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訖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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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訖十六
自從環瑯谷被埋下陣法，徹底隔世後，夜就變得尤其漫長，幾乎是兩個夜晚的時間才能等來一個白日。
雲修澤滿身的傷，躺下後本想再覆盤想想，但很快就因為疲累陷入了沈睡。
這一覺他睡得很不安穩，模糊不清的夢境讓他深深皺眉。
在這短暫的時間裏，他被迫走完了十數年，乃至幾十年的時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雲修澤強行和那棵樹產生聯系的原因，精神力在睡著後的某一個瞬間和樹達成了趨同，被拖著陷入了‘它的回憶’。
夢中，一幕幕在不停的閃動，有的片段快到根本看不清，有的又十分清晰。
最常見的是斜月和瑤情的身影，偶爾還會有一個男人出現，但他的面容總是十分模糊。
雲修澤看到了秋千是怎麽被綁上去的，看到了他們無數的回憶，直到某一天，大地忽然開始搖晃，強烈的靈力碰撞，在樹的眼中，似乎成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爆炸。
身臨其境的雲修澤也只感覺嗡的一聲，頭痛難忍，眼前陷入了一片白光，正當他以為要就此結束的時候，眼前又慢慢出現了新的場景。
雲修澤猛然坐起身，急促的吞咽了幾下，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帶下來的分不清究竟是汗水還是淚滴。
外面還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醒來後只記得自己夢到過什麽，內容卻記不大清了，只有一幕讓他久久難忘......
他看到斜月一點動靜都沒有的躺在那裏，基本沒有了呼吸，臉色蒼白，哪怕身著紅衣，也只是顯得更加僵硬，簡直就像一具屍體。
瑤情趴在他身上低聲啜泣，似乎就這樣度過了無數的長夜。
濃烈的悲傷跨越了時間，在不知多少年後的今天，仍然將他浸染。
雲修澤知道這份心痛並不來源於他自己，可是依然久久難以平覆。
他下床倒了杯水，撐在桌子上發了會兒呆，睡是睡不著了，他推門出去，本想在附近走走散心，但好像是受了什麽牽引一樣，不自覺就來到了夢中的地方。
雲修澤停下腳步，又擡起腿想要後退。
遠遠的，他又看到瑤情靜靜的趴在斜月身上，微微蜷縮，身體平穩的起伏，沒有像夢中一樣哭泣，只是睡著了。
其實斜月的臉色已經比夢中好了太多，不難想象瑤情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但是在雲修澤現在看來，和夢境高度吻合的畫面還是模糊了現實和虛幻的邊界，讓他的呼吸逐漸變得艱難。
他摸了摸心口，失去最重要的人會感到心痛如絞，平心而論，若躺在那裏的人是天盛微，他不覺得自己能比瑤情強到哪裏。
雲修澤最後看了一眼，垂下眼睛，離開了這裏。
扣扣——
“阿微。”
雲修澤站在門外，輕聲喊道。
天盛微很快就打開了門，看到雲修澤垂著眼沖她笑，看起來心情有些糟糕。
她勾住他的腰把他抱進來，低聲問。
“怎麽了？”
雲修澤撒嬌一樣把腦袋擱到了她的肩上，悶聲道。
“我做了個難過的夢。”
天盛微沒有多問，輕輕揉捏著他的脖子。
“夢已經醒了。”
雲修澤拉著長調子嗯了一聲，把她抱起來坐到床上，兩人安靜的依偎了一會兒。
事情已經基本塵埃落定，真相浮出水面，他們卻遠沒有想象的那般如釋重負。
他們沒有說太多的話，簡單的相擁已經足夠舔舐彼此的傷口。
“之後想去做什麽？”
天盛微捧著他的臉捏了捏。
雲修澤在她手裏搖搖晃晃，瞇著眼睛說。
“先順路去看看你師傅，雖然他應該已經知道了，但還是正式告訴一下他我們的事吧。”
“也好，那等看完呢？”
“等看完了，咱們就暫時分開，我和青玉回家，你也回計都等著我，到時候我帶我父親親自去你家求親。”
天盛微耳朵紅了紅，嗔道。
“這麽著急幹什麽？”
雲修澤挑眉一笑。
“我想真正成為你的夫君，等不及了，越快越好，你不這樣想嗎？”
看他故作可憐湊上來，天盛微木著臉把他推開。
“讓我等太久我可就要悔婚了。”
雲修澤一下箍著她的腰把她抱緊，哈哈笑道。
“那我可要加快速度了！”
天盛微目光柔和的看著他，兩人笑看彼此，輕輕吻了吻。
天就要亮了。
*
出乎雲修澤意料的是，瑤情並沒有馬上就拉著他放血，而是一直等到了他的傷養好。
看出他的疑惑，天恩垚說。
“她對你們是有感情的。”
雲修澤對此持懷疑態度。
他養傷的時間總共沒有超過五天，這天瑤情終於來叫他，幾個人重新回到了那個小島上。
斜月被換上了一件白色的中衣，瑤情指著一個地方讓雲修澤站過去。
“這裏我刻了一個陣法，和斜月身下的那個是連著的，你在這裏放血。”
雲修澤脫去上衣，露出的上半身有不少已經無法淡去的傷疤，他拋了拋手中的匕首，問道。
“直接放血就可以嗎？”
瑤情走到斜月身邊，攤開他的雙手，讓其緊貼著石臺。
她從他的小臂劃開口子，一直劃到了中指的指尖，傷口雖然不深，但奇怪的是並沒有一絲血滲出來，只有一條平直的血線，她淡淡道。
“陣法是我以前布下，剝奪侵略的功效太過強硬，這幾天我一直在修改它，現在它不會要了你的命，但你會很疼，盡量別暈過去，不然氣血一散，你失血會更嚴重。”
就知道她不是為了單純讓他養傷。
雲修澤雖然腹誹，但也沒有無視她的提醒，他做足了心理準備，還是沒想到會疼成這個樣子。
他用手撐著地，半跪在那裏，兩個陣法在啟動的瞬間紛紛現形，雲修澤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血落在上面，順著它的紋路迅速蔓延，一直等到鋪滿，才像是勉強滿意一樣被它吞沒。
而斜月身下的變化正與他相反，帶著天竹氣息的精血匯聚在一起，順著瑤情劃出的血線緩慢的融進了他的體內。
取心頭血本就比一般的傷要疼的多，此時被這個陣法一邊生拉硬拽的索取，一邊不容違抗的擠壓，多方針對下，似乎連胸口的疼都麻木到可以忽略不計。
雲修澤整個上半身都被汗浸透，長發濕成一縷縷遮住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脖頸和手臂的青筋暴起，他咬著牙艱難發出了點氣聲。
“讓她......走......”
聽到他的話的只有離得最近的瑤情，雖然雲修澤沒有指名道姓，但並不難猜。
瑤情頭也不回的一擡手，遠處心中正陰雲密布的天盛微後頸一痛，就軟倒在親哥懷中。
天恩垚了然的抱起她離開了這裏。
時間一點點流逝，瑤情托著下巴。
“你要問什麽？”
問什麽？
雲修澤簡直要疼瘋了，就像無數的鈍刀子割著他全身的經脈，他還被人強壓著無法反抗。
原本想好的問題在一片混亂中被他拋到腦後，滿心滿口都是臟話。
“瑤、情......你個...人面獸、心......陰狠無情的......狗東西......”
瑤情面不改色，甚至因為這文雅的罵法感到一絲可笑。
“這算一個，還有兩個。”
“虧我們...那麽......信任你、你...究竟有多不把別人......放在眼裏！”
“還有一個，你確定不問點有用嗎？”
“呃！”
突然加重的疼痛讓雲修澤痛呼出聲，陣法重新變得安靜，取血結束了。
雲修澤一下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臉色和唇色都帶著失血的慘白，他躺在原地緩了一會兒，眼珠轉到她身上，虛弱的問道。
“為什麽你的血能解開唐家的封印？”
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唐家小姐的消息被隱藏的很好，就算能查到，也無法確定那個人就是唐思月，最後是因為她的血能解開封印，才讓他徹底放下了警惕。
“晚了，我說過，我只在你取血的時候回答你的問題。”
雲修澤洩了口氣，歪過頭去不再看她。
“不過。”
瑤情蹲下來。
“如果你告訴我你們為什麽能發現我的身份，我就回答你這個問題，怎麽樣？”
雲修澤很累，聽到她的話也不理她，一副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在那兒躺著休息。
瑤情並不在乎他的態度，站起來隨手拍了拍，不緊不慢的去給斜月整理衣裳。
斜月的臉色比剛剛好了一些，瑤情看著，好心情就一點一點的冒了上來。
“成交，你先說。”
瑤情回頭，雲修澤已經支起了身子。
先說後說沒什麽所謂，瑤情幹脆道。
“因為我們本來就流著唐家的血。”
這個答案出乎雲修澤的意料，他本來猜測是她使了什麽手段，或者更幹脆一點，在唐家經歷的所有事情都是她自導自演，專門來給他看的。
“那、”
“輪到你了。”瑤情打斷他。
雲修澤頓了頓，把心沈回來。
“其實歸根結底，是因為你太自傲。”
“哦？”
瑤情挑眉，他們的畫像已經被盡數銷毀，這一路上遇到的舊人，能洩露她身份的她也註意隱藏了，要說還有什麽......
“柳恒舜？”
“不錯。”
雲修澤擡眼看著她。
“你的自傲讓你目下無塵，他查到了你頭上，你就毫無顧忌的告訴了他你的真實身份。”
瑤情歪了歪頭，開始感到些許好奇。
“可是我下了禁言令，他沒有辦法直接或間接的向你透露我的身份。”
“的確。”
雲修澤肯定道。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垂下眼，道。
“離開計都前，我收到了一封他的信。”
信？
瑤情恍然，原來那封信是柳恒舜送的，怪不得天恩垚沒查到，隱世之族本就善於隱匿行跡，更何況是早有準備。
“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啊，可是信中寫了什麽？”
雲修澤的眼神落到她的左臂。
“他寫了柳家的一個秘法。”
瑤情摸了摸自己，心道，怪不得了，效果這麽強的術法，不可能屬於偏門左道，他哄騙起雲修雲來也真是熟練。
“只有這個？”
這個可跟她的身份沒什麽關系。
“還有一幅畫。”
雲修澤沈默了一會兒，說道。
“畫的是一把古琴，下面寫了它的名字，它叫......”
他頓了頓，低聲道。
“帷燈。”
帷燈......
瑤情恍惚了片刻，又問道。
“古琴模樣出入不大，你只憑我也有一把就下判詞，是不是有些武斷？”
雲修澤低頭嗤笑一聲。
“自然不是，我有多希望你不是啊，可是伯言不會在明知你的武器是古琴的情況下，用這種方式來跟我說明，況且，我後來也試探過你了。”
“什麽時候？”瑤情疑惑。
“我們遇到周彥止和許知夏那次，我問到了一個你們的習慣？或者說特殊之處。”
瑤情耐心的等著。
雲修澤低頭悶聲笑出聲，道。
“鏡雙子除了男女，其餘的都並無不同，只還有一點世人鮮有所知，瑤情千杯不醉，斜月卻是個一杯倒。”
原來是這個。
瑤情垂眼看著他。
“所以你就用我釀的酒來試探我？”
“多合適的機會啊，不是嗎？”雲修澤反問。
瑤情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走吧，滋補的藥浴和湯藥，我已經吩咐了天恩垚，他知道該怎麽做。”
雲修澤撐著站起身，瑤情已經不再看他，兩人三言兩語理清了事情的真相和經過，卻默契的沒有提及彼此的心情。
確認身份的那一夜，雲修澤的淚究竟是為什麽而流，也許只適合被安靜的掩藏埋葬。
*
雲修澤是在一片霧氣繚繞中醒來，他動了動，才發現自己躺在水裏。
“好點兒了嗎？”
雲修澤迷蒙的轉頭，見到天盛微正守在他的浴桶邊上。
他後知後覺的低頭，現在他身上可就只有一件褻褲。
天盛微站起身端來一盤藥材。
“摸都摸過了，你害哪門子的羞。”
雲修澤自暴自棄的沈到水裏，咕嚕咕嚕的吐水泡泡。
天盛微沒管他，往浴桶裏按順序有條不紊的加藥材，藥浴散發的味道越發清苦，將泡在水裏的雲修澤襯得慘兮兮的。
她忽然把盤子往旁邊的桌子上用力一擱，插著手轉身不再說話。
雲修澤伸出濕淋淋的手拽住她，見她看過來就低眉順眼的沖她笑。
天盛微心疼的把他抱進懷裏，低頭親了親他濕漉漉的發頂。
雲修澤環著她的腰任她親，笑道。
“沒那麽疼的。”
“騙子。”天盛微嘟囔。
她摸了摸雲修澤的胸口，那裏只剩了一點疤，根本想象不出之前血流如註的模樣。
天盛微用力抓了一把，手感不錯，抵消了一點她心頭的不滿。
雲修澤輕哼一聲，嗓音沙啞的低笑起來。
“沒事，我適應能力很強的，再來幾次就不那麽疼了，我要問瑤情一些事，不過你在那兒我總是分心，嗯？心肝兒？”
心肝兒冷哼一聲。
“借口。”
雲修澤又抱著她的腰晃了晃，雖然沒說話，但嬉皮笑臉的，讓人拿他很沒辦法。
罷了，不看就不看吧。
天盛微把他按回水裏，重新拿起藥材，開始制作名為‘雲修澤’的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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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修澤滿身的傷，躺下後本想再覆盤想想，但很快就因為疲累陷入了沈睡。
這一覺他睡得很不安穩，模糊不清的夢境讓他深深皺眉。
在這短暫的時間裏，他被迫走完了十數年，乃至幾十年的時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雲修澤強行和那棵樹產生聯系的原因，精神力在睡著後的某一個瞬間和樹達成了趨同，被拖著陷入了‘它的回憶’。
夢中，一幕幕在不停的閃動，有的片段快到根本看不清，有的又十分清晰。
最常見的是斜月和瑤情的身影，偶爾還會有一個男人出現，但他的面容總是十分模糊。
雲修澤看到了秋千是怎麽被綁上去的，看到了他們無數的回憶，直到某一天，大地忽然開始搖晃，強烈的靈力碰撞，在樹的眼中，似乎成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爆炸。
身臨其境的雲修澤也只感覺嗡的一聲，頭痛難忍，眼前陷入了一片白光，正當他以為要就此結束的時候，眼前又慢慢出現了新的場景。
雲修澤猛然坐起身，急促的吞咽了幾下，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帶下來的分不清究竟是汗水還是淚滴。
外面還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醒來後只記得自己夢到過什麽，內容卻記不大清了，只有一幕讓他久久難忘......
他看到斜月一點動靜都沒有的躺在那裏，基本沒有了呼吸，臉色蒼白，哪怕身著紅衣，也只是顯得更加僵硬，簡直就像一具屍體。
瑤情趴在他身上低聲啜泣，似乎就這樣度過了無數的長夜。
濃烈的悲傷跨越了時間，在不知多少年後的今天，仍然將他浸染。
雲修澤知道這份心痛並不來源於他自己，可是依然久久難以平覆。
他下床倒了杯水，撐在桌子上發了會兒呆，睡是睡不著了，他推門出去，本想在附近走走散心，但好像是受了什麽牽引一樣，不自覺就來到了夢中的地方。
雲修澤停下腳步，又擡起腿想要後退。
遠遠的，他又看到瑤情靜靜的趴在斜月身上，微微蜷縮，身體平穩的起伏，沒有像夢中一樣哭泣，只是睡著了。
其實斜月的臉色已經比夢中好了太多，不難想象瑤情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但是在雲修澤現在看來，和夢境高度吻合的畫面還是模糊了現實和虛幻的邊界，讓他的呼吸逐漸變得艱難。
他摸了摸心口，失去最重要的人會感到心痛如絞，平心而論，若躺在那裏的人是天盛微，他不覺得自己能比瑤情強到哪裏。
雲修澤最後看了一眼，垂下眼睛，離開了這裏。
扣扣——
“阿微。”
雲修澤站在門外，輕聲喊道。
天盛微很快就打開了門，看到雲修澤垂著眼沖她笑，看起來心情有些糟糕。
她勾住他的腰把他抱進來，低聲問。
“怎麽了？”
雲修澤撒嬌一樣把腦袋擱到了她的肩上，悶聲道。
“我做了個難過的夢。”
天盛微沒有多問，輕輕揉捏著他的脖子。
“夢已經醒了。”
雲修澤拉著長調子嗯了一聲，把她抱起來坐到床上，兩人安靜的依偎了一會兒。
事情已經基本塵埃落定，真相浮出水面，他們卻遠沒有想象的那般如釋重負。
他們沒有說太多的話，簡單的相擁已經足夠舔舐彼此的傷口。
“之後想去做什麽？”
天盛微捧著他的臉捏了捏。
雲修澤在她手裏搖搖晃晃，瞇著眼睛說。
“先順路去看看你師傅，雖然他應該已經知道了，但還是正式告訴一下他我們的事吧。”
“也好，那等看完呢？”
“等看完了，咱們就暫時分開，我和青玉回家，你也回計都等著我，到時候我帶我父親親自去你家求親。”
天盛微耳朵紅了紅，嗔道。
“這麽著急幹什麽？”
雲修澤挑眉一笑。
“我想真正成為你的夫君，等不及了，越快越好，你不這樣想嗎？”
看他故作可憐湊上來，天盛微木著臉把他推開。
“讓我等太久我可就要悔婚了。”
雲修澤一下箍著她的腰把她抱緊，哈哈笑道。
“那我可要加快速度了！”
天盛微目光柔和的看著他，兩人笑看彼此，輕輕吻了吻。
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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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雲修澤意料的是，瑤情並沒有馬上就拉著他放血，而是一直等到了他的傷養好。
看出他的疑惑，天恩垚說。
“她對你們是有感情的。”
雲修澤對此持懷疑態度。
他養傷的時間總共沒有超過五天，這天瑤情終於來叫他，幾個人重新回到了那個小島上。
斜月被換上了一件白色的中衣，瑤情指著一個地方讓雲修澤站過去。
“這裏我刻了一個陣法，和斜月身下的那個是連著的，你在這裏放血。”
雲修澤脫去上衣，露出的上半身有不少已經無法淡去的傷疤，他拋了拋手中的匕首，問道。
“直接放血就可以嗎？”
瑤情走到斜月身邊，攤開他的雙手，讓其緊貼著石臺。
她從他的小臂劃開口子，一直劃到了中指的指尖，傷口雖然不深，但奇怪的是並沒有一絲血滲出來，只有一條平直的血線，她淡淡道。
“陣法是我以前布下，剝奪侵略的功效太過強硬，這幾天我一直在修改它，現在它不會要了你的命，但你會很疼，盡量別暈過去，不然氣血一散，你失血會更嚴重。”
就知道她不是為了單純讓他養傷。
雲修澤雖然腹誹，但也沒有無視她的提醒，他做足了心理準備，還是沒想到會疼成這個樣子。
他用手撐著地，半跪在那裏，兩個陣法在啟動的瞬間紛紛現形，雲修澤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血落在上面，順著它的紋路迅速蔓延，一直等到鋪滿，才像是勉強滿意一樣被它吞沒。
而斜月身下的變化正與他相反，帶著天竹氣息的精血匯聚在一起，順著瑤情劃出的血線緩慢的融進了他的體內。
取心頭血本就比一般的傷要疼的多，此時被這個陣法一邊生拉硬拽的索取，一邊不容違抗的擠壓，多方針對下，似乎連胸口的疼都麻木到可以忽略不計。
雲修澤整個上半身都被汗浸透，長發濕成一縷縷遮住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脖頸和手臂的青筋暴起，他咬著牙艱難發出了點氣聲。
“讓她......走......”
聽到他的話的只有離得最近的瑤情，雖然雲修澤沒有指名道姓，但並不難猜。
瑤情頭也不回的一擡手，遠處心中正陰雲密布的天盛微後頸一痛，就軟倒在親哥懷中。
天恩垚了然的抱起她離開了這裏。
時間一點點流逝，瑤情托著下巴。
“你要問什麽？”
問什麽？
雲修澤簡直要疼瘋了，就像無數的鈍刀子割著他全身的經脈，他還被人強壓著無法反抗。
原本想好的問題在一片混亂中被他拋到腦後，滿心滿口都是臟話。
“瑤、情......你個...人面獸、心......陰狠無情的......狗東西......”
瑤情面不改色，甚至因為這文雅的罵法感到一絲可笑。
“這算一個，還有兩個。”
“虧我們...那麽......信任你、你...究竟有多不把別人......放在眼裏！”
“還有一個，你確定不問點有用嗎？”
“呃！”
突然加重的疼痛讓雲修澤痛呼出聲，陣法重新變得安靜，取血結束了。
雲修澤一下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臉色和唇色都帶著失血的慘白，他躺在原地緩了一會兒，眼珠轉到她身上，虛弱的問道。
“為什麽你的血能解開唐家的封印？”
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唐家小姐的消息被隱藏的很好，就算能查到，也無法確定那個人就是唐思月，最後是因為她的血能解開封印，才讓他徹底放下了警惕。
“晚了，我說過，我只在你取血的時候回答你的問題。”
雲修澤洩了口氣，歪過頭去不再看她。
“不過。”
瑤情蹲下來。
“如果你告訴我你們為什麽能發現我的身份，我就回答你這個問題，怎麽樣？”
雲修澤很累，聽到她的話也不理她，一副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在那兒躺著休息。
瑤情並不在乎他的態度，站起來隨手拍了拍，不緊不慢的去給斜月整理衣裳。
斜月的臉色比剛剛好了一些，瑤情看著，好心情就一點一點的冒了上來。
“成交，你先說。”
瑤情回頭，雲修澤已經支起了身子。
先說後說沒什麽所謂，瑤情幹脆道。
“因為我們本來就流著唐家的血。”
這個答案出乎雲修澤的意料，他本來猜測是她使了什麽手段，或者更幹脆一點，在唐家經歷的所有事情都是她自導自演，專門來給他看的。
“那、”
“輪到你了。”瑤情打斷他。
雲修澤頓了頓，把心沈回來。
“其實歸根結底，是因為你太自傲。”
“哦？”
瑤情挑眉，他們的畫像已經被盡數銷毀，這一路上遇到的舊人，能洩露她身份的她也註意隱藏了，要說還有什麽......
“柳恒舜？”
“不錯。”
雲修澤擡眼看著她。
“你的自傲讓你目下無塵，他查到了你頭上，你就毫無顧忌的告訴了他你的真實身份。”
瑤情歪了歪頭，開始感到些許好奇。
“可是我下了禁言令，他沒有辦法直接或間接的向你透露我的身份。”
“的確。”
雲修澤肯定道。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垂下眼，道。
“離開計都前，我收到了一封他的信。”
信？
瑤情恍然，原來那封信是柳恒舜送的，怪不得天恩垚沒查到，隱世之族本就善於隱匿行跡，更何況是早有準備。
“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啊，可是信中寫了什麽？”
雲修澤的眼神落到她的左臂。
“他寫了柳家的一個秘法。”
瑤情摸了摸自己，心道，怪不得了，效果這麽強的術法，不可能屬於偏門左道，他哄騙起雲修雲來也真是熟練。
“只有這個？”
這個可跟她的身份沒什麽關系。
“還有一幅畫。”
雲修澤沈默了一會兒，說道。
“畫的是一把古琴，下面寫了它的名字，它叫......”
他頓了頓，低聲道。
“帷燈。”
帷燈......
瑤情恍惚了片刻，又問道。
“古琴模樣出入不大，你只憑我也有一把就下判詞，是不是有些武斷？”
雲修澤低頭嗤笑一聲。
“自然不是，我有多希望你不是啊，可是伯言不會在明知你的武器是古琴的情況下，用這種方式來跟我說明，況且，我後來也試探過你了。”
“什麽時候？”瑤情疑惑。
“我們遇到周彥止和許知夏那次，我問到了一個你們的習慣？或者說特殊之處。”
瑤情耐心的等著。
雲修澤低頭悶聲笑出聲，道。
“鏡雙子除了男女，其餘的都並無不同，只還有一點世人鮮有所知，瑤情千杯不醉，斜月卻是個一杯倒。”
原來是這個。
瑤情垂眼看著他。
“所以你就用我釀的酒來試探我？”
“多合適的機會啊，不是嗎？”雲修澤反問。
瑤情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走吧，滋補的藥浴和湯藥，我已經吩咐了天恩垚，他知道該怎麽做。”
雲修澤撐著站起身，瑤情已經不再看他，兩人三言兩語理清了事情的真相和經過，卻默契的沒有提及彼此的心情。
確認身份的那一夜，雲修澤的淚究竟是為什麽而流，也許只適合被安靜的掩藏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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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修澤是在一片霧氣繚繞中醒來，他動了動，才發現自己躺在水裏。
“好點兒了嗎？”
雲修澤迷蒙的轉頭，見到天盛微正守在他的浴桶邊上。
他後知後覺的低頭，現在他身上可就只有一件褻褲。
天盛微站起身端來一盤藥材。
“摸都摸過了，你害哪門子的羞。”
雲修澤自暴自棄的沈到水裏，咕嚕咕嚕的吐水泡泡。
天盛微沒管他，往浴桶裏按順序有條不紊的加藥材，藥浴散發的味道越發清苦，將泡在水裏的雲修澤襯得慘兮兮的。
她忽然把盤子往旁邊的桌子上用力一擱，插著手轉身不再說話。
雲修澤伸出濕淋淋的手拽住她，見她看過來就低眉順眼的沖她笑。
天盛微心疼的把他抱進懷裏，低頭親了親他濕漉漉的發頂。
雲修澤環著她的腰任她親，笑道。
“沒那麽疼的。”
“騙子。”天盛微嘟囔。
她摸了摸雲修澤的胸口，那裏只剩了一點疤，根本想象不出之前血流如註的模樣。
天盛微用力抓了一把，手感不錯，抵消了一點她心頭的不滿。
雲修澤輕哼一聲，嗓音沙啞的低笑起來。
“沒事，我適應能力很強的，再來幾次就不那麽疼了，我要問瑤情一些事，不過你在那兒我總是分心，嗯？心肝兒？”
心肝兒冷哼一聲。
“借口。”
雲修澤又抱著她的腰晃了晃，雖然沒說話，但嬉皮笑臉的，讓人拿他很沒辦法。
罷了，不看就不看吧。
天盛微把他按回水裏，重新拿起藥材，開始制作名為‘雲修澤’的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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