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曲衣八

關燈
曲衣八

“秉唯的事你怎麽看?”

雲修澤將一把傘撐過她的頭頂,擋住了紛紛揚揚落下的白雪,陪她一起在雪中漫步。

天盛微拂下肩上的雪花,平靜的說道。

“有點不對勁,那不是正常離開佘淵的辦法。”

雲修澤垂下眼,轉動間多了幾分思索。

秉唯在被找回去之前,一直都是以最底層的小妖怪的身份存活,根本沒有接觸到如何離開佘淵這種消息的可能。

如果靈兒也沒告訴他,那他就會理所當然的認為現在這個辦法才是正常的。

但他們搞不懂靈兒為什麽要這麽做,若說她是真的好心想要放秉唯出來歷練,順便完成他四處看看的心願,又為何要采用這種方式?

又為什麽是秉唯?他有什麽不同?

雲修澤陷入沈思,腳步越走越慢,天盛微也沒有出聲打擾他,安靜的跟在他的身側。

他是半人半妖,他善於藏匿和逃跑,他或許可以成長為可怖的助力,或許......也可以成為被放棄的棄子?

雲修澤皺眉不解。

如果是那樣,在明知道秉唯出來後會來尋找他們,而他們也一定會為此起疑的情況下,又為什麽選擇他呢?

雲修澤仿佛感到了無形中有一雙手,上面纏繞著無數可供操控的傀儡細線,微微一動,便牽引著他們去到了既定的位置。

這種被操控的感覺讓雲修澤的心情被蒙上了一層陰霾。

他微微側頭與天盛微對視,神色晦暗不清。

“總之,要多加留意了。”

天盛微註視著他的眼睛,片刻後,微微額首。

雲修澤能想到,能註意到的,她同樣能夠明白。

“你的身體已經徹底無礙了嗎?”

他們在這裏自己刻錄了聚靈陣,消耗了許多天材地寶,但功效也同樣十分顯著,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已經將他養回了鼎盛時期。

也是時候該動身了。

雲修澤攤開手掌看了看,覆又將其攥緊,語氣輕松的說。

“沒事了,前兩天不是還跟小妖怪打了一架?那小子進步了不少,雖然還是沒能打過我。”

見雲修澤挑眉,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天盛微的眼中也露出了點笑意。

她又朝他靠近了些,兩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看上去十分親密。

雲修澤頓了頓,緩緩壓制著胸腔中忽然急跳的心臟,盡管兩人明確心意已經有了一段時間,但他還是沒能適應她偶爾突然的靠近。

眼見著剛剛還眉飛色舞的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溫順下來,天盛微暗中勾了勾唇。

“第七洲現在的名氣已經隱隱有向當年的鏡雙子靠近的趨勢,是不是要提前做些準備?”

出名就代表著去到各個地方都有可能被認出來,那麽他們的蹤跡在某些有心之人的眼裏就相當於是透明的。

人族還好說,通神閣現在的行為就基本是把‘我是第七洲的靠山’這八個大字掛在了門牌上,輕易不會有人來打他們的主意。

但妖族就難說了,尤其是聞潺那邊,像之前那種襲擊,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在拿到所有的地圖之前,恐怕會永不止息。

天盛微的思緒再次被拽回了那天的磅沱大雨,那種潮濕陰冷混合著鮮血的鐵銹的氣息,讓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雲修澤察覺到她的異樣,將傘換了只手,把她擁入了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肩背。

天盛微將臉埋在他的脖頸處,感受著狐裘的軟毛蹭在臉頰上帶來的細微的癢意。

狐裘微涼,她在呼吸間能嗅到他身上新雪冰涼的氣息,這種真實的感覺讓她感到頭暈目眩,瞇著眼,將身體的重量交付給了他。

雲修澤思索過後,慢慢說道。

“我們應該不用擔心他。”

天盛微擡起頭,罕見的有些好奇。

“為什麽?”

雲修澤的眼睛看向遠方。

“聞潺是一只半妖,卻能成為水族的統領,除了實力過強之外,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應該也不能如此輕率的讓他的族人來送死。”

他第一回派來的妖被他們在唐家殺了個幹凈,第二回也只剩了兩個殘兵逃命回去,第三回,有了準備的他們,又還會像這次一樣留下活口嗎?

天盛微跟上他的思緒。

“水妖不能長久在岸上停留。”

雲修澤垂眸,沒錯,正是如此。

長時間待在岸上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一種折磨,更別提還要與人對戰。

他現在明晃晃從他們手中搶走了一張地圖,那就沒有必要再派妖來對付他們。

他們的目標都是地圖,現在他們既然明確知道聞潺手上有了一張,那只要他們不放棄這件事,就終歸會自己找上門去。

到時,自然就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現在黃雀蟄伏海底,等著螳螂帶著獵物自己送上門去。

但是。

雲修澤雙眸沈沈。

究竟誰是黃雀,還未有定論。

忽然,一只紙鶴穿過他們所設的結界,在聚靈陣的影響下歪歪扭扭的向兩人飛來。

看清的一瞬間,雲修澤的眼神就變了。

他一把將紙鶴抓住,迅速展開將上面的消息看過一遍。

眉頭漸漸皺緊。

天盛微問他:“怎麽了?”

雲修澤將掌中的紙鶴焚去,嚴肅的說道。

“柳家就在康平,這是我們年幼時與伯言定下的一個約定,紙鶴代表危險、單獨會面還有就是有重要的事發生,這上面說他已經在門外等我了,沒透露出什麽異樣,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

天盛微看出他的憂慮,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有什麽事當面說,我先回去。”

雲修澤點了點頭,將手中的傘交給她,自己則頂著落雪前往偏門迎接忽然到來的柳恒舜。

康平歷年來在這個時節,氣候都是比其他地方要冷上一些的。

柳恒舜自小在這裏長大,本就不甚怕冷,可今日卻裹上了厚厚的狐裘。

兩張狐裘面面相覷,仿若是無數只狐貍執手相看淚眼,只差沒替對方哭嚎哀悼。

雲修澤惡寒一抖,將這奇怪的想法甩開。

兄弟倆看著對方,也都是一樣的一言難盡。

雲修澤本想一把扯下狐裘,來證明自己身體倍兒棒,完全不虛。可手一碰上,就想到了這是剛剛天盛微親手披上來的,於是面無表情的又把手放了下去。

兩人在奇怪的氛圍下前後腳進了雲修澤的屋子。

“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兒?”

柳恒舜解下狐裘。

“前兩天青玉給我傳的信,說讓我幫忙找人,然後又跟我說人找到了。”

他一挑眉,笑道。

“夠曲折的啊,你。”

雲修澤搖了搖頭,按照他的喜好給他倒了杯熱酒,卻沒想到被他推開。

柳恒舜擰眉苦笑。

“可別,我這身傷剛能下地行走,酒是半點碰不得的。”

雲修澤手一頓,仔細看了看他。

他的腳步有了幾分虛浮,面色蒼白,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

雲修澤的表情難看了下來。

“爻池仙能將你傷成這個樣子?”

柳家帶去的長老裏,有跟唐思月一樣修習音道的,對於破障同樣也有很深的功底,盡管爻池仙來的數量同樣不少,可以他們的實力,沒道理讓這個少主傷成這樣,所以雲修澤才如此放心的交給他,現在看來,還是出了什麽意想不到的岔子。

“你今天用紙鶴找我,可是發生什麽事了?跟你現在這個樣子有關?”

柳恒舜向窗外看了看,低聲說道。

“我需要一個隔音結界。”

雲修澤手指敲了敲桌子,過了一會兒,平靜地說道。

“他們可以信任。”

柳恒舜勾起一邊的嘴角,神色輕浮又認真。

“這件事,我不希望第三人知曉,無論是誰。”

雲修澤與他對視片刻,最終還是如他所言布下了隔音結界。

等他坐回來,又將熱酒換為了熱茶,但只自己喝,給柳恒舜倒的,是什麽都沒加的熱水。

怎麽什麽都有?

柳恒舜笑了一下。

兩人無言,柳恒舜有點出神的不知在想什麽,雲修澤催促道。

“快說,到底怎麽了。”

柳恒舜思緒被打斷,撇了他一眼,兩手捧上了茶杯,開口就給他放了個驚雷。

“我見到了鏡雙子。”

雲修澤握著茶杯的手一下子就將它捏碎,熱茶滾燙,在他的手上留下了淺淡的紅痕。

雲修澤心中霎時間就如同驚濤駭浪,狂風翻湧,雙眼緩緩睜大,面無表情但聲音發緊。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他說他見到了誰?鏡雙子?失蹤日久的......斜月與瑤情?

柳恒舜的表情登時扭曲了幾分,聲音夾雜著說不清的情緒,雲修澤卻在其中嗅到了一絲恐懼的意味。

“我當然知道,而且我見到的是貨真價實的本人。”

雲修澤呼吸停滯了一瞬,良久才慢慢緩和過來。

“你見到了這五張地圖的主人,上代叱咤風雲,現在了無蹤跡,行蹤成謎的鏡雙子?”

不可置信的心情讓他忍不住又向他確認了一遍,得到的答案同樣是毫無疑問的確定。

雲修澤的手撫上眉骨,被遮住的眉眼一下子陰沈起來。

鏡雙子果然還活著,但是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又為什麽是伯言?難道......鏡雙子已經註意到他們了?

“到底怎麽回事?”他的聲音低沈。

柳恒舜嘆了一口氣。

“我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查到了一些東西,沒想到竟真讓我的猜想變成了現實。”

他放在桌子上的時候慢慢攥成拳。

“是我太過魯莽自大,自以為憑借一身實力,再加上有數位長老相隨,便輕狂的要去問個明白,連累長老們現在還昏迷不醒,我也是死裏逃生。”

雲修澤雙眼一瞇,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們竟沒對你們下殺手?”

這並不是他多麽希望柳恒舜他們出點事,但是以聽說的鏡雙子的性子,沒有殺人滅口就是很不尋常。

柳恒舜的嘴角僵硬的提了提。

“惡趣味吧。”

剛剛碎掉的茶盞已經被收拾幹凈,雲修澤又重新弄了一杯放在手裏,此時聽了他的話,輕輕將其轉了轉。

“將你知道的都跟我仔細說一說。”

他都已經做好了準備,卻沒想到柳恒舜竟搖了搖頭。

“再多的我不能說了。”

雲修澤眉頭一皺。

“什麽意思?”

他苦笑。

“我差點死在鏡雙子的手上,我是真的以為我要死了,卻沒想到被留了情,但取而代之的是,我,包括幾位昏迷不醒的長老,都被下了禁言令,我剛剛跟你說的,就已經是所有我能說的了。”

雲修澤愕然。

禁言令,區別於僅僅作用一段時間的禁言術,相當於就是無視他人的意願,讓他人被動的立下絕不可違背的禁咒,已經失傳許久,沒想到,鏡雙子竟然......

雲修澤忽然目光沈沈的看向他。

“你究竟為什麽要找鏡雙子?別跟我說你是為了思月,你該知道這個理由敷衍不了我。”

柳恒舜的嘴張了張,勉強笑道。

“可我不能說,以後,也許你可以明白。”

雲修澤不爽的咬了咬牙,感受到了一種難言的無力。

如果鏡雙子真的已經註意到他們了,那這種行為,就相當於將不經意逃出籠子的小鼠割斷了舌頭,又放回去,讓其語焉不詳的跟同伴報信,然後在籠子之外,拿著用來逗弄他們的鼠尾草,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們亂作一團,卻毫無辦法。

他神情不虞的看著柳恒舜。

“我要把他們揪出來,我知道你不能說,但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柳恒舜了然,露出了帶著點兒野心和勢在必得的笑容。

“這就是我今天來的目的。”

他站起來重新將狐裘裹到身上,雲修澤見他要走,於是隨口問道。

“不在這兒吃午飯?”

“不了,回去還得吃藥。”

雲修澤點頭,沒有再多留他。

柳恒舜走到門前,準備推開房門時手頓了頓,微微側頭,露出了耳朵和小半張臉,小聲說道。

“子竹,你要小心。”

這句話說的又低又緩,仿佛並不是一句簡單的關心之語。

雲修澤擡眼定定的看著他,良久,才回道。

“我知道了。”

他推門離開,無視了背後雲修澤探究的眼神。

柳恒舜走在外面,雪已經停了,腳步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此時他的心裏什麽都沒想,只是走著,忽然,他停了下來。

在他離開的必經之路上,在他心上刻下名字的姑娘正蹲在那裏神情愉悅的堆著雪人。

雪人圓滾滾的,但是少了一只眼睛和手還沒被按上去。

他看見她笑的一臉滿意,收回手,蔥白的手指被凍的泛紅,她合起手放在嘴邊輕輕哈氣,白霧徹底消散時,她擡頭看他。

“好久不見,之前從白界離開時我就在想還能不能見到你。”

她的美從來都是奪人矚目的,此刻笑瞇瞇歪頭的模樣褪去的平日的溫婉,有些像是在雪中等待獵物的雪女。

柳恒舜不禁後退了半步,胸口起伏,盡力掩飾著劇烈的心跳。

“思月姑娘。”

他咬著這個名字。

“你怎麽在這?”

唐思月站起身,漫不經心的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雪,低頭擡眼,笑著向他靠近了兩步,看他忍不住後退,輕笑著停了下來,在他幾步之外說道。

“我在等你啊。”

柳恒舜一頓,唐思月看出他的疑惑,於是說。

“盛微告訴我你來了,你們要談點事,所以我就在這等你了。”

柳恒舜看到那個雪人,心跳還是無法平息,言簡意賅的問道。

“你等我,有什麽事嗎?”

唐思月露出了點期待的神情。

“聽說康平藏著很多好玩的,但是自己是找不到的,你家在康平,肯定知道吧。”

柳恒舜眼睫顫了顫,喉結滾動,聽她笑瞇瞇的說道。

“帶我去玩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