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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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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圓夜

在竊香閣和文鳶不歡而散後,淩泉回客棧的途中一言不發。褚遠畫以為他生氣了,卻又不知該怎麽安慰,只好跟著一起沈默。

還是淩泉先沈不住氣:“餵,你不說點什麽嗎?”

確實該說些什麽了,褚遠畫沈吟半晌,終於擠出一句:“明日中午吃什麽?”

“揚州菜我都吃膩了,”淩泉認真思索道,“咱們走吧,離開壽春,去郁林。一路吃過去。”

“好。”褚遠畫即答。他見對方心情有所好轉,又忍不住問道:“你方才為什麽不高興?……因為文鳶姑娘說她後悔沒殺了你?”

淩泉哼了一聲,“她這人忒擰巴,我才不要管她呢。而且她還說些有的沒的讓人不知道怎麽接話,我要是不憤然離去,還真不好收場呢。”

話說到這份上,褚遠畫哪裏還能不明白淩泉的生氣是裝出來的。不禁松了口氣,“那就好。”

淩泉琢磨出點不對來,“你以為我生氣了,不安慰我,就在這傻坐著?”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褚遠畫哭笑不得,只覺得自己此時說什麽都像狡辯。淩泉的內心不是他能看透的,也就不知道後者為何事惱怒。他怕自己說錯了話,才選擇安靜陪伴。對方說他不作為,也是該的。

好在淩泉只是隨口一說,沒有質問的意思。他見褚遠畫真的慌了,疑惑道:“你現在都知道我不是真生氣了,為什麽還這麽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

是啊,為什麽呢?褚遠畫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他會下意識害怕淩泉生氣不理他。

再聯想分別前褚遠詩的問題,他捫心自問,自己真的只是把淩泉當朋友麽?為什麽他會那麽在意對方的情緒?答案呼之欲出,可又仿佛隔了一層霧,讓人看不真切。

未等他想明白,又聽淩泉道:“不知道幕後主謀是誰,文鳶竟然怵他怵成這樣。”後者並不知道此時的褚遠畫心潮波蕩,皆是因他而起。

“我倒覺得,文鳶姑娘對那人更多的是敬意而非畏懼。”褚遠畫也放下私人感情,緩緩開口。

“你又知道了?”淩泉嗤笑一聲。

語氣態度說不上客氣,但褚遠畫知道對方沒什麽惡意,便淡然一笑,繼續道出自己的看法:“忠義難兩全。也許文鳶姑娘也知道自己是在為虎作倀,但那人對她有恩,她無法背棄對方。”

“說的還挺像那麽回事。”淩泉撇撇嘴,卻也不再提了。

當夜褚遠畫修書一封,為淩泉和自己報了平安,又將心中對竊香閣的疑慮盡寫其中,完成後又抄了一封,分別同在揚州的臨安和寄往荊州雁城。

在此之前,他們也通過幾次書信,褚遠詩已經知道淩泉得救的消息。

第二日晌午,兩人打點好行李,便騎著馬出發了。仲秋天氣清爽,故而大白天趕路也不會覺得炎熱。

收到飛羽送來的回信時,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信是褚遠詩寫的,上面寫到:

竊香閣一事妹具已知曉,不日便會著手調查。望兄長與淩泉多加保重。

今歲中秋,乃兄長歸家後的第一個團圓節,未能團聚,頗為遺憾。然千裏同輝,天涯共明,只要心系一處,吾便已滿足。

臨書依依,言不盡思。

中秋佳節,願兄長與淩泉平安喜樂。

這天傍晚,他們借住在長汀城郊的一個農戶家裏。等在空房安置好行李,褚遠畫才展開信細看起來,可還沒看完,信就被淩泉奪了過去。

對方邊看邊咋舌,“你妹妹說話的時候挺正常的,怎麽寫信這般文縐縐?”

褚遠畫對家書這類隱私物品頗為在意,眼下被淩泉搶去,雖也有些不快,卻算不上生氣。

但他還是把信紙抽回手中,正色道:“這是我的信,你就是想看,也應該問我一聲。”

安靜了一會兒。

褚遠畫擔心自己話說重了,準備再說些什麽。

淩泉卻先他一步委屈地開了口:“可是信上明明也提到我了,這樣我也不能看嗎?”

一雙水光瀲灩的杏眼就這麽直勾勾看著他。

褚遠畫被看得臉熱,忙別開視線。“未經允許擅自看他人信件不好……”

“好啦好啦,我以後不這樣了。”淩泉道,“一定先征得你的同意。”

聽他說二人還有以後,褚遠畫心頭就湧起一股難言的喜悅之情。也許武林大會不是他們的終點。再多些時間相處,也許他就能、就能……

篤、篤、篤。

他們所在房間的門被敲響。

“兩位哥哥,我爹娘想請你們今晚一起吃個便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聽聲音應該主人家十二三歲的小兒子。

褚遠畫還在猶豫,淩泉就已經答應了下來。“好啊,多謝了!”

“好誒!”那小郎歡快地跑去傳話了。

淩泉笑笑:“這小孩挺可愛的,對吧?”

褚遠畫點頭道:“確實。”

他們投宿的這家農戶,當家的是對四十左右的夫婦,椿萱並茂,幼兒相伴,一大家子同住在這座四方小院中。三世同堂,父慈子孝,其樂融融。

當褚、淩二人敲響院門,提出要付費借住時,這家人二話不說便答應了,並拒絕收房費。說看他們中秋佳節漂泊異鄉、不得與家人團聚已是可憐,哪裏有收錢的道理?

褚遠畫說不過他們,只好先答應下來,心裏卻盤算著離開前如何把銀子留下。

現在又受到主人家的晚餐邀請,他更添幾分感激之情。

飯燒好後,依舊是那名小郎來喊他們。

在飯桌上寒暄一陣後,他們才知道主人家姓張,大兒子、二女兒遠在他鄉不能相聚,只有未成年的小兒子陪伴左右、膝下承歡。

所以見褚遠畫和淩泉也無法回家與親人團圓,讓這家人心生憐惜,故而邀請他們到院子裏一起賞月吃飯。

“都是些粗茶淡飯,二位少俠不嫌棄便好。”張農戶的妻子翠娘笑道。

桌上有雞有鴨有豬肉,還擺了一碟月餅,已經非常豐盛了。

褚遠畫趕忙道:“佳節借住,已是叨擾。東家非但不怪,還以佳肴相待。豈有嫌棄之理?”

淩泉也說:“這可比我們家逢年過節吃的都好,再嫌棄就不是人了。”

主客一道歡笑間吃完飯,淩泉和褚遠畫幫著一起收拾桌面、清洗碗筷。

結束後,他們還沒睡意,便一同前往村子前的小山坡上賞月。

村子裏的人都管這處小坡叫落月坡。二人行至坡上時,玉輪高懸,泛著皎潔的光。溫潤的月光傾灑下來,柔化了萬物。

夜色未深,草叢教露水不重,淩泉枕著雙臂仰躺其上,翹著腿賞月。褚遠畫盤腿坐在他身旁。

四下極靜,唯有蟲鳴聲一二。

玉鏡懸青冥,素輝滌眾囂。

想到父母與兄長妹妹看的也是同一輪月華,褚遠畫便覺自己的內心也無比寧靜。

再看淩泉,雖然姿勢愜意,眼神卻分外深邃,凝望著天上的圓月不知在想些什麽。

褚遠畫的心情又低落些許,自己雖不能與家人團圓,尚且知道他們身在何處。淩泉卻對其師父的處境一無所知,雖然他看起來沒心沒肺,心裏定是掛念的。

“你一定會找到你師父的。”褚遠畫沒多想就開了口,“我會陪著你一起。”

“我就一會兒沒說話,你都想到哪裏去了?”淩泉輕笑一聲,“誰說我想她了?我看你是自己想家了,就以為我和你一樣。”

褚遠畫凝神沈思片刻,搖頭道:“沒能和家人一起過中秋確實遺憾,但有你在我身邊,我已經很滿足了。”

淩泉楞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褚遠畫跟著一慌,又很快鎮定下來,“我知道。”

“淩泉……昧音,”萬千思緒匯成一條線,他竟脫口而出道:“我喜歡你。”

淩泉的大腦頃刻間陷入一片空白,一貫伶牙俐齒的嘴此時派不上什麽用場。“你、你知道什麽是喜歡麽?”

“我知道!”褚遠畫突然轉過身子正對淩泉,可看著對方白凈的面龐,他好不容易強勢的氣場又弱了幾分。

“只要和你在一起,”他捂著心口道,“這裏就會跳得很快。看著你笑我也覺得開心,不管你說什麽我都覺得有趣……你在梧城失蹤後,我便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好像我不再是個完整的人了——”

他還想繼續往下說,卻被淩泉打斷了。對方從地上彈坐起來,猛地捂住他的嘴,“快別說了,太肉麻了!”

褚遠畫剛才只想把自己的心跡剖白給淩泉聽,說的盡是肺腑之言,並不覺有多肉麻,聽對方這麽一說,才後知後覺地紅了臉。

見褚遠畫羞得說不出話了,淩泉才將手撤開。

沒了人聲,這方小天地再度變得寂靜。只留兩顆心如鼓點般競相跳動。

兩人竟就這麽幹坐了半個多時辰。暮色變深,露水漸重。褚遠畫率先緩過神來。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可能你會覺得很突然。”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才看明白自己的心。”

見淩泉已經垂頭不語,他幹脆將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群山,好讓自己說話自然一些。“師父曾告訴我,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所以不想拖著,我想現在就告訴你。你覺得肉麻也好,惡心也罷,都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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