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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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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死

“哎呀,瞧你這話說的,我能投靠什麽人啊,不是你說要好好招待我的嗎?剛說過的話轉頭就忘了?”淩泉佯裝嗔怒。

“啊?!我?”譚磊傻了,他以為在他暴露之後,淩泉不會願意與他同行了。

淩泉笑容依舊,話語間卻帶上幾分威脅的意味,“你還想不作數?”

“不、不!這是小弟的榮幸!”譚磊垂頭以掩飾自己壓不住的嘴角,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褚遠畫忍不住提醒,“淩兄還是小心些為妙,此人詭計多端,與他同行風險太大。”

“嗯……你這麽說也有點道理……既然你放心不下的話,不如留下來給我當幾天保鏢,咱們一起在他家住上兩天。也好讓這位譚大哥盡盡地主之誼,你看怎麽樣?”

這苗疆來的少年思維跳脫,又玩心太大,令人無奈,但褚遠畫也沒法放下恩人不管,只好點頭同意。

淩泉轉向地上的譚磊,“譚大哥應該沒意見吧?”

兩個傻小子自己送上門來,譚磊高興還來不及,哪裏會有意見,“小弟定會好酒好菜招待,好好給二位少俠賠個不是。”

“我叫你大哥,你卻自稱‘小弟’,這輩分也太亂了。”淩泉頗為嫌棄地撇撇嘴,“我可不要這麽老的小弟。”

譚磊眼底劃過一絲陰狠,但他神色不變,依舊討好道:“是、是,我錯了,確實不該胡亂自稱。”

“你還不起來嗎,再不趕路天該黑了。”

譚磊還賴在地上不肯走,“淩兄,你是不是忘了什麽,我這身上的蟲子……”

淩泉拋了拋手上的竹筒,感嘆道:“就幾只小蟲子,把你嚇成這樣。”

話音剛落,他就半蹲下身子,將竹筒放到地上,然後拿出掛在腰間的鈴鐺搖了起來。頃刻間,數只黑蟲從譚磊的領口、袖口爬了出來,鉆回竹筒中。

譚磊看危機解除,誇張地嘆了口氣,緊繃的身子終於放松下來。

淩泉也伸個懶腰道:“哎呀,走了這麽久好累啊,小褚,你的馬借我騎會兒吧。”

褚遠畫並不驚訝淩泉知道棗紅馬的真正主人,他此時也恢覆了氣力,“自然可以,請吧。”

淩泉當即跨上馬,摸著它的鬃毛道:“你這馬怪俊的,叫什麽名字?”

褚遠畫笑著回答:“它叫赤月。”

兩人無視譚磊,閑談了起來。從褚遠畫口中,淩泉得知武林大會三年一度,以擂臺比武的形式舉行,最終勝出者可擔任新一屆的武林盟主。

不少人都覬覦盟主的位置,因此,即使距離武林大會還有大半年的功夫,江湖中已經暗潮洶湧……

“等等,”即將行至城門口時,譚磊突然開口,看向淩泉:“你一個苗疆人,沒有中原的戶帖,如何進城?”

“你們江湖中人也如此講究嗎?再說了,城門守得這樣嚴,難道你們在城裏就沒見過其他苗疆人?”淩泉撇了他一眼,旋即飛身下馬。

“不過我也確實不愛走大門,忒麻煩。你們帶著赤月走官道吧,可別過了宵禁,咱們城裏見。”

語畢,淩泉擺擺手,像他出現時那般輕快地跑向附近的林子。

“哈?!他怎麽肯定自己能通過旁門左道進城,別是鉆狗洞吧?”對於淩泉,譚磊鬥又鬥不過,說也說不得,只敢在背後呈呈口舌之快。

他說這番話一是宣洩自己的情緒,二則是試探褚遠畫的態度。畢竟淩泉這一走,餘下剛剛結怨的二人,作為加害方的譚磊委實有些尷尬。

從之前的交鋒中他能感受到,論武藝他遠不是褚遠畫的對手。現下他身上的暗器和軟筋散又都用了個幹凈。

只能趁獨處的這段時間,利用身份差距將褚遠畫拉攏過來,再怎麽說他譚磊也是鐵衣鏢局的鏢師,只要褚遠畫是個混江湖的,也不會放下他去和玩蟲下蠱的妖人勾結的……吧?

見白衫少年不僅不理自己,還牽著他的馬越走越快時,譚磊立刻明白了他的立場。

這小子真是分不清輕重緩急!譚磊覺得他們兩個同為中原人此時就該一致對外,而褚遠畫卻偏要計較那一點小小恩怨,到底是年紀太小意氣用事。

*

褚遠畫雖是現任盟主的三子,卻因自小跟著師父避世修行,不大懂與人相處之道,更不懂人心險惡,不然也不會中了譚磊的奸計。

他能做的也只有遠離譚磊,不去聽對方的讒言佞語。他不知道淩泉是不是好人,但譚磊一定不是。

如果不是為了還淩泉的恩情,他絕不可能再與譚磊同行。

兩人趕在宵禁的期限內進了城門,夜色早已沈下,街道上沒有攤販的蹤跡,二人一馬沈默地踏在青石板鋪就的路上,分外安靜。閉門鼓適時響起,打破了這份寂靜。

譚磊不死心,還想拉攏褚遠畫:“你是不是計較那五十兩?我還你就是了。咱們都是自己人,別因為一點錢財傷了和氣,反叫讓外人看笑話。”說罷從腰間取下褚遠畫的錢袋遞還給他。

譚磊從他身上搜刮的何止五十兩?眼下這麽說不過是為了好聽罷了。就算把所有錢都還給他也不過是物歸原主,譚磊這番說法倒顯得褚遠畫斤斤計較不懂事了。

褚遠畫不想與此等奸人多有牽扯,所以哪怕現在身無分文也梗著脖子嘴硬道:“你既有本事拿去,那就是你的東西了,不必還回來。”

譚磊見他如此不識擡舉,又有些舍不得了,手舉在半空,要收不收。猶豫間,手中的錢袋便被一道黑影奪去了。

“既然你們都不要,那這些錢就歸我了!”淩泉從建築的陰影處走出,白凈的面龐漸漸浮現在月光下。

見錢袋落到淩泉手裏,褚遠畫反而松了口氣,這些錢多少能替他還一份人情。

譚磊則對其怒目而視。

淩泉沒去看兩人的臉色,自顧自往街上環視一圈,“哎呀呀,到了宵禁的時候果真沒人了。可憐我只在午時啃了幾個饅頭。”

聽他這麽一說,褚遠畫頓覺腹中空落落的,折騰了大半天,是有些餓了。

“譚大哥打算怎麽招待我們?”

聽聞話茬落到自己身上,譚磊斂了怒容,換上討好的笑:“在下家中此時恐怕沒什麽現成的吃食招待二位。但還剩了些食材,只要二位不嫌棄,等回去我便下廚準備些粗茶淡飯。”

“嗯不錯,”淩泉笑瞇瞇地點頭應和,“要是再下點料一次性結果了我二人就再好不過了。”

“哈哈……你可真會開玩笑。”譚磊幹笑兩聲,“有了下午的教訓,我哪裏還敢班門弄斧啊。”

“這話我愛聽,但做飯就免了,還是我來吧。”淩泉躍躍欲試,“先帶我們去你家吧。”

褚遠畫雖廚藝不精,如今爭著掌勺的兩人一個明著毒另一個陰著壞,真要叫他選……他更願意自己動手。

譚磊帶著兩個半大少年,七拐八拐穿過了不少街巷,終於在一家名叫“鐵衣”的鏢局附近的巷子裏停下了腳步。

打開院門前,譚磊低聲叮囑道:“我和幾個鏢師弟兄同住這一處宅院,近幾日我們都不走鏢,只怕他們已經睡了,你們進去後小聲些。若是驚擾了他們,後果可就得自己承擔了。”

嘴上說的雖是“你們”,譚磊黑夜中愈發陰沈卻只盯著淩泉看,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不言而喻。

他的態度顯然沒有方才那麽小心翼翼了,回到自己的地盤多少給了他一些底氣。

“那你剛才還說要給我們做飯,這難道就不會吵醒他們了?”淩泉難得真誠地發問。

“這……廚房在東北角,離他們住的廂房遠,不過——”

“那我就放心了,先帶我們去廚房吧,我會非常小聲的。”淩泉拍拍胸脯,“要是真把他們吵醒了,也怪不到你身上,你怕什麽?”

譚磊無言以對,只好打開院門,將二人迎了進去。

他領著褚淩二人看了今晚要住的空廂房,安置好行李,再把他們帶到廚房後就借故離開了,不知道憋著什麽壞呢。

褚遠畫本想阻攔,見淩泉毫不在意,也就罷了。

出乎褚遠畫意料的是,淩泉下廚手法嫻熟,切菜備菜、起鍋燒油……動作行雲流水,且最後端上桌的是他們中原人頗為熟悉的陽春面。

他本來都做好了面對烤蟲子的準備,見端上來的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一時怔住了。

“怎麽不吃,怕我下毒?”

“不,只是沒想到會這麽……”正常?這話說出來只怕淩泉真的該給他下毒了。

淩泉將口中的面咀嚼咽下,道:“嗯,是普通了些,不過廚房裏就這些食材,我也不能把我的寶貝們烤了吃,自然變不出花來。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淩泉口中“寶貝們”指的是他身上帶的那些小蟲子,真是謝天謝地。

褚遠畫挑起一綹面送入口中,面上裹挾的湯汁在唇舌間漾開,鹹淡適中,面也煮的很入味。等褚遠畫回過神來,自己手中的碗已經連湯都不剩一滴了。

一旁的淩泉都看呆了,“你吃的倒是爽快,真不怕我下毒啊?”

“怕也沒用,我算計不過你,何況你還是個用毒高手。”褚遠畫老實回答。

“苗疆來的人一定用毒很厲害麽?”淩泉不置可否,“多少有點以貌取人了吧?”

褚遠畫不知該如何回覆,只好笨拙地移開話題:“依你看,譚磊將我們引到他的住處,是不是另有陰謀?”

“你怎麽會這麽想?”淩泉無辜地瞪大眼睛,“這哪裏是陰謀啊,簡直是陽謀了吧?我那麽整他,他不報覆我才見鬼了。至於你嘛,你知道的太多了,也免不了被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呃,雖然我覺得應該沒那麽誇張……但既然和他扯上關系沒什麽好下場,你今日為何要幫我?”

“誰說我那是在幫你了,不過是覺得好玩罷了。難得來中原一趟,要是什麽都沒發生才沒意思呢。”

對方輕佻的語氣讓褚遠畫忍不住皺眉,“你不怕喪命於此?”

淩泉不屑地撇嘴,“哼,就憑他那點小伎倆?他死了我都不會死的。”

他這番自大的模樣叫褚遠畫想到了“慧極必傷”這個詞,雖不知道淩泉是否真的“慧極”,但任他繼續作死下去,“傷”只怕是時間問題。

褚遠畫想勸解幾句,又發現自己沒什麽立場,只好幹巴巴道:“小心些總是好的。”

聽他這麽說,淩泉反而失口笑了起來:“這話由你來說著實讓人信服不了。你要是知道該怎麽小心,也輪不到我救你。”

“……”褚遠畫嘴笨,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甚至他自己也覺得對方說的在理。更何況吃人嘴短,他剛吃了人家煮的面,哪好意思再還口。

“所以說啊,你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淩泉吸溜完最後一口面,將碗一撂,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廚房。

褚遠畫卻留在原地,猶豫該不該跟上。最重要的原因是,譚磊指給他們的廂房只有一張床,他不大適應與人同塌而眠,更何況他與淩泉相識不到一日,當晚就一起睡實在有些別扭。

他在山中清修數年,更惡劣的環境也不是沒見過,幹脆不去與淩泉爭廂房的使用權,在廚房就地打起坐來。

*

翌日清晨。

淩泉睡得正香,就被院子裏的吵嚷聲給驚醒了。

“你是什麽人?怎麽會在我家院中?!”

“抱歉,我……”

“你什麽你?你這是私闖民宅知道嗎?看你穿的那麽富貴,哪裏想到竟是個賊!”

吵個沒完了。叫人想繼續睡都難。

淩泉無奈,只好穿戴齊整,走出廂房。

院子裏除了背對他的褚遠畫,還有三個身穿黑色短打的男子,衣裳款式和譚磊的差不多,估計就是他所謂的弟兄們。

三人也很快註意到淩泉,為首的那個再度怒斥道:“你又是哪來的小賊?光天化日的,偷到我家裏來了,也不去打聽打聽爺爺是誰?!”

淩泉自然沒被他的氣勢嚇到,條理清晰地說起瞎話來:“這位大哥,你誤會了,我們是譚大哥的朋友,昨夜到城中時天色已晚,客棧都打烊了。他萬不得已才邀請我們來家中住,還叮囑我們千萬不要打擾你們休息。”

“哦?是這樣嗎?”三人的臉色雖稍有緩和,但依舊不大好看,“譚磊人呢?怎麽不見他出來?日上三竿了,還睡得跟死豬一樣。”

言畢,便帶頭來到北面的廂房,撞開門闖了進去,“譚磊,你小子偷偷帶兔兒回來過夜,也不跟我們知會一聲?!”

他體態粗獷,開門的瞬間連空氣都顫了顫,聲音也如洪鐘一般洪亮,然而即便鬧出這麽大動靜。譚磊依舊躺在床鋪中一動不動,真如“死豬”一般了。

在場的人立刻意識到事態不簡單,淩泉和褚遠畫也懶得計較大漢口中的“兔兒”是什麽意思,全都圍到床邊。

譚磊仰面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嘴唇發紫,細看之下還會發現他身上布有紫紅色的斑紋。所有人心中都有同一個猜想,只等某人去證實。

他那三個好弟兄看到這幅畫面,不由後退一步,唯恐沾了晦氣。

這下褚遠畫成了離譚磊最近的人,他只好擔起重任,伸出食指去探後者的鼻息。

“沒救了,”淩泉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大開的窗戶,“他已經死了。”

這個看著比他年紀還小的少年無比老成地嘆了口氣,“咱們倆呀,麻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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