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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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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舍得

新年的鐘聲一經敲響,五彩斑斕的煙花便在靛藍色天幕上競相綻放,熱熱鬧鬧,喜氣洋洋。

胡潼沒看春晚,吃過年夜飯,討了壓歲錢,就捧著手機回臥室,趴在床邊和室友們連麥打線上麻將。

胡潼難得不在乎輸贏,嘻嘻哈哈地聊著天,一把接一把地點炮。

嗯,不心疼,反正輸一分算一分錢,房間還有封頂。

倒是脾氣最好的張嫻語先炸了毛:“周敏,你能不能別算牌了!”

“娛樂局,你懂不懂娛樂局什麽意思!”

“我沒算牌啊,手氣好。”

周敏的聲音傳來,混著窸窸窣窣的動靜,引人聯想她心虛時一邊推眼鏡框,一邊說話的模樣。

焦餘紅平靜地說:“我都聽見你的碎碎念了。”

周敏大驚:“我念出來了嗎?”

“沒有。”胡潼嘿嘿一笑,“她詐你呢。”

周敏沈默了很久,但沒耽擱出牌。

四個人的群聊裏缺了一個人,氣氛冷了不少,胡潼靜下心來,終於在瘋狂點點點中,湊出清一色。

“耶,我真是個天才!”

炫酷的金光特效閃過,胡潼美滋滋地開始下一局。

周敏意識到安靜於她無益,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咳,說起來,我家裏人前兩天想讓我去相親呢。”

“誒?怎麽會,你才大一啊!”

張嫻語率先跳入陷阱,驚訝著,隨便打出一張牌。

周敏忍著笑杠了牌,繼續壓低嗓音,裝出煩惱的樣子,勾其他人入局,“唉,我家裏人說好男人都要靠搶的,下手晚了就沒有了。”

“聽上去比過年期間的肋排還難搶。”胡潼不以為意地說。

張嫻語尖聲反駁:“什麽呀,你家裏人也太著急了吧!”

焦餘紅輕嗤:“笨蛋。”

“有點霸總了,紅紅。”胡潼說,“我不高興。”

“那你也是笨蛋。”

焦餘紅向來咬字清楚,這會兒卻刻意拉長語調,聽上去黏糊慵懶,讓人覺得親昵。

胡潼莫名害羞了,擡手對著隱隱發燙的臉頰扇了扇風,又說,“我才不是笨蛋,你發的題庫我都刷完了。”

胡潼想在大一下學期加入班主任的實驗室,需要提前準備上機測試。

焦餘紅聽說後,給她發了一個word文檔,名曰《人走題還在》,是一套不知傳了多少代的編程題。

題不算特別難,但每道都很經典,胡潼在敲代碼的過程中,發現了很多搞混淆的知識點——雖然不影響程序運行,但錯就是錯,bug疊bug跑出來的正確結果不會讓她產生任何成就感。

“是嗎,那你真棒?”

焦餘紅依舊用那種黏黏糊糊的語調說著話。

周敏不淡定了:“什麽題庫!你背著我學什麽了!”

胡潼語焉不詳:“就題庫啊,你不會感興趣的。”

“你都沒說是什麽題庫,怎麽知道我會不感興趣?”

周敏頓時覺得麻將沒意思了,不依不饒地纏著胡潼和焦餘紅問。

張嫻語不厭其煩,催胡潼告訴她。

直到胡潼率先胡牌,焦餘紅緊接著杠上開花,大贏一筆,周敏才反應過來,兩人用她的招數反將了一軍!

“聲東擊西啊!”周敏看著暴跌的分數痛呼,“不過……到底是什麽題庫?”

得,學霸的執著。

胡潼無奈地說:“你知道的,就是伍老師那個實驗室的選拔,我提前刷點題,不然總是心慌。”

“就這?”周敏嘖了一聲,“再打一局,我要贏回來。”

張嫻語欲哭無淚:“不玩了,怎麽玩都是我輸,你們心眼子太多了,唬得人一楞一楞的。”

此話一出,胡潼和周敏異口同聲:“誰唬你了!”

胡潼:“我真刷了題。”

周敏:“我真相了親。”

張嫻語果斷原諒全世界,又鬧著開了一局,根據系統提示無腦出牌,“小敏你說。”

錢是輸定了,瓜再吃不上,她這個年是真的過不好了。

周敏煞有介事地咳了一聲,吊足胃口,才說,“是我爸一個同學的兒子,也在京市讀書,條件啥的都說得過去,我爸讓我去見見,不行就當交個朋友了。”

“然後呢?然後呢?”胡潼追問。

她一個母胎單身,怎麽能對觀察人類感情發展進程說不!

周敏嘆了口氣:“我去見了,確實人模人樣的,可惜我倆的約會是——守著一臺爪子極松的抓娃娃機,輪流玩了一下午,硬要抓一個上來才肯罷休。”

張嫻語問:“所以誰抓到了?”

周敏又是一聲長嘆:“誰也沒抓到,最後有幾個小孩等哭了,我倆就收手、各回各家了。跟我一樣倔,不合適。”

張嫻語深有所感地點頭:“那確實,還是一動一靜、一文一武比較好,就像潼潼和路燈哥,互補。”

怎麽突然扯到她了?

胡潼沒好氣地說:“一點也不互補。”

“嘖,鬧矛盾了?”張嫻語悠悠地說,“有什麽小毛病,咱磨合磨合唄,路燈哥多搶手啊,我在表白墻上刷到幾回了。”

“又不是齒輪,還磨合……”

胡潼嘟囔著,點了焦餘紅的炮。

一局結束,胡潼不玩了。

“我也困了。”焦餘紅說著,解散房間,往寢室群裏發了個紅包,“新年快樂,朋友們。”

胡潼搶了紅包,跟室友互相祝福後,關閉手機。

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窗外是劈裏啪啦的煙火聲,張嫻語輕而軟的話語依舊縈繞在耳際,羽毛似的,一下又一下,撓得她心癢癢的。

很不自在。

胡潼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睡覺。

門卻被人敲響了。

胡潼翻身下床,一臉不耐煩地開門。

是程舟。

他站在門邊,穿著白色的圓領毛衣,寬松的藍黑格睡褲,染回黑色的頭發有些淩亂,長睫微垂,蓋住眼中洶湧的情緒——像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才下定決心來找她。

“我……”

程舟張了張嘴,在胡潼莫名幽怨的瞪視中,低下頭去,雪白肌膚漸漸滲出淺淡的紅,“我們和好吧。”

胡潼感覺自己的小指被輕輕勾了一下。

垂眼看去,一條金手鏈盤在程舟掌心,中部綴有琺瑯彩蝴蝶,昏暗光線也無法掩蓋其瑩潤溫暖的色澤。

“賠禮。”

程舟說著,用眼神詢問是否可以給她戴上。

胡潼擡起手,看著程舟彎下腰,借著走廊裏的燈光,輕柔細致地給她戴上手鏈。

鏈條冰涼,而他的指腹溫熱。

“我不應該跟你冷戰。”他說。

程舟的頭頂有一綹翹起的黑發,在胡潼眼前不停顫悠。

她忽然發現心底那一點不自在的原因。

她和程舟不是需要磨合的齒輪,而是兩塊完全不一樣的拼圖。

正是這份截然不同,讓她和他能夠完美地拼合在一起。

但那也意味著,兩塊姿態各異的拼圖將合成一塊未知的新圖案。

兩個變一個,特別變庸俗,她吞並他,或者他吞並她。胡潼都不樂意。

或者說,她不舍得。

胡潼不知這是早就藏在心中的想法,還是被程舟拒絕後的自我找補。

反正,她是確確實實地生出了那樣的感受,微弱而泛酸的,舍不得。

她居然也會不舍得。

戴好手鏈,程舟擡起頭來,見胡潼楞楞地看著手腕上的金色鏈條。

“怎麽了?”程舟略微歪頭,眼神清澈而專註。

“不喜歡的話,我們明天可以去金店再選一條。”

“不。”

胡潼背對著窗,站在一片斑斕的光影之中,仰起臉來,忽而彎了眼,眸光閃閃。

“我很喜歡。”

咻——

尖銳高亢的聲音過後,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天邊綻放,絢麗溫暖的金光湧入室內。

在被光亮吞沒之前,他聽見她說,

“程舟,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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