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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南越·星河追蹤儀 (二) 我們是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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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南越·星河追蹤儀 (二) 我們是戀人……

他們之間相處不似天家父子與夫妻, 反倒是處處透露著尋常人家的溫情。

父母恩愛,父子和樂。

師先雪邊感慨羨慕,邊擡起頭來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眼前和善親民的南越掌權人。

原以為裴華光的眉眼之處應當是隨了他的父親, 裴崢才對。

可今日親眼見到, 師先雪這才發覺裴華光這雙漂亮獨特的眼睛是實打實從戚王後身上覆刻的。

而烏休棠雖說與裴華光眉眼相似, 可實際上他瞳孔的顏色要更深一些,像是兩顆無可挑剔的黑玉珠, 泛著剔透的寒意。

如此神似, 難不成烏休棠當真是戚王後遺落在民間的孩子,縱使不姓裴, 可與戚氏總脫不了幹系。

這個世上當真有長得極像卻沒有任何血緣的人嗎?

許多奇怪的想法從師先雪腦子裏冒出來。

或許, 當年王後誕下的是雙生子,被烏休棠的師父偷出了皇宮, 這些年來才一直流落在外,又或許, 王後再入宮之前有青梅竹馬的愛人, 烏休棠正是他們的孩子。

越想越沈迷,在她的思想開始不受控制地歪邪之時,建盞如瓊玉般碎裂的清脆聲將她飄走的思緒猛地拉了回來。

茶葉與碎裂的瓷器交混在地毯上, 形成道深色的水漬,勃然變色的帝後兩人令師先雪頓生疑竇。

女人的第六感有時準的驚人。

她並不覺得他們的表情是驚喜, 失而覆得,反而像是—

看見了鬼。

“母後, 您沒事吧,可有傷到哪裏?”裴華光慌忙上前。

帝後對視之間神態慢慢恢覆如常,可眉眼深處的驚動卻始終盤旋不散。

她輕輕拍了拍裴華光的手,示意自己沒事, 想要說些什麽掩飾自己的失態,可對上那雙布滿寒氣又格外熟悉的眼睛時,思緒仿佛被雙大手扯斷的弓弦。

仿佛回到了那個燥熱的夏日午後,小闔無人,繡簾半卷,花外姊妹相呼。

一切如初春的花朵般美好。

待裴崢忍不住出聲提醒她時,她才發覺自己已經盯著那位少年出神許久了。

殿內氛圍實在是怪異,裴華光這一路的惴惴不安與猜忌似乎從父王母後的反應中得到驗證,然後擠壓在胸腔內,皮球般漲得越來越大。

他越看越覺得兩人十分有父子相,再見母後這般驚慌失措的神態,他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

“父王,他不會真是你的私生子吧?”

“胡鬧!”裴崢出聲呵止他,臉色緊繃,“皇家血脈自是純正無暇,這種話你豈可不加思量,脫口而出。”

純正無暇。

烏休棠滿眼嘲弄地看著他們。

他還什麽話都沒說,他們反倒是自亂陣腳,潰不成軍了。

原來內心沒緣由的厭惡,並不是空穴來風,這座王城之中,一定掩埋著他真實身份的,醜陋的真相。

裴華光被驕縱著長大,是個要星星不給月亮的主,當眾被裴崢訓斥,他正欲出言反駁,卻見母後皺著眉對他搖頭,示意他不要在說話。

“陛下,華兒年輕氣盛,見這位道長如此相似的面貌必然會起疑慮,就連我們兩個見到他不也是怔楞了好半晌,俗話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長相相似也沒什麽大不了,妾還曾經聽聞在重溟的鮫人之國,有脫骨換皮之術,說不定這位小道長恰好研習了這道術法呢。”戚王後眉眼氤氳著朦朧的溫柔,盈盈似水地寬慰著,見裴崢眉頭松動,便又若無其事地看向烏休棠。

“小道長叫什麽名字,父母是何方人士?”

氣氛的確不對頭,先是兩人見到烏公子的不正常的反應,再到後來戚王後話裏話外的貶低之意——李扶朝的目光來回在兩人臉上逡巡,他知道這樣並不禮貌,但的確被他發現了些蛛絲馬跡。

烏公子與戚王後好似有相同的生命連接。

烏休棠毫不避諱地直視著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眼眸,濃濃的憎惡從心底陰暗處滋生,如同一方沈入池塘中的墨硯蔓延開來,慢慢染臟了清池。

“我無父無母,只有一位師父,至於他如今在何處,我也不甚清楚—”少年聲線清冷,似薄冷的冰線,與她說話時更是充滿十足十的惡意。

“畢竟上次見面,我捅破了他的心臟,他若是沒死,必然恨不得早日將我食肉寢皮。”

這句飽含惡意的對話讓會面草草結束,戚王後借口身體不適提前離席。

李扶朝想將自己的發現告訴烏休棠,可見他的反應又不似毫不知情,他的視線在幾人臉上來回掃了幾圈,還是三緘其口。

找到青姝這件事迫在眉睫,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了。

幾人的住所被安排在相鄰的宮殿,兩人的寢殿坐落在最西方。

走到最後只剩下師先雪兩人和帶路的宮女,許是只剩下了他們二人,師先雪放松下來,忍不住問他為何要對戚王後說那種話。

不說尊敬,起碼不能話帶恐嚇吧,她直覺烏休棠的身世八成要與這座王城有關系,可當今一切並未水落石出,無所顧忌地講話若是得罪了他們,星河追蹤儀的事情怕是要泡湯了。

她本也是好意,如今在南越地盤,又有求於人,若是真打起來,烏休棠有傷在身免不得要吃虧。

誰知烏休棠睨她眼,語氣欠揍:“我向來就那麽說話,你第一天認識我?”

師先雪扁扁嘴:“瞧瞧瞧瞧,又不高興了,烏休棠,你可真愛不高興。”

她嘟囔著:“臭得要死的脾氣。”

烏休棠冷嗤:“誰脾氣好,李扶朝脾氣好,還是裴華光脾氣好。”

師先雪停下腳步:“跟他們有什麽關系,你不要試圖用胡攪蠻纏來轉移話題。”

“沒什麽好掩蓋的。”烏休棠側頭看向她,“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告訴你,我不喜歡裴華光,不喜歡錦繡城,更不喜歡坐在高位上的那兩人。”

引路的宮人腳步一頓,裝作自然地豎起耳朵偷聽。

烏休棠旁若無人發洩著不滿,“ 沒有理由的討厭,見一面也覺得厭煩,說不定哪天沒了耐心,我就殺了他們,師先雪,你是不是又要用那些沒用的大道理……”

話音未落,引路的宮人後頸遽然一痛,壓倒了花圃中新鮮修建的花枝。

師先雪甩著酸痛的手,“嚇死我了,哪有聽著人家仆的面說要取主人性命的,我知你年少輕狂,也起碼在人家地盤,你好歹挑個四處無人之地悄悄告訴我吧?”

冷月攀上雲梢,遮住了少年晦暗不明的神色。

南越的冬風裹挾著柔軟的花香。

“不喜歡他們就不喜歡嘍,你有喜歡和討厭的權利,幹嘛總自己生悶氣,還把這麽多不好的情緒憋在心裏,要不是我問你,你是不是還不想跟我說,烏休棠,你要記得和我分享。”柔軟的發絲拂過臉頰,清透的月色將眼前人眉眼映亮。

“我們不是戀人嗎?”

她輕輕拉起他的手,小尾指纏住他的,“親密無間的戀人。”

烏休棠的神色頓了頓,心情光速變得很好。

他的指腹輕輕蹭著她酸痛的手掌,心中焦躁輕易被風擊散,語氣透著難耐的情意。

“你說的沒錯,我們是戀人,我們親密無間。”

——

翌日清晨,裴華光興致勃勃來住處尋師先雪,要帶她在王宮中轉轉。

“李道長他們今日去重陽殿嘗試可否提前啟動星河追蹤儀,我們也幫不上忙,天仙姐姐,不如用過早膳之後,我帶你在王宮裏隨意轉轉吧。”

裴華光自然有自己的私心。

從昨晚開始,他就感到了濃濃的危機感,原本重點是要介紹天仙姐姐給父皇母後,可誰知道烏休棠一出現便破壞了自己的計劃,父王母後的態度極為蹊蹺,這更讓裴華光斷定烏休棠是父王私生子無疑了,否則向來端莊秉禮的母後怎麽會如此失態,還提前離席。

他承認那烏休棠的容貌比他略勝一籌。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而已。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這天底下私生子可以有很多,可是南越太子只能有他一個。

他要讓天仙姐姐見識到南越王宮是多麽的富饒,他這個太子更是如朝日般珍貴。

不是什麽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私生子就可以比擬的,當然若是他識相,退出天仙姐姐的世界,他也不是不通情達理之人,父母之輩的過錯也不會怪到他頭上,到時,等他繼承大統,封他個王爺當當也不是不行。

師先雪好似一夜未睡,青絲淩亂,眼部下方青灰之色明顯,哈欠連天。

裴華光收回思緒,覺得正在伸懶腰的師先雪可愛的簡直犯規,他渾身上下都在冒粉紅泡泡,恨不得貼在師先雪身上:“天仙姐姐,昨天睡得不好嗎”

用過早膳後,師先雪有氣無力地出了門,她擡頭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覺得自己就像是幹涸掉的蚯蚓。

“哪裏是不好。是太不好了,天殺的你敢信,我居然做了一宿夢,我現在都覺得腦子就像是淋了雨生銹的機器,不,我好像已經感覺不到腦子的存在了。”

裴華光關切地詢問:“是伺候的奴才們不周到,還是剛來錦繡城不習慣嗎?我在這王宮中住了十幾年,倒是不怎麽做夢,姐姐你做的什麽夢?”

什麽夢,當然是噩夢。

經典鬼片開頭,素衣黑長發的瘦弱女人坐在窗前的鏡子前,如同黑夜被雨水打濕的楚楚可憐小白花,一直背對著她哭泣。

師先雪像是被人定住穴位動彈不得,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任由那道淒風苦雨的怨語在她的夢裏響了一宿。

思及此處,她認真地看著他:“你跟我說實話,你們這王宮內院是不是鬧鬼的。”

裴華光聞言哈哈大笑,“怎麽會呢,王城選址,不外乎法天象地,中軸對稱。欲近四方,莫如中央,如此寶地那些惡魂怎麽可能輕易靠近呢?”

師先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人出了殿門,師先雪左顧右盼,有股莫名熟悉的感覺襲上心頭。

裴華光帶著她往住處的宮殿外走,他們穿過幽深的永巷,宮人們恭敬跪伏兩側,永巷內回蕩著兩人的交談與腳步聲。

到了個十字岔路口,師先雪忽然指著一個方向道:“從這裏穿過去,再走過長街,是不是就能到藏寶閣了?”

“對啊。”裴華光還沒察覺出來什麽異常,經她提醒腦子裏已經將藏寶閣的寶物過了一遍,他雀躍道:“是啊是啊,天仙姐姐想去藏寶閣嗎?我帶天仙姐姐去。”

她並非是這個意思。

她只是覺得,自己好像來過南越王宮。昨晚有這個感覺時她以為是海馬效應作祟,可今天她卻準確地指出了藏寶閣所在方向。

難道是周懷玉曾經來過南越國?可幾百年前,南越的國都並不在錦繡城。

她收回思緒:“不是馬上要到千秋節了,你有時間帶著我閑逛?”

“當然有了。母後她崇尚節儉,從來不過生辰的,我想要去捉羽妖為母後做霓裳羽衣,她知曉後也是百般不高興,所以到生辰那日,我只親手做一碗長壽面就好了。”

不過生辰啊?

師先雪擡眸莞爾,“裴華光,我的確有個想去的地方,你可以帶我去嗎?”

裴華光哪裏會想到天仙姐姐想去的地方竟然是天一閣。

那個記載著南越自開國以來全部的史書紀實以及不能為外人道的皇家秘辛,被嚴加看守的天一閣。

“不行的姐姐,要是被父皇知道我帶領外人進入天一閣會被打死的,天一閣中的史書記載不可外傳,此事關乎皇家威嚴,我沒辦法帶你去。我們去藏寶閣好不好,任何寶貝只要你喜歡,我都送給你。”

“不好,我就要去天一閣。”

裴華光一臉痛苦,見勸不住只得道:“即便我喝退守衛,可天一閣被上一任大祭司設下了六合陣,你不是南越皇室,身上沒有裴氏血脈,會被陣法削成齏粉的。”

“大祭司?”

這種充滿民族色彩的稱呼令師先雪一楞,南越的服飾較幾百年前來說已經簡化了許多,起碼從她重新回到這片大陸開始,她見到的南越人,甚至是南越皇室與中原的服飾並無太大差別,只是在頭飾上增添了銀的因素。

而唯一那位在自己的記憶中濃墨重彩的,便是青雲宗後山縹緲峰那位神秘漂亮的男人。

“是啊,大祭司樓宿雖說已經離世,可留下的陣法威力仍舊不可小覷,我還是帶你去藏寶閣吧,那裏好玩的東西可多了。”

“我不去藏寶閣,這樣,既然樓宿是大祭司,那一定留有畫像吧,你讓我看一眼他的畫像,我就可以不進天一閣。”

裴華光動動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對上師先雪的眼神,又遲疑著閉嘴了。

師先雪瞇起眼睛:“不會吧,難不成他的畫像也在這天一閣內?”

裴華光用一種很難形容的眼神點點頭,點完頭後,他又扯住她的袖子哀求:“我求求你了,天仙姐姐,咱們離天一閣遠一點,強行闖入會受傷的。”

師先雪面不改色將袖子扯出來,“你放心,傷害自己的事情我從來不會做,既然天一閣不接受外人,那麽我就不進去了。”

裴華光還沒來松下一口氣,便聽師先雪用一種不顧人死活的語氣道:“可是你是南越皇室,你可以進去啊,你幫我把樓宿的畫像拿出來。”



重陽殿中一片狼藉,墻壁柱子上是被火苗燒焦的黑色痕跡,受反噬波及,重陽殿的守衛被削斷了胳膊,躺在地上不斷哀嚎。

戚令妤從星空頂上毫不意外地看著這一切。

將近二十年了,這還是星河追蹤儀第一次主動朝人發起攻擊。

縈繞在追蹤儀上屬於樓宿的氣息如靈蛇般靈活地盤桓著。

烏休棠擡起手背慢慢蹭掉嘴角的血跡,眼神扭曲壓抑。

明顯,他也同樣察覺到了追蹤儀只針對於他一人的惡意。

同時,還有他那親愛的師父,惡心到令人作嘔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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