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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南越·星河追蹤儀(十) 這是你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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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南越·星河追蹤儀(十) 這是你留給我……

被刺中身體的那刻, 兩個時空之間的風出現了短暫而微妙的黏連,血風拂過碧波般的眼眸,泛起陣陣漣漪。

胸口處傳來難以忍受的遽痛, 心頭那抹奇異的情緒卻足以令他忽視這份痛苦, 樓宿似有所感看向星河追蹤儀, 冥冥之中,似乎與十八年後的一雙眼睛對上。

然而怪異之象轉瞬即逝,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 是四百年前那位險些滅門的小神女。

影影幢幢下,眼前的景象竟變得格外清晰起來, 他回過神, 眉頭緊緊皺起來。

也難為她,殺母之仇, 竟然能忍到此刻才發作。

蛇形聖紋在少女額間亮起來,他陷入幾瞬的恍惚, 白金色火焰緊隨其後在胸口燒起來直通肺腑, 樓宿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困惑的神色。

天—之火?

創世神?

絕無可能。

樓宿站直身體,鋒利的劍刃在血肉中攪動,眼前人影松開手後退幾步, 神色冰冷地看著他。

創世神早已隕落,他與祝澤空桑不同, 若世間不重啟,絕無再生的可能性, 況且創世神法術仁和悲憫,跟體內帶著毀滅氣息的劍刃分明截然相反。

蓉蓉的確是神女,體內有創世神血脈,但祝澤與空桑都無法做到的事, 她這個第二代神女也不可能會做到。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般……

樓宿猛然擡起眼眸。

師先雪沒有再刺第二劍的機會,她不能失手,必須一擊必中。

無數個無眠的黑夜中,錯亂的記憶紛至沓來,她想起在不歸山之中看到的那幕。

烏休棠可以以燃燒血液和靈魄為武器來保護自己,那麽她作為神女,沒理由做不到。

打蛇打七寸,魔骨所在之處,就是樓宿命門。

樓宿必須要死。

就算是會改變未來,就算是兩人不再相遇相識相愛,她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那些陰暗痛苦的過去再次如附骨之疽般纏上烏休棠。

既然讓她來到十八年前,她總得做點什麽,為烏休棠做點什麽,起碼不能讓他不明不白在這世間活這十八年。

可很快她便發覺此計不妙之處。

她是神女,巫山血脈源於創世神,原本就是為了拯救世人而存在,是柔和慈悲的,根本無法如烏休棠那般以此作為致命的法器。

她沒有可以燃燒自己靈魄的能力。

萬般絕望下,神契引她尋到了靈府最深處,找到了單屬於烏休棠那一縷神魄。

她有樣學樣,竟然真的可以燃燒烏休棠的靈魄為己用。

可隨著烏休棠神魄的消失,壓制師懷玉的力量也一並殆盡。

四肢開始變得僵硬,她幾乎動彈不得。

樓宿卻在此時笑起來,他像是瘋魔般,不顧身份不顧形象瘋狂大笑:“上天助我,天意如此!”

傷口因為他劇烈舉動往外瘋狂的溢血,他臉色蒼白,神色卻囂張,指著戚令婕的方向道:“你以為殺了我就能阻止這一切嗎?蓉蓉你總是這樣天真,不妨親眼看一看,在這個世界上最不想讓他活的,到底是不是我。”

樓宿斂了笑打開結界,面朝裴崢的方向:“陛下,祭祀流程我已經告知過你,很簡單,再耽擱下去,恐怕南越再無力回天了。”

“陛下,皇後娘娘,不要聽信樓宿讒言,我不是念蓉,我乃巫山神女,我可以以巫山全族人的性命發誓,小皇子絕非禍星!”

裴崢面色沈重,他動動唇,以欲說還休的眼神看了戚令婕一眼,很顯然並沒有將師先雪的話聽進去。

“令婕,無論之前朕做了什麽,你只要相信朕是真心愛你的,只要你不願意,朕不會為難你,朕會另想辦法,總有辦法的。”

太虛偽了。

即便師先雪再年輕個幾歲,也能聽出裴崢話語裏真正的意思,他哪裏是不想為難戚令婕,明明是以他們的情分相要挾而已。

師先雪早就知道這個男人靠不住。

今日是這般,十八年後也是如此。

“戚小將軍就在城門外候著,裴崢,你若是敢動小皇子一根毫毛,小將軍他絕對不會放……”

“念蓉。”戚令婕輕聲呵止她,“或許我該喚你神女,可不管你是誰,都不可對一國之君無禮。”

師先雪擰著眉看向她。

戚令婕卻移開目光不再看她,只抱著孩子跪伏在裴崢腳下,低垂著頭以一種歸順的姿態,任由額發垂下遮住臉部的情緒:“陛下言之過重,您不僅是南越國君,也是臣妾的夫君,夫為妻綱,臣妾斷不會讓陛下為難。”

“如果臣妾和孩子的獻祭可以為陛下解憂,那麽臣妾甘之如飴。”

裴崢眼含熱淚,模樣看著是如此誠懇,可師先雪就是知道,他在心底悄無聲息地松了口氣。

“令婕,皇後之位永遠是你的,待十八年後儀式完成,朕一定會接你回來,朕等著你。”

“臣妾信你。”

太陽穴像是被重物狠狠鑿了一記,師先雪腦子難以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裴崢能在孕期與戚令妤私下相會,她竟然能夠相信這種男人會為她守身如玉十八年之久。

沒有判斷是非曲折的能力,只會一味盲信盲聽盲從,為了個不忠的男人,甚至要將自己和孩子的命一並搭進去為他鋪路。

簡直蠢得無可救藥。

師先雪氣的想要罵人。

身後仿佛傳來樓宿嘲諷般的笑聲,在看到戚令婕果真抱著孩子義無反顧再次踏入祭臺時,師先雪渾身的血液剎那間凝結成冰,不再流動。

她很想說些什麽,但又覺得多說無益,不過多費口舌。

她沈下眼眸,感到師懷玉的意識在逐漸掌控自己的身體,濃濃的無力感從四面八方漫過來,師先雪心中十分清楚,如果今日無法借助星河追蹤儀回到十八年後,那麽她可能真的要留在這個時空裏了。

怎麽辦,到底要怎麽辦?她重傷了樓宿,是不是就是已經改變了未來,改變了烏休棠的命軌?

長劍化作白金色火焰被吞進樓宿身體裏,以魔骨來填補修覆的速度竟然不及其燒毀的千分之一,他幹脆破罐子破摔般靠坐在臺階上,雙肘向後伸展撐住身體,諱莫如深地看著戚令婕懷中的嬰孩。

身體燃燒般的撕裂痛令他頭腦格外清醒。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位小皇子就是順應末法時代而生的秩序神。

然而末法時代開啟之時,屬於這個時代的秩序神便已經存在。

他誕生於洪荒宇宙,寄情於山水萬物,並不是個喜歡摻合人類多管閑事的神,沒人能夠察覺到他的存在,也無人可以找到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位真神鬧出了這麽大動靜,總不能是因為做花草魚蟲做煩了,想來體驗一把人類的七情八苦吧?

體內屬於秩序神的力量在咆哮撕裂血脈,樓宿若有所思打量著眼前這位軀體僵硬的小神女。

“蓉蓉,你的靈魄中為什麽存在秩序神的力量,他分明才誕生不久,連他的生身母親都做不到,如何會心甘情願將神魄分割給你?”

師先雪專註地突破著自己,壓制師懷玉,並沒有留神去聽他在說什麽。

“我其實很好奇,你是怎麽逃出的三千世,靈魄又為什麽會附身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宮女身上,先不說你是如何知道我與四百年前為同一人並找到我的。你這樣弱,怎麽可能掩藏氣息不被我們發現,直到我見到建成的星河追蹤儀,可用於封印祭祀,也可用於追蹤定位,還可借助某種強大的力量進行時光回溯。“

師先雪的手指動了動,終於擡頭看他。

“雖然這個猜測聽起來很是天方夜譚,但你的確來自未來,與長大後的秩序神相愛了對嗎?”

他在說什麽?秩序神?這是哪位神靈?

樓宿觀察著她的表情,倏爾諷刺的笑了:“你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嗎?看來他對你並不坦誠,你們兩人之間也並不像我想象的那般深愛不疑啊。”

“他是把你騙來這裏的嗎?要你替他逆天改命,那看來未來的我是成功了的。”

古老的吟唱隨著戚令婕沒身投入祭臺而變得尖利起來,急躁的鼓點仿佛敲擊在每個人心間,層層鉛雲將日月遮攏住,這片大地終於迎來了黑夜。

“你還是先操心自己如何保住這條命吧。”

師懷玉在識海中淒厲慘叫,師先雪哇的一聲嘔出口鮮血來,這才這掙脫開桎梏直奔祭臺,伴隨著裴崢憤怒敕令侍衛抓住她的怒吼聲,她終於在戚令婕跳下去的前一刻拽住了她的胳膊。

而與此同時,周遭視線快速暗沈下去,一直繞著星河追蹤儀打轉的星筭盤突然開始劇烈抖動震顫,密密麻麻的蛇形聖紋在星筭盤中崩裂開來。

變故來的突然,師先雪感受到熟悉的氣息下意識回頭去看。

嘲弄的神情僵在臉上,樓宿的臉被聖紋的金光映亮,他仰著頭,所有的表情暴露在聖光之中,他迷茫地撐著眼睛,在看清那股力量的來源時,臉上露出極為覆雜的情緒,然而覆雜的情緒之後,是如孩童般真摯的狂喜。

他拖著千瘡百孔的身體跌跌撞撞跑向星筭盤。

“阿姐。”

星月之力使星筭盤分崩離析,化作一道刺眼光芒將他層層包裹住。

三種力量在他體內呈遽速對沖之勢,仿佛要將他撕裂。

他卻安安靜靜地垂著頭,任由星月之力掌控自己的身體,熒光將他眉心映亮,幽綠色眼眸裏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阿姐,這是你留給我最後的禮物嗎?”

時空流速如蛛網般粘連凝結起來,金色梧桐樹下,隨著烏休棠強行喚醒,奉主之魂的靈體變得若隱若現起來。

“帶我回去。”

“主人,小神女能夠回到過去,一是借助由主人引發的星辰之力,二是因為十八年前的她仍舊在三千世之中,三千世來歷神秘,材質不明,運轉了這麽多年,恐怕早已不能當作一件珍貴法器來看待,正因如此,十八年前的世界與她並不相悖,可如果主人不同,主人如今是凡人之軀,又沒有護身靈魄,強行擠入十八年前的空隙的話,會被時空逆流碾成齏粉的。”

如果這麽輕易便能穿越時空的話,那麽這個世界早就亂套了。

就算是真神,也不能夠因為一己之私來擾亂世間秩序,更別提,想要實施這一切的還是專門為維持世間秩序而誕生的真神。

巫贏勸阻道:“主人,小神女只是神魄回到了十八年前,並不會有任何危險,將封印毀掉,只不過是讓她多份在這南越十八年來的記憶而已,主人若是不喜歡給她抹掉就是了,我們還有……”

“絕無可能。”少年盤腿而坐,金色梧桐樹像是浴火重生的鳳自他身後綻開,“我絕不允許她孤身在那個陌生的時空內,將我拋棄十八年之久,更不允許她將一顆心分給別人,記憶之中有其他男人的影子。”

她是屬於他的,就得從頭到腳,由裏到外完完整整屬於他。

烏休棠周身氣場陰冷的瘆人,冷峻的面色上帶著病態般的毀滅,秩序之輪將奉主之魂攪碎,化作金黃色的孢子撲落在半空之中。

神契被他鄭重地打上印記,與此同時,另一個時空內的師先雪從念蓉體內鉆了出來,神契沒過蛇形聖紋的印記,她聽到了久違的烏休棠的聲音。

“將她帶回來。”

師先雪嘴角的弧度還沒勾起來,便又聽那少年用壓抑又狠絕的語氣。

“若是失敗,便將她的神魂捏碎,不要讓任何人染指她。”

奉主之魂從小皇子體內被擠了出來,它正處於休眠的狀態,被強制喚醒吼還沒搞明白怎麽回事,便被神契丟向師先雪的靈魄。

樓宿的神魂被星筭盤爆發出來的力量修補了個大概,他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明起來,將小皇子的變換盡收眼底,心中的猜想被證實,他立刻對裴崢道:“陛下,皇後娘娘,正是現在。”

師先雪被奉主之魂抓向星河追蹤儀,與祭臺正是相反的方向。

但在看清戚令婕的意圖時,她開始劇烈掙紮起來,試圖阻止。

重陽宮殿門在此時被戚小將軍沖破,可為時已晚,他看到的只是大姐如落蝶般緩緩下墜的身體。

一劍封喉。

沒有給自己留絲毫反悔的餘地。

奉主之魂灌入星河追蹤儀的那刻,遮擋住日月的烏雲齊齊散開,師先雪覺得自己的神魄變得扭曲起來,像是被揉成一團的紙,她感到不舒服極了,而此時師懷玉又開始大喊大叫,她逐漸有些壓制不住,一頭栽進時空的漩渦中。

封印儀式完成的極其出色,祭祀臺鮮血淋漓,滿地都是被利刃斬斷的碎肉,奉主之魂失去先機,早已沒有自救的機會,小皇子臉蛋紅撲撲的,被活祭在星河追蹤儀之下。

星筭盤失去光芒落在樓宿手中,他極為愛惜地摸了摸上面的黑白兩色珠子,仿佛在撫摸少女嬌嫩的肌膚。

“阿姐,只要我按照上面指示去做,就一定能夠見到你,對嗎?”

他喟嘆一聲。

上天都在幫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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