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孚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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孚望十八

雲修澤隱約能猜到秦谷主要帶他去哪裏,經過剛剛的試探,那個通曉萬物的司命恐怕也不是連個中細節都能全部知道,又或者......

雲修澤雙眼微瞇,他知道,卻沒告訴秦谷主。

為什麽?這麽做能達成什麽目的?

告訴了秦谷主他們的大致行動,卻又給他們留了餘地,而雲修澤正是通過這個餘地成功威脅到了秦谷主,讓他對雲修澤有了一分賞識,現在才能這麽心平氣和帶他過去。

不然以傳聞中秦谷主的脾氣,無論什麽原因,敢在昆天谷撒野,哪怕不願得罪雲家,不會動他,他也絕對會被扔出谷去。

可這個司命在昆天谷內似乎地位超然,若說他要求將雲修澤帶過去,谷主大概也不會駁他的面子,可他偏偏沒有這麽幹,繞了幾個圈子,倒更像是在考驗他。

一個與他素不相識的司命給他出了個難題,成功算是過了個關卡,有資格進到下一個階段,失敗則就要被趕出谷去,雲修澤想不到他還能出於什麽原因這麽幹,他能想到的,只有明青。

雲修澤抿了抿雙唇,跟著秦谷主落在了一座被薄霧籠罩的山前,這座山聳入雲霄,擡眼望不盡其頂峰,秦谷主在旁邊說道。

“它叫周天,是谷中最高的山,自昆天出現,它便在這裏了,是......”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

“是歷代司命的居所,你上去吧。”

說罷轉身就要走。

雲修澤:“您不和我一起去嗎?”

秦谷主回頭,神色冷然。

“叫你做什麽就做什麽,不要多嘴。”

雲修澤碰了個釘子,表情無辜不再開口,同時伸手示意秦谷主自便。

秦谷主皺著眉,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禦劍離開。

雲修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邊,深吸一口氣,站在原地疲憊的擡頭看了看滿天的繁星。

視線中周天山的存在感極強,他頭腦放空的盯了一會兒,突然就生了幾分膽寒退怯。

司命,外界從無人知曉他的存在,歷代,那便是從來就有,為什麽昆天谷之外竟沒有一個人知曉呢?昆天谷中呢?所有人都知道嗎?

雲修澤思維混亂,腦袋裏像是有人塞進去了一塊吸滿水的棉花,讓他頭暈腦脹,理順不了自己的思路。

這個司命駕輕就熟的擺弄著眾人,通曉萬物......通曉萬物,要知道,他根本沒有什麽後手!

一切都是他說來誆騙試探秦谷主,拖延時間,再行周旋罷了,在院中看見周彥止,他的驚訝不比秦谷主少。

行願不會做額外的事,雲修雲倒不是辦不到,但他從小都跟在他身後,他作為大哥處處都比他強上一些,所以他很自然的養成了聽他的話,無條件相信他的習慣,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剩下的交給雲修澤,從未有過例外,所以也不會是他。

唯一的解釋,就是唐思月了,恐怕是她又在背後做了些什麽。

雲修澤從來不小看她,這個小姑娘心思通透,將事情看的很明白,她明白勸不動雲修澤,所以自己采取了別的行動來配合他,最大程度的給他兜了底,事實證明,她並沒有多慮,現在雲修澤還能站在這裏,就是她的成功!

雲修澤指尖微顫,他算到了嗎?這個司命連這個也算到了嗎?他是在借由這次的事敲打教誨雲修澤嗎?

這樣算無遺策的人,若是平常,為求穩妥,他絕對會遠遠躲開,現在他真的要去接觸嗎?

周天山靜默的聳立,允許一切事情的發生。

秦谷主沒有盯著他,反而自己離開,就是在給他自己選擇的機會,是進是退,只要做了決定,就再無回頭之路。

明青......明青......聰慧的、迷糊的、默契的、神秘的、讓他抑制不住動心的姑娘。

進一步,或許是萬丈深淵。

退一步,絕對會永失所愛。

這麽想也許有些誇張,但雲修澤此時的心境就是這樣,再沒有比這更能表達他此時的所思所想。

選吧...選吧......

腦海中各種混雜紛亂的想法快速的交替,最終定格在了明青臉上出現了微微笑意的那個瞬間。

可是還有什麽好選的呢?

他何其了解自己,到了這一步,若再不承認,剩下的也只是自欺欺人,他自然有無數個理由放棄,但她早已經作為答案清晰的擺在了那裏。

雲修澤陡然失笑,一瞬間只覺思緒清明,周身通暢,是啊,這本就不是個選擇。

他一只手握著劍,痛快的伸了個懶腰,隨即就哼著不知名的曲調,步伐輕快的,進了霧氣彌漫的周天山。

遠處,秦谷主看著他進了山,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一副算你小子有種的表情哼了一聲,揮揮衣袖,才算是真正離開。

雲修澤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外面看,山中的霧只有薄薄一層,可一旦走進來,這霧就不動聲色的慢慢將他圍了起來。

雲修澤本來還留意著,但這變化細微的如同滲水的石縫,等他發覺,就已經無路可退。

這霧吹不散,雲修澤試探的走了一會兒,可見度沒在發生什麽變化,他幹脆站在原地站定。

腳步聲消失,周圍安靜下來,他垂眼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這裏寂靜的像是什麽都沒有,突然,身後有風微微流動,雲修澤心中一凜,有人來了!

他迅速回身劈去,碰到了什麽卻綿軟無力,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反倒被纏敷著卸了力。

這人用的不是劍!

雲修澤定睛一看,竟是把拂塵,它纏在褚閑身上,微微用力想要將他拽過去,雲修澤知道此時若是用力抽劍,只會叫那拂塵纏的越來越緊,應當反其道而行之。

只見他刻意將劍向前送了送,一下松開了握劍的手,然後迅速踢了一下劍柄,讓褚閑在空中翻轉劍身,那拂塵見狀立馬回撤,卻還是被褚閑削斷了幾縷白毛。

“啊。”

拂塵被削斷了幾縷毛,便有人頗為痛惜的出聲,聽聲音,來人似乎是個年輕男子。

雲修澤本想和他交談幾句,可他卻根本沒有說話的意思,迅速的再次向他攻來,拂塵柔軟多變,本是難纏之物,雲修澤便運用輕功游走與他對打,避免被他纏上。

兩人你來我往的打了一會兒,雲修澤詭異的覺得眼下的情形有點兒熟悉,突然之間,他想起了之前行願給雲修雲餵招的情景,這不正是與此時相似?

思及此,雲修澤的打法不再保守,進攻越發的銳利難擋,可那男子卻依舊不緊不慢的防守了下來,可見實力絕對在他之上,看來竟真的是一邊試探他的實力,一邊在給他餵招。

雲修澤的速度越來越快,他的師傅畢竟是以速度見長,在這方面,他又怎麽會落於人後?

雲修澤雙耳的風聲不斷鼓吹,但他似乎在嘈雜的風聲中聽見那人輕笑了一聲,竟也開始用輕功和他較量,雲修澤速度雖快,卻還是免不了有幾次被他圍堵,漸漸的就被逼的只能停下來,他迅速改變策略,以不變應萬變,定在原地防守。

熟悉感越發的濃了,在令人眼花繚亂的對打中,雲修澤分明看見那人前一刻還在左前方的樹上,下一刻卻又出現在他的右側,雲修澤在某一刻驟然被點醒。

他如何能不熟悉?這不正是明青的路數嗎?

事情一下子貫連了起來,雲修澤有心叫停,可那男子不依不饒,他就只能繼續和他打,直到一柄鋒利的長劍抵在了他的脖頸!

雲修澤雙眼睜大:“......為什麽?”

“誰告訴你,人就只能用一種武器了?”

長劍從他的命脈挪開,雲修澤轉過身去,就見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長身玉立,白衣欲仙,渾身上下唯一和紫色沾得上邊的,便只有腰間的紫玉。

他的薄唇勾起,長相有些邪氣,可雙眼卻覆上了白綾,中和了他的這份邪氣。

他的雙眼竟然不能視物!

“晚輩雲修澤,見過司命大人,不過晚輩與您的弟子相識,不知能否鬥膽喚您一句先生?”

雲修澤彎腰向他行禮,低著頭等著那個男子的回應。

“我叫央玉,你再多鬥幾個膽,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央玉似乎並不在乎他的冒犯,也並沒有否認他和自己弟子相識的話,反而饒有興趣的對他說膽子可以再大點。

若是尋常人恐怕就要以為他是動怒了,可雲修澤反到順桿往上爬,笑著喚道。

“先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明兒,你這朋友可是有趣得緊!”

明青的身形從霧中顯現出來,她一點兒沒變,還是之前的樣子。

雲修澤看著她,她沒受傷,當然,這裏是她的師門,她怎麽會在這裏受傷?

兩人隔著幾步對視,雲修澤不知道自己應該擺出什麽表情,所以面上一片空白,倒是明青,眼中情緒難辨,幾瞬後,倒是隱隱出現了幾分溫和。

“原來你竟師承昆天谷。”

“也不算,我只是我師傅的弟子。”

“咳咳。”

央玉咳嗽兩聲,見兩人視線都放過來,就笑道。

“孩兒們,走吧,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說實話,被一個看著明顯是同齡人的人叫做孩兒很是奇怪,雲修澤不太習慣,畢竟他父親雖然也年輕,但他面有長須,看著倒是還好,不像央玉,完全看不出是位長輩,明青倒是早就習慣了,很自然的跟了上去。

兩人隨著央玉來到了山頂,這裏地方很大,閣樓建的也很美,從這裏望下去就是寸碧遙岑,只能望見翻湧的雲海和其他或遠或近的峰頂。

這裏有一棵參天木,下面除了桌椅,竟然還放了一張美人榻,央玉施施然走到塌前,動作絲滑的在那張美人塌上躺了下去。

明青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坐到了旁邊的石凳上,雲修澤停了一下,也跟著坐了過去。

有一只萬音莨鳥為他們上了些茶水點心,這只與他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樣,他不是半人高的童子身,而是一個看上去已經有十幾歲的小少年,雲修澤看著他退下,明青主動說道。

“這裏的萬音莨鳥修為更高些。”

言下之意,便是這裏的莨鳥都是這個樣子。

雲修澤點點頭,央玉目不能視,而萬音莨鳥目力極好,又是忠心的鳥,昆天谷點化豢養莨鳥,倒是於他很適用。

“不知先生叫我來是有什麽事?”

央玉沒理他,反而嘆道。

“夜深了,你們還不想睡嗎?你們不想睡我想睡,什麽事都給我挪到明日再說。”

說完,還沒等雲修澤反應過來,他就從塌上下來,擺擺手跑了。

雲修澤楞住了,好一會兒才扭頭對明青說道。

“真佛竟然在這兒,我可算是知道你說跑就跑的習慣是從哪兒學來的了。”

明青不明所以,但她早就預料到了央玉的行動,所以很淡定的給兩人都倒了杯茶,說道。

“師傅說你會來,我原本是不信的。”

雲修澤拿著杯子的手頓住,不禁啞然,原來她早就將我看透。

雲修澤皺眉笑起來:“可我還是來了。”

“是啊,你還是來了。”明青低頭摩挲著茶杯,眉眼柔和。

夜已深了,可誰都沒說要離開,晚風還有些涼意,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待在一處。

雲修澤發現明青身上有種安定的感覺,她素來冷淡,再加上出眾的容貌,常常讓人有難以親近之感,可雲修澤卻覺得她只是安靜,每當兩人在一起,他都會不自覺的感到心安。

真是神奇。

雲修澤帶著暖意輕輕笑起來。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明青聽他問話,卻沒回答,反而說起別的來。

“司命昆天谷是很特殊的存在,他們並不是一直都存在的,只有天下或許會發生大事,黎民也許會遭受巨大的苦難時才會出現,那邊。”

明青指了指剛剛央玉離開的方向。

“再往那邊多走一段,就能看到一個祭臺,據說當世人需要的時候,上天就會給出預警,指定昆天谷內一個人成為司命,讓他得以通曉萬物,在天下大亂時,給出指示,從而避免滅族的苦難。”

雲修澤從未聽說過這種事,不由得心神震動,他敏銳的註意到了一句話。

“......或許?”

“......對,或許。”

明青閉上雙眼,神情略有忍耐,慢慢說道。

“天道公允,通曉萬物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的,師傅因為做了司命,從此目不能視,且此生都不得離開周天山半步,看的,就是繼任司命者敢不敢為了天下蒼生賭上自己”

雲修澤雙手驟然緊握,想起央玉一臉隨性的笑意,只覺得如梗在喉,什麽話都無法說出。

修法者的一生何其漫長,如此沈重的命運,竟一直有人默默背負。

“為什麽一定要是昆天谷中人?”

這樣一想,以往歷代記載的災難中,基本都有昆天谷的身影,本以為是巧合,原來竟是一種必然嗎?那昆天谷地位如此超然,司命的存在又能占得幾分?

“這是昆天谷自己求來的命。”

明青向雲修澤透露這些自然有央玉的授意,她一向猜不透師傅,但當今日雲修澤真的出現時,她卻隱隱明白了些什麽。

“昆天谷的存在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時的天下異象不斷,災害頻發,又逢戰亂,百姓屍橫遍野,當時的谷主心有不忍,用了一個禁法,和十位長老一同將自身獻祭,才求來蒼天垂愛。”

她捏緊了手中的茶盞,蹙眉喃喃道。

“可天道公允...天道公允啊......”

“砰!!!”

雲修澤手中的杯盞猛然碎裂,還未沾口的茶水洇濕了他的衣袖,他卻恍然未覺,冷著一張臉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明青僵硬的提了提嘴角,不再說那些沈重的往事。

“我要做的事很危險,本來只是想和你們短暫同路,可師傅卻覺得可以更長久些,但他雖那麽說,卻還是忍不住為難你們,我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帶來的。”

這便是在解釋這次的事了。

雲修澤暫時還笑不出來,他沈默的聽著,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你不算昆天谷中人?”

明青點點頭,道。

“對,我是意外拜師,拜的還是司命,師傅也從未教過我昆天谷中的功法,我的所學,全都是師傅自己曾經摸索出來的。”

怪不得雲修澤看不出她一身本領的出處。

別的不說,單說如此厲害的輕功,竟是他曾經自己神領意造的,如此驚人的悟性,竟然再無快意天下的可能,終身不得踏出這裏一步,也是因為如此,他才將明青收為弟子的吧,至少,還有人能帶著他的影子去到更遠的地方。

雲修澤也將這幾天的事簡單說了一下,在黑夜籠罩下,兩人輕聲交談著,像是要把分開了一陣子缺的話全都加倍說回來,直到再沒什麽可說了。

月色清亮,桌上也放著一盞琉璃燈,兩人在夜幕下對望,明青平靜的神色中摻雜了一些雲修澤看不懂的東西,她輕輕開口道。

“我仍有秘密。”

“我知道。”

雲修澤安靜的說,邁入周天山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擔憂孤註一擲。

“我會來的,以後的每一次,我都會來的。”

明青像是笑了。

“我知道了。”

她垂眸,覆又呢喃道。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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