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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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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六感向來是個謎。

一進入蟲洞,方才在外面感覺像是面前那黑色球體好似一個虛空般,墨熒惑現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蟲洞,的確不是一個洞,更像是一條望不到邊際的隧道,四周散過的景象,存在又不存在般。

須臾,她站在一片郁郁蒼蒼的樹林裏,她感覺就身處其中,

可是,她又能清晰地看到四周一切景象。鳥語花香,河流奔湧,動物追逐,弱肉強食,墨熒惑能夠看到這一個美麗的大千世界,沒有人,沒有一切心計。

不對,她不是看到,她是感受到,雙眼是不夠看的。

“是意識,那是幾億年前的雲岫國土地。人唯有感知,才能見識到如此廣闊天地。”一低沈的聲音輕輕地在墨熒惑耳邊想起。

她知道,是趙澍。

突然,幾只龐然大物,如同恐怖的蜥蜴,兩足狂奔,嘴裏長著和匕首一樣的利齒,血腥撕咬著弱小的動物。墨熒惑瞪大了眼睛,盡管知道這些與自己無關,感覺卻如此真實,不覺脊背微微滲出冷汗。

驀地,一片漆黑,墨熒惑心慌了下,手抓緊,卻抓了個空,她急忙往身旁看,趙澍又不見了蹤影。墨熒惑倒吸一口氣,她知道,趙澍一直在自己身旁,只是,他落在了另外一個宙宇。

忽然,眼前白光一亮,天火撞擊著地面,火漿洶湧噴出,那些龐然大物,以及各種各樣的小動物,森林河流,哀鴻遍野,幹涸滅絕。

一幅幅畫面在墨熒惑面前快速略過,樹上的猿猴下了地,四肢爬行著,然後徐徐直立起來,拿起了石器攻擊其他動物……一團火映紅了一張張穿著獸皮的人臉,正歡快地圍著圈跳著舞,一根長矛刺出,一群人在叢林裏捕獵……她猛地意識到,蟲洞在告訴自己一些事情。

是什麽?難道,這些都是真的。

墨熒惑回想著趙澍的話。對了,幾億年前,那是很久很久前,蟲洞是在告訴自己,人是如何出現在這片土地的。清晰明了後,墨熒惑更加用心的觀看每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畫面。太神奇了,她不住在心裏感嘆著。這就是蟲洞進行了宙的穿梭,在幾千甚至幾萬幾億年光景游行。往昔,此刻,今後,沒有真正所謂的當下。

突然,一只小猴,猶豫不決地遞給了墨熒惑一個桃子。她楞了楞,笑了笑,剛伸出手,眼眸閃過,墨熒惑發現自己竟然懸浮在星浩中。

而在不遠處,靜靜地躺著一個人,一身黑衣,似乎與這星宇融合在一起,雙手枕著頭,隨性地翹著二郎腿,烏發披散飄逸著,俊雅至極的側臉,眼角處若隱若現的小刀疤。不用猜想,墨熒惑便知道,是趙澍無疑了。

難道,他夜晚消失不見,是睡不慣營帳,一人跑來了這裏歇息。也是,軍營本就粗陋簡俗,竟有如此好去處,又何必與他們窩在軍中,一身輕臭。

興許睡著了,墨熒惑發現,這竟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隨意的趙澍。

星河滾燙,皓月清涼,枕於這星際間,遙夕漫漫又如何,有這絳河與宵輝作伴,人間琳瑯山河繁華多無趣,還不如拎著一壺酒或如趙澍這般枕臂閑躺於星漢之上。

天上絕色本就應當如此。

墨熒惑環顧四周,一片靜寂,唯有自己那淺得不能再淺的呼吸聲,生怕不小心驚醒了不遠處閉目歇息的人兒。她靜靜地懸浮著,立在了星際間,不敢有絲毫的動作。

漆黑幽靜,只不過不是尋常之黑暗,僅僅是因為無邊無際。四周點點璀璨,很遠又很近,墨熒惑莫名又萌生了妄自菲薄的情緒,看著不遠處那人身影,不敢靠近一步,生怕自己的氣息對他有了絲毫的玷汙。

是啊,怪不得他不允許人與他過分靠近,更惱怒別人與他絲毫肢體接觸,星浩的絕色豈能沾染過多塵土與血腥,墨熒惑無地自容地不敢再往前邁進一步。

向來散漫不羈如她,逆血而生如她,此刻竟在心底生出了一種凡夫俗子的卑怯情結。

墨熒惑不知道的是,趙澍在蟲洞的另一處,也有了絲絲縷縷心情起伏。

月上柳梢頭。

一座宮殿金頂、紅門,重檐屋頂,朱漆門同臺基,好一派華麗輝煌亦不失古色古香。

“這是雲岫國皇宮。”趙澍沈思道。

不像墨熒惑,趙澍已然熟悉蟲洞裏的環境。他愜意地往宮殿裏面走去,就像在自家後花園踱步。只可惜,夜闌星人也只能觸碰到五維宇宙皮毛,興許也是他們自作多情的皮毛。他可以行走觀摩,但也只局限於此罷了。

趙澍擡眸望著滿天星河,月光流瀉,一河失落,淌在無窮無涯的學海裏。於他而言,星際之間日常便飯的游歷,尋找的到底是什麽。

景虛宮。

三個清麗雋永的字落入趙澍眼簾,幾個臺階,夜色涼如水撒在臺階上,臺階兩側,花樹株株挺拔俊秀,風動花落,鋪地數層。宮殿的四角優雅翹起,俏皮得像四只即將展翅高飛的燕子。雖入了夜,卻也如宮殿的名字一般,景色怡人。

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劃破天空。趙澍臉上神色並未有多大變化,只是須臾,他便進入了景虛宮。

十幾個身著異域服裝的人,其中一個腰間懸掛著一把彎曲馬刀,一只土紅色靴子,惡狠狠地踩在一個女子身上,臉上掛著血腥的笑容,望著面前威嚴英俊的男子,那目光就像狼看到了獵物。

“父……皇。”女子嘴角沾著血,烏黑的頭發高束,蒼白的臉龐兩道英眉,盡管被踩在腳下,也掩蓋不住這女子的明俊逼人,尤其是她那眼梢處,像是給細針刺入的朱砂痣,異常倔強不屈。

趙澍平靜似水的臉上閃過一絲異色,那女子,他認得,是墨熒惑,年少的長公主。

少年長公主身旁還有兩個衣著高貴的少年,比她年幼許,與她不同,卻是驚恐地望著突然出現在景虛宮身著塞外服裝的人。那男子,趙澍記得,便是雲岫國先帝。他的身旁跪著一個女子,雙唇顫抖發白,一直苦苦哀求著先帝救救他們的孩子,想來當是先帝的妃子。

“陛下,兩個皇子,一個公主,留一個,給你選。”土紅色靴子用力地在長公主上盡情蹭揉著,長公主疼得牙齒不住打顫目光卻依舊淩厲。

他說的異常輕松,就好像端著一盤水果,問你要挑哪一個。

趙澍雙手不住捏緊了緊。

趙澍知道,長公主不會有事,畢竟他見到了他,只是心卻還是不知為何,突然狂跳了下。

“長公主。”先帝不假思索回道,語氣平靜至極,就好像他早知道對方會如此問,或者他心裏早就有了答案。

刀起手落,被踐踏在地上的墨熒惑雙瞳無限放大,眼白充滿了血絲,雙唇微張,喉嚨要發出的聲音似乎給面前的驚嚇,一刀一刀捅了回去,原本的掙紮瞬間變成了溫順。

只是靜靜地看著……

一刀,兩刀,三刀……

接著,一刀,兩刀,三刀……

年少無知的血,不明所以地流逝著,慢慢地流到了一個被皇天眷顧的少年身旁,沾滿了她一身潔白如雪的衣裳。

從此,再也洗不幹凈了。

“為什麽,她長公主就不該死。”一陰森森的聲音從先帝身旁的女子口中輕飄飄吐出。

“對不起,景妃。”先帝的目光始終在被血染紅了的長公主身上。

那女子,原是景妃。

受不了如此刺激,景妃一身綠色魚鱗服,淌在血跡中,開滿了大朵大朵的紅花。她陰陰地,無聲笑著,柔弱無力地雙手捧起一窩淺淺的血,雙唇輕輕吮吸著。蒼白重新回覆了紅顏,說不出的好看。

少年長公主全神貫註地看著,看得無比認真。

……

踩在少年長公主身上的明顯是這群人頭領,他滿意地放開了腳,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輕輕地撂下一句“有時間我再來”,便帶著十幾個塞外人陸陸續續地消失了。

趙澍盯著那個幾乎肉眼察覺不到的蟲洞,冷冷地說了兩個字,“廢物。”

墨熒惑如一頭溫順柔弱的白羊,從刀落起,至始至終紋絲不動,像個死人一樣,冷冷地趴在地上,冷冷地看向前方,雙瞳聚不攏半點焦距。

有那麽一刻,趙澍感覺到,少年墨熒惑似乎看到了自己。

侍衛趕到,一陣驚慌。先帝淡淡地說了句,“三皇子和五皇子,為保護長公主,遇刺身亡。厚葬。”

語罷,眾侍衛給景妃一聲淒涼入骨的奸笑聲驚嚇出滿身冷汗,還未及反應,她已然坐到少年墨熒惑身上,那雙柔若無骨的雙手死死地掐住少年墨熒惑脖頸,紅痕瞬間爬上那白皙光潔的脖頸。

少年墨熒惑也不做任何反應,也不掙紮,也不出聲,也不動彈,如若不是那雙失了光彩的雙眸還睜大著,侍衛們都以為她失去了意識。

須臾,先帝身旁的太監才反應過來,大聲呵斥道,“還不趕緊拉開。”

忽然,趙澍面前一黑,所有都消失了。他早習慣了,通過蟲洞進行宇間瞬移時,蟲洞總會帶他進行無規律的宙間穿梭。

以前,他總能回到過去,看到年少時的自己,除了第一次的驚訝外,第二次、第三次……往後他就像看著一副副略過的圖片般,神色間再也泛不起點點漣漪。

他覺得,那些逝去的光景,沒什麽好,也沒什麽不好,沒什麽需要改變,他也沒那個能力去改動些什麽。他不想抓住什麽東西,也不知道要去抓住什麽東西,一顆心時不時的落在廣闊的星際間,又回到夜闌星上。

星河璀璨,浩渺無邊,愈發顯得無著落。

如同來到雲岫國,也是應諾了母親的一個委托,當然也為了躲避人生大事之某些令他不知如何推卻的俗事。

不過,夜闌星人一直不明白,為何蟲洞帶人進行宙間穿越時,幾乎只能回到過去,卻是極少極少地,有穿越至未來的。夜闌星書籍上有關記載,穿梭到未來的情況只出現過兩次,然後,便潦草幾筆帶過,甚至讓人懷疑是真是假。

星球上的研究學家們只能依據書籍和星際游歷探索得來的種種跡象,推斷得出一個幾分合理的原因——好比穿越光景回到了過去,卻只能觀摩。倘若是將來呢?人當下之私欲是無法把控的,無關好壞,若於此時此刻動了一個念頭,於往後將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倘若變了,穿越宙間抵達的那個未到之處,是真還是假?星際間廣闊得無拘無束,但夜闌星人始終確信,定有一些嚴絲合縫的東西,容不得你去觸碰。

否則,宙宇間必要回歸初始時的混沌了。

這次,興許是帶了雲岫國那位將軍一塊進行宇間瞬移,所以,才會不同以往,在那人的生命長河裏行走了幾步。

只是,這幾步,卻好像無聲無息地在那人身上留下了些許東西。

趙澍步至一處後花園,不大不小,高樹花香,小橋流水,一座白亭,依舊,一個黃衣女子。

是更年幼的長公主,比方才年輕了兩三歲。趙澍仔細打量著,舞夕之年,尚小,骨肉未豐,面上青澀之氣不減,神采飛揚,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一只手拿著一本書,一只手捏著一片樹葉,如柳樹般開始抽長的身子倚在一棵青蔥樹上,微垂眸,眼裏眉梢都是笑意,一只腳不時地輕踢著樹幹。微煦拂在白衣上,格外的明亮好看。

好一個神采飛揚,眉目如畫的小姑娘,趙澍忽然在心裏讚嘆道。身側的墨熒惑也會有如此氣息,只是,比起這同一人的女娃,卻是少了那一書一葉的清白。

“長公主。”

一低沈關愛的聲音。

“父皇,母妃。”

墨熒惑擡眸,眼角眉梢的笑意更加明媚,放下腳,隨意地將樹葉夾到書中,站直了身子,邁開步伐,輕快的向二人走去。

……

一面金色三角旗幟,中間鐫刻著一個大黑“金”字。凜凜冷風,呼呼作響。

趙澍一眼便知道,這是雲昭軍主戰場。將軍營帳內,三個他近來最熟悉的人。

“將軍,不好了,胡國突然襲擊雲岫國邊境。”一士兵急急忙忙地跑進營帳。

趙澍望著面前一聲銀甲的女子,與方才對比,已然從少年的骨肉未豐,長成了一棵樹,渾身上下都是挺脫清逸。面龐依舊白皙清秀,周身卻籠罩著一股冷冽陰沈之氣,唇角掛著一抹森然笑意。她拔出腰間銀色短刀,插在桌案攤開的地圖上。刀尖凜凜,直戳西金。

“公良副將、書容副將,你二人率領一半雲昭軍,悄悄潛入西金,一人堵死西金主力與其輜重營地的聯系,一人切斷西金士兵退路。”墨熒惑盯著桌案上的地圖,不露聲色第說道。

公良忠凝眉深思,卻未說話。

書容聽了長公主的話後,急忙擔憂問道,“長公主,對面可是二十萬西金士兵,我們二人把一半雲昭軍帶走,剩下的一半還要分出一部分人馬應付胡國士兵……”

趙澍聽了書容的話,心裏大致了解他所處宙間的情況——雲岫國與西金兩軍對峙,胡國突然出兵襲擊雲昭軍。他目光落在墨熒惑臉上,竟是有點好奇這位雲岫國將軍要如何應付。

公良忠與書容兩位副將燒板上的螞蟻幹著急,墨熒惑卻是抱臂,笑了笑道,“所以,本王就得依仗兩位副將,盡快將其退路和糧道切斷。”

公良忠忽然開口,只是簡單地問了句,“將軍,守得住嗎?”

墨熒惑點了點頭,“二十天不成問題,雲昭軍可不是吃素的。”她頓了頓,突然看向身側。

趙澍呼吸猛地一滯,兩人四目相對,墨熒惑忽然一步一步地徐徐走了過來,唇角似乎露著狡黠不羈的微笑,越來越近,趙澍竟然忘記自己完全有各種各樣方法閃躲。

他楞楞站立著,喉結輕輕的攢動著,悄悄地咽下口中的津液,生怕給面前的人察覺到,脊背微微滲出了汗水。從未被墨熒惑如此赤裸裸地直視著,趙澍只覺得身上寸寸肌骨都在微微戰栗,不覺握緊了微濕的拳頭,用力繃緊了身子,心底突然覺得一陣滾燙灼熱,目光始終落在面前不斷靠近的那人雙眸裏,像是自己所處的光景靜止了般,硬是挪不開雙眼,漸漸地起了迷霧微微濕潤起來。

忽然,墨熒惑伸處一只手,從那血紅的耳根旁擦過,趙澍不覺要往後退,一步未到整個人卻是猛地撞到了營帳墻上,低沈的喘息都融入一陣慌張不安中,一只手急急忙忙地擡起想擋住,人卻早已然側過了半張臉,神色欲蓋彌彰的冷素。

墨熒惑淡定自若地從墻上掛著的小布袋裏,取出一封密函。看著那封已被打開過的信,不覺地笑了下。一股冷潤的氣息立馬落在了趙澍青筋微微顯露的側脖頸處,輕柔地爬上了耳後根,然後蔓延到全身。他腦中即刻閃過幽暗棺槨內發生的一切,沈重的後背無力地靠在了墻壁上,雙手又輕又緊地,抓了又放……

突然,墨熒惑熟視無睹地轉過了頭,朝著公良忠和書容走過去。

同一時刻,趙澍才意識到,墨熒惑是看不到自己的。他臉上掛著不大自然的鎮定自若,有著一種陰溝裏翻船的窘迫,想是自己穿越蟲洞如家常便飯,也會在這差點上吊著一口難以啟齒的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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