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疑相十二

關燈
疑相十二

天不知何時陰了下來。

拉開序幕的是鮫人族冰冷的吟唱,或高或低,近在耳畔,又如遠在天邊,與朗逸唱的不同,這次聽到的歌聲似乎引起了他們身體的共顫,呼吸被壓緊,心臟宛如下一瞬就會崩裂。

忽然之間,這種感覺又驟然消失,唐思月出手了,她的琴音牢牢護在幾人身側,抵消了鮫人族令人聞風喪膽的歌聲。

音域之中,廝殺向來無形無息,唐思月的實力足以立於萬人之上,但面對不斷聚集而來的、以歌聲聞名的鮫人族,也仍然不敢托大,每一次撥弦都謹慎而警惕。

越是危險,雲修澤就越是詭異的冷靜。

大批的海妖在半個時辰內絕對足以將他們圍的無法逃出生天,聞潺並未露面,而這裏距離船停泊的地點尚有不近的距離。

撕符無用,他們必須趁著這個機會自己逃出去!

“我們走!”

他低聲喝道。

五六丈高的水墻不斷濺起攔路,部分有滑翔能力的水妖飛到空中又被他們斬落,雖然不難對付,但是密集又煩人。

水中浮現出巨大的陰影,就在他們的腳下,然而等他們發現時,那巨物距離水面已經相當之近。

雲修澤吼道:“散開!”

隨著他的話,三四條粗壯的腕足猛然從海裏竄出,若不是他們反應迅速,估計能直接被它穿成一串兒。

它濺起的水花落回去也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同時幾人也分辨出了它究竟是何物。

這是一只形似章魚的蛸,九條腕足,劇毒無比,弱點在它其中一條腕足之上,但是那一條通常都會被它保護的很好。

伸出海面的腕足並沒有被它收回去,而是轉了方向,向他們分別追去。

幾人在粗壯的腕足之間穿梭不停,還要盡量遠離海面,躲開那些突如其來的騷擾攻擊。

天盛微落在腕尖,腳下觸感綿軟,她握緊深流,不顧身後的追擊,矮身急速跑起來,順著它的觸手,一路就要往它的本體殺去。

她腳下的那條觸手無法將她卷住,眼見她靠的越來越近,不得不又伸出了一條從前方朝她刺去。

天盛微急剎側翻,前後兩條腕足擦著她的身體劃過,而她面色不動,在空中一個扭身,順勢斬落了它的一條腕足!

蛸發出一陣刺耳的叫聲,向後縮了縮,似乎想要重新沈回海底,然而另一邊被拉緊的腕足卻並不允許它隨心妄為。

雲修雲和行願不知怎麽想的,竟然互相配合著將蛸的兩條腕足纏到了一起,此時正被司越釘死在旁邊一個背殼有小山那麽高的水族身上。

兩只水族力氣身量相仿,一時之間竟誰也拽不過誰。

唐思月站在一個圓盤樣式的法器上,這是他們之前特意買的,只要有靈力供應,就可以隨主人心意漂浮或者挪動,並且還能形成一個類似於金鐘罩的保護屏障,十分堅固,雲修澤曾經親自試驗,他也幾乎是用上了全力才能將其撼動。

唐思月附近是鮫人最多的地方,他們幾乎緊盯著她,吟唱不斷,同時冷白的手臂向上伸出,水柱一道道打在保護罩上,就像地獄的惡鬼要將她拖入深淵。

唐思月並未慌亂,只是抽不出多餘的精力去幫其他四人。

雲修澤距離他們有些遠了,擺脫了手邊的麻煩後,便想著盡快和他們匯合。

海面漸漸聚起了風,雲修澤禦劍疾馳,速度越快,風就打的臉頰越痛。

海面之上映出一道細長的陰影,攻擊落下的聲音混在烈風之中難以察覺,雲修澤註意到時,思緒還沒有反應過來,但是身體就好像已經經歷了千遍萬遍一般自己躲了開來。

旋即,一條略帶熟悉的尾巴便擦著他的右臂狠狠拍在了海面。

啪——!

雲修澤捂著被刮傷的肩膀喘息,心中訝異不止,剛剛那極短的一瞬已足夠讓他認出來偷襲他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竟然是篪!

篪十分罕見,實力強大卻天生親近靈力,性情較為和順,幾乎已經脫離了妖獸的範疇,不然也不會被昆天谷花大功夫弄去一頭專門看守松林。

雲修澤根本沒想過它們也能為聞潺所用。

可現在沒有時間容他多想,那頭篪並未就此作罷,仍然游弋在他的周圍,趁他不備竟又故技重施。

雲修澤心中不合時宜的感到些許好笑,跟現在這頭的攻勢比起來,懸練那個還真是對他夠溫柔的。

之後再去的話,給它捎點兒吃的吧。

雲修澤抽空想著,同時也毫不拖泥帶水的又一次躲開,然而這一次卻並沒有如他所願,腳腕忽然被什麽東西纏上,低頭一看,竟然是蛸的一條腕足。

這個相較其他的來要纖細一些,無聲無息的纏上來竟也沒叫他發現,此時猝不及防將他拉下褚閑,狠狠的貫入了海中。

咕嚕——咳、哈——咕嚕嚕嚕——

雲修澤嗆水之後迅速將褚閑召回手中,轉身想要斬斷那條腕足,它卻自己收了回去,他沒有追擊,迅速浮出海面,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又被篪纏著帶了下去。

龐然巨物的壓迫感十分之強,雲修澤無意間透過細密的氣泡、透過身邊的陰影、透過無數水妖的身形,窺見了一個始終冷眼旁觀的男人。

聞潺!!!

雲修澤雙眼睜大,幾乎一瞬間就意識到了他的身份,那人冷淡的與他對視,卻又毫不在意的挪開雙眼。

雲修澤明白,他們幾個在他眼中恐怕都已是必死無疑。

他略微開始感到興奮。

好啊,你既然不讓我們走,那就把我們想要的東西交出來吧!

水族無休止的圍攻是個巨大的麻煩,然而這一切的麻煩都來自於這位半妖之王。

威脅他——或者解決他。

無論如何,這事都不能輕易了之。

雲修澤開始專心致志的對付篪,身上是鱗片,刀槍不入,弱點是左眼和尾巴。

雲修澤在水中堪稱靈活的與它交鋒,這頭篪生活在海洋,周邊危險無數,鱗甲也可窺見傷痕,必定身經百戰,實力比昆天谷的只強不弱。

然而雲修澤卻並未覺得比當時那頭難對付多少,他冷靜的吸引它的註意,褚閑趁機繞後,在它的尾巴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咹——!!!!”

篪大叫一聲,尾巴上的疼痛迅速激怒了它,血盆大口便猛然咬來。

雲修澤借水勢躲過,心中冷靜的想,央玉恐怕早已料到了今日情形,若不是他讓他提前熟知了篪的習性弱點,今日驟然遇上,恐怕還真得吃個大虧。

蛸撤出了海面戰場,竟然重新沈入水中幫篪一起對付他。

這可麻煩了。

雲修澤暗嘖,隨即就聽撲通一聲,是雲修雲一個猛子紮入了海裏。

其餘的水族被天盛微三人控制在了水面,他便下來幫雲修澤一起對付這兩頭巨物。

雲修雲對篪也算得上熟悉,陡然心生一計,便故意將蛸也引到了附近。

兩兄弟對視一眼,雲修雲做了個抱拳的動作,雲修澤瞬間就明白了他想做什麽,看了眼兩頭巨物之間的距離後,便深覺此法可行。

篪很在意它的左眼,雲修澤利用這點一直牽制著它去到他心中所想的位置。

“唔呃!”

那邊傳來一聲悶哼,雲修澤瞳孔一縮,回頭便見雲修雲的左肩被一條腕足貫穿,鮮血登時湧出,頃刻間就在海中連成了血霧。

雲修澤剛想趕去,就見他忍痛擺了擺手,示意他按原計劃進行,而他自己則是抓住了身前冒出的腕尖,靈力寸寸灌入,與蛸本身的妖力相斥,痛苦之下,逼它不得不縮了回去。

兄弟二人齊心協力,憑著簡單的手勢交流,竟然在混戰之中耍了篪和蛸一把大的。

見它們兩個被彼此纏死無法動彈,雲修雲露出竊笑的表情,拿著司越陰惻惻的就把毫無反抗之力的蛸送上了西天。

雲修澤也趁機刺向了篪的左眼,在它發出最後一聲悲鳴後,那雙澄黃色便肉眼可見的暗淡下去。

它們既死,那現在——

雲修澤目光落在遠處的聞潺身上,勢如破竹,飛速向他攻去!

聞潺本是眼神輕蔑,卻在褚閑靈光大盛,轉身朝那間宮殿攻去時有了怒意的動搖。

他張口不知念了什麽,海中竟無端現出漩渦,愈演愈烈,只要雲修澤再敢靠近一步,就定然會被卷入其中,碎屍萬段!

可雲修澤本身意不在此,趁著聞潺註意力偏移,身形在海中快出了殘影,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側,褚閑飛快落下一斬,卻根本沒有砍到實物的手感,聞潺的身影在此擊之下一分為二,如紙片般驟然消散。

竟然是假的!

雲修澤咬牙,漩渦近在腳邊,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去找真的了,不想被卷入就只能重新回到空中。

幾乎就在雲修澤脫離海面的一瞬間,巨型的海旋渦便真正成了型。

雲修澤在空中俯瞰,胸膛劇烈起伏,漩渦連水族都無法靠近,避之不及,激烈的水流即使他在這裏也聽的一清二楚。

這種幾乎只可能自然形成的災厄,竟然是聞潺隨口召喚,對於水之一道,他究竟有了多深的領悟,血脈完美融合的半妖,成長起來竟能強到如此地步?

當務之急,還是先和天盛微他們匯合。

雲修澤轉眼一看,海面已經漂浮了不少水妖的屍體,幾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但看過來時又都表示自己還有餘力。

上空忽然湧起了狂風,當雲修澤禦起靈力發覺被不斷侵蝕之時,就明白這風也是由聞潺操控!

這風已經將在上空的他們吹得身形不穩,要想不從空中跌落,便只能壓低身位,靠近海面。

他們迅速向彼此靠近,卻在還未成功之時被躍起的鮫人分別攔下。

海面燃起連片的藍色火海,僅有一點橙紅的火苗,然而火焰冰冷,於水族無礙,卻限制著他們的行動。

這違背常理的一幕惹的雲修雲痛罵一聲。

既然無法匯合......

雲修澤盯著攔路的鮫人,言語刺激估計對聞潺不管用,但這些短時間內能趕來的鮫人對他來說絕不是毫無用處,一個不行就多抓幾個,總能逼他現身!

那邊天盛微面對的是一只罕見的冰系鮫人,他的歌聲幾乎全被唐思月抵消,便也不多費那個力氣,尾巴一甩,冰刺防不勝防的不斷朝她刺去。

天盛微不再禦劍,而是在冰刺上借力,身形繚亂讓他無法看清,卻在攻擊即將成功的前一刻被他用冰擋下。

他啟唇吹出一口寒氣,周邊的海面便被輕而易舉的凍結,寒意順著深流和她腳尖接觸的冰面節節攀升,很快就讓她覺得四肢僵硬難以動彈。

靈力一道道沖刷,緩解了這種冰冷的感覺之後,天盛微迅速拔開深流,翻身朝後退去,寒氣暫時無法被徹底驅逐,在她體內大快朵頤的蠶食著剩餘的靈力,逐漸開始讓她覺得力不從心。

深流從劍尖開始寸寸結冰,幾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便從內到外凍成了一個冰疙瘩,任她如何註入靈力,也沒有給她半分回應。

那鮫人笑意晏晏,用水族的話說了句什麽,天盛微沒有聽懂,但也左不過是什麽笑他們不自量力,讓她投降之類的話。

她左右看了看,每個人都被纏住,短時間內無法支援,但都尚有餘力,可一旦她出了問題,他們就絕對會因為顧及這邊而露出破綻。

時間緊迫,局勢不明,當破口出現,他們可能立時三刻就會陷入巨大的危機。

絕不可以!

對面的鮫人虎視眈眈,她不斷試圖破開堅冰,然而這冰好像十分特殊,不僅內外都無法破除,更是隱隱壓制了深流。

深流無法給她回應,再這樣下去,她就只能棄劍!

天盛微緊咬牙關,不甘心明晃晃的寫在她的眼中。

那鮫人看戲一般並不對她出手,像是要看看她究竟還能有什麽辦法。

天盛微趁著這短暫的時間開始迅速回憶起雲修澤說過的所有細節,據他所說,劍靈覺醒之時,會有相當強大的力量迸發,若真能辦到,也定然能破了這該死的冰!

深流、深流、深流——!!!

細節、心意相通、走馬燈,我該如何明白你?

危機、生死一刻、嗡鳴聲,你明明也在叫我!

天盛微握劍的手用力到顫抖,深流也仍是沒有絲毫反應,反而是那劍上的寒意開始絲絲縷縷順著侵入她的體內。

天盛微只覺得思緒都好像因此變慢了,然而她卻不知,此時她的模樣在旁人看來幾乎已經成了一個冰雕,不動不說,就連睫毛發絲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她卻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沒有察覺。

冷,好冷,為什麽會這麽冷?

天盛微註意力遲緩的放到了握劍的手上,才緩緩想起,原來是因為深流。

可是怎麽會呢?

深流怎麽會怕冷?

深流,本就是寒潭之劍啊——

對啊,深流取自周天山的萬年寒潭,是她費了無數功夫親自取來,也是她親眼看著師傅一點點將它鍛造成型,在它出世之後,數的出來的年月裏,她就與它沒有一日分離。

它為她而生,天生與她契合無比,而每一次揮劍,她都懂得它的心意。

在這一刻,天盛微才突然察覺到,她本來就懂得,只是清醒的做著夢一般,忽略了透明的屏障!

哢嚓——

鮫人突然感受到了一種隱隱的壓迫,不再愜意的漫游,警惕的看向她,只見那劍上的冰猛然崩開了無數細密的裂縫。

天盛微重新睜開眼睛,冰霜抖落,垂眸念道。

“深流本就是寒潭之劍,不會、也永不畏懼與水的爭鬥。”

隨著她的聲音,深流靈光大盛,清越的嗡鳴愈加清晰,冰被炸裂成塊朝四處極速飛射。

那鮫人將崩到眼前的冰塊兒重新融化成水,可剛一挪開手臂,就驚恐的見到冒著冷光的劍刃不知何時已經近在咫尺。

天盛微居高臨下,冰霜不再是她的桎梏,而是加冕的王冠,她平靜地宣判道。

“水的領域,我們才是主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