧全大局也是要早日成家才……”

“駕!”她話還在口裏暖和著,墨熒惑馬鞭一揚,人與馬已經串出王府十幾米遠了。

趙澍楞了一會,馬鞭一揚,跟了上去。

早朝剛散,文武百官走了出來,便見到長公主,一身天青,衣袂飄飄地從面前飄過。烈日當空,滿朝文武百官都以為自己眼花,看到了什麽不幹凈卻長得酷似長公主的倩女幽魂,直直後背冒出了冷汗。

墨熒惑卻是一副在京幾百年,從容不迫地和看到他的官員們擠兌下眼神,唇角掛著一絲不羈的笑容,有愛地揮個手,便帶著趙澍,往書清殿走去。

不似七王爺,長公主即使五年沒回過京,憑著掃蕩五國的戰功,朝野上下無人不曉。

於國舅反應最是敏捷,立馬像個丸子一樣,靈敏地躍過百官來到了長公主面前,笑圓圓地說道,“長公主,您回京了。”

於皇後是昭明年間進的宮,墨熒惑自然沒見過這位國舅爺。不過,沈嬤嬤把她那一顆老媽子的心也用在為墨熒惑通風報信上,但凡是新進重要的官員,她都會體貼的尋畫師將此人樣貌描繪一番,夾帶在書信裏,一起送與戰場。

於國舅朝廷響當當的人物,自然不會錯過,除了於皇後。畢竟,畫一張皇後的圖紙,不遠萬裏送到戰場,落在堂堂長公主手中,成何體統!是對雲岫國的皇後,還是對自己皇兄的夫人,起了色膽包天的念頭,還是說只是純粹想認人。

誰信!

沈嬤嬤老謀深算,自然不會犯這種錯誤。

只是,這於國舅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墨熒惑還是不得不倒抽一口涼氣,兩眼一抹黑晃了晃,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異常圓潤的國舅爺。心想,這人,倒比圖紙上圓多了。而令她差點失態的,倒不是此人生長,畢竟火頭軍也有長得像根筷子的。

天時地利不同,人往四處拔長。

重點是,沈嬤嬤不敢畫於皇後的模樣,卻在書信中說過,於皇後,與國舅爺有七八分相似。

墨熒惑嘴角抽了抽,心暗道,沒想到皇弟好這口。思緒歸思緒,她朝國舅爺頷首,笑道,“是啊,國舅爺,初次見面,多加指教。”

於國舅笑圓圓道,“長公主客氣了,若不是長公主,雲岫國哪能五年就收服邊關幾個小國。對了,這位是……”

國舅爺註意到一旁的趙澍,一身純色黑衣,腰身收的剛剛好,袖口微緊,古銅色的皮膚,站在長公主身旁,反倒更像是從戰場回來的大將軍。心不住感嘆道,從沒見過如此端莊齊整的人兒,餘光瞄了瞄自己圓鼓鼓的肚子。

墨熒惑笑道,“這是本公主一好友。”

“哦。”於國舅又朝趙澍看了一眼。

趙澍淡淡地脧了一眼於國舅,他立馬感覺一陣冰冷,即刻收回了目光。

墨熒惑笑了笑,“國舅爺,皇上找本王有事,先告辭了。”

於國舅連忙道,“改日再登門拜訪王爺。”

旁總管站在書清殿門口,見到長公主正走過來,瞬間激動興奮地小走過去,恭敬作揖道,“長公主,您可總算回京了。”

墨熒惑頷首,扶了扶他一把。對這位從小看著她皇弟長大的宦官,也是間接看著自己長大的,其實在她心裏,更像個老人。

“趙主持,您也回來了。”旁總管畢恭畢敬地看向趙澍,極其有禮地說道。

墨熒惑這下是雲裏霧裏,趙主持!什麽時候趙澍成了寺廟的和尚了,他不是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嗎!墨熒惑祈求回應的目光款款落在趙澍那一身齊整無比的黑,趙澍只是對著旁總管,淺淺地點了個頭,然後,就像回自家宮殿般,一腳邁進了書清殿,留下驚呆在原地的墨熒惑,還有那個看著長公主雲裏霧裏笑的慈愛無比的旁總管。

到底是我長公主帶你進宮,還是你趙澍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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