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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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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盎然

除夕過後,濕寒空氣再也無法阻攔春的降臨,春意從街頭巷尾的各個角落蓬發。

嫩草抽芽,垂柳染綠。

粉白的山桃、金黃的迎春、碧白的玉蘭,被明媚春光慷慨而隨性地四處潑灑,校河兩岸擠滿了拍照的游人。

微風拂過,花瓣如細雪般飄落。

胡潼撥開一片落在肩頭的山桃花瓣,大步穿過熱鬧的校園,走進冷寂的實驗樓。

走廊中的空氣窒悶沈重,呼吸之間,壓在胸口。

心臟奮力掙紮,撲通撲通地狂跳。

胡潼突然產生了逃跑的念頭,想沖回寢室鉆進溫暖的被窩,或者將時鐘逆時針撥上幾圈,回到幾天前,她還能再多看兩頁書的時候。

然而,測驗終究是避不開的。

舉著手機幾番核對後,胡潼才推開那扇厚重的門。

“來這麽早?”

機房裏的研究生訝異地挑起眉,問過姓名,指向後排的一個機位,“胡潼是吧,你的位置在那兒。”

看出胡潼的緊張,研究生笑著安慰她,“放輕松,又不是什麽正經考試,看看你的基礎,一般學習態度沒問題的,伍老師都會收的。”

“好的,師姐。”胡潼從善如流地說。

“倒也不用輕松到這種程度。”

研究生噗嗤一笑,轉身去張貼座位表。

胡潼路過的時候瞧了一眼座位表,參加上機測驗的大概有四五十人,坐在她旁邊的人是……

佟紓。

是她在外聯部有過短暫接觸的人,一個內斂的女生。

有認識的人在,胡潼安心不少,坐到自己的機位上,打開電腦,玩起蜘蛛紙牌。

不知不覺間,機房裏的人多了起來。

察覺身邊有人坐下,胡潼關閉游戲界面,扭頭打招呼,“好久不見,佟佟。”

胡潼刻意親昵地稱呼對方,試圖讓她想起兩人名字音似頂真的那個玩笑,胡潼、佟紓,Tong Tong。

佟紓卻沒露出預想中那種帶著些羞意的微笑。

掀起眼皮看胡潼一眼,就在沈默中拉開椅子坐下了。

胡潼意興闌珊地扯扯嘴角,收回視線。

不想跟她計較,畢竟對方的狀態是肉眼可見的不好,像困在腐爛果肉中的核。

胡潼跟佟紓同學院不同專業,雖說存在混專業的通識大課,但這一屆兩個專業的課表恰好完全錯開,一節重合的都沒有。

所以她們是實打實地很久不見了。

胡潼不知道對方遇到了什麽事,但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允許這種情況出現。

唉,成長不少啊,胡潼同學。胡潼搖了搖頭,暗自感慨著。

聽完研究生講解測驗規則,收到傳來的題目,胡潼拋開雜念,劈裏啪啦地敲起鍵盤來。

她跟題目很熟,比她跟佟紓熟得多。

桀桀桀,胡潼在心裏狂笑,手上動作飛快。

感覺自己是個大魔頭,在宗門大比中壓制修為,狂虐堪堪築基的正派弟子。

“動作輕一點。”

看不下去的研究生走過來捏了捏她的肩膀,哭笑不得,“敲壞了得賠啊。”

胡潼輕哼:“別嚇唬我,師姐,這是出於教學目的的正常損耗,可以報銷的。”

“敢情我跟你說過那麽多話,你就記住這一句了啊?胡潼。”這時,機房後門被推開,灰白頭發盤成低髻的伍老師走了進來。

她來到胡潼身後,微低下頭,視線越過鏡框邊緣,落在發光的電腦屏幕上。

“看來師姐出的題沒攔住你這頭猛虎?”

胡潼喜出望外,側身讓出位置,“攔住了,攔住了,我這有個程序超時了,您幫我改改唄。”

“咳,不許破壞測驗的公平公正!”師姐煞有介事地說,把胡潼摁回座位。

“自己抽空來找我,現在聽師姐的,別打擾其他同學。”伍老師愛莫能助,屈指輕輕敲了敲胡潼的腦袋,巡視過機房情況,悄然離去。

胡潼只好在師姐的嚴密監督下,一邊扣頭,一邊盡可能輕地敲擊鍵盤,修改代碼。

一雙手,八道指縫,時間呈八倍速在她張開的手指間溜走。

“時間到。”師姐走到前排宣布,“大家上傳完程序就可以離開了哈,記得關電腦,把垃圾帶走。”

胡潼不高興地上傳文件,惦念著那個不夠完美的程序,氣呼呼地站起身,決意帶著腦中那團垃圾逃走。

一個疑問句攔住了她。

“誰的東西掉了?”

呼啦啦向外湧動的人群被瞬間凍結。

只見那個男學生手中舉著一個長方形的紙盒,顏色讓胡潼想起飄落在肩頭的山桃花瓣,淡薄的,沒有生命力的粉。

紙盒上的字偏偏與生命有關。

早孕檢測試條。

男人就站在胡潼坐過的位置邊,嬉笑著揮動手臂。

“我的。”

胡潼劈手奪過紙盒,笑著對他道謝,“謝謝你啊,同學。”

“不客氣不客氣。”

男人擠眉弄眼地怪叫:“這是什麽啊,同學?”

窸窸窣窣的說笑聲漸起,像在慘白燈光下飄浮的塵埃,惹人厭煩,難以捕捉。

“不識字啊?”

胡潼把紙盒送到人眼前,看他誇張地擺著手後仰身體,仿佛在躲避什麽臟東西。

也許剛才抓著紙盒跳舞的人是他孿生兄弟。

胡潼面色不變,一字一頓地說,“驗、孕、棒。”

“驗運棒。”

“保佑我在測驗的時候交好運。”

胡潼晃了晃手裏的東西,問他,“很靈的,我把鏈接發給你?”

“不了,不了。”男人咧著嘴,從胡潼的手下逃開,拉著同伴嘰裏咕嚕地走遠了。

胡潼把紙盒揣進兜裏,沒看其餘人臉色,一路大搖大擺地走進女廁所。

幾分鐘後,門吱呀一響。

佟紓溜了進來,紅著眼看她,咬唇不說話。

胡潼指了指放在洗手臺上的紙盒,漫不經心地說,“我急著上廁所,麻煩你幫我丟一下。”

說完,她演技拙劣地捂著肚子沖進隔間,關上門,豎起耳朵,等佟紓離開。

鄰近隔間的門開了又關,沖水聲響起。

胡潼無聊地玩了會兒連連看,打開門,佟紓背對著她,站在洗手臺前,一遍又一遍地搓著手。

“你就沒什麽想問的嗎?”

佟紓突然開口,叫住準備開溜的胡潼。

胡潼轉過身來,打量著她的臉色,故作輕松地說,“看來你的運氣不太棒?”

“……”

好吧,對方沒有跟她開玩笑的心情。

胡潼站直了些,一本正經地說,“要借錢的話,得跟我簽正經的合同,姓名、身份證號、借款金額和還款日期都要寫,最好再摁個紅手印。”

佟紓皺眉:“我跟你借錢幹什麽?”

“不借錢你為什麽支支吾吾半天?”胡潼驚詫地瞪大眼睛,“還有比借錢更讓人難為情的事?”

佟紓破涕為笑,苦澀地說,“有啊。”

胡潼謙遜地表示:“那我受教了。”

佟紓吸了吸鼻子,垂眼看向小腹,“我的運氣確實不太好。”

胡潼是裝傻又不是真傻,當然知道佟紓在說什麽。

但她實在不擅長處理這種場面,別開臉,嘟囔,“打了唄,人定勝天。”

佟紓摸著肚子,鼻音濃厚地開口,“嗯,人定勝天。”

胡潼見她情緒穩定,往後挪了兩步,抓住門把手,大大咧咧地說,“不打算借錢的話,我就走了啊,拜拜——”

“是郭林的。”

一道驚雷劈得胡潼跳到佟紓面前。

“他強迫你了?”

佟紓苦笑著搖頭:“沒有,我自願的。”

胡潼張了張嘴,但無話可說。

佟紓像是找到了傾瀉情緒的通道,也不管胡潼什麽反應,自顧自地說,

“我跟他是一個地方出來的,高中的時候我就很崇拜他,把他當榜樣,沒有他,我或許考不上京大。”

“之後來了京大,他又對我很照顧,所以,他提出秘密戀愛的時候,我沒有拒絕……”

胡潼不能理解,但她找不到時機插嘴。

“我以前就知道他有不少毛病,但人哪有完美的呢?他跟我解釋過,是你先冒犯了他,他才會一時嘴快、說了你壞話。”

“他說我不一樣,我又不會那樣做惹他不高興,他會好好對我的。”

“我選擇相信他。”

“後來,”

“他用手機沒電的借口拒接我電話,我選擇相信他。”

“他用社會實踐的借口去異地開房,我選擇相信他。”

“……”

那你很敢信了。

胡潼咽下臟話,虛睜著沒有聚焦的眼睛,看著佟紓的嘴一張一合。

“我一次又一次地選擇相信他。”

“等到他膩了,跟我提出分手,我才發現,他一直都在騙我。”

“不,”佟紓擡起通紅的眼睛看胡潼,“是我一直都在欺騙自己。”

吃了一口不能跟別人分享的大瓜,胡潼心裏也難受得很。

她深吸一口氣,顫聲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佟紓被她這副模樣逗笑,回敬她,“打了唄,人定勝天。”

“現在想想,他也沒什麽值得喜歡的,整天待在學辦,把那裏當封地。”

胡潼倒吸一口涼氣:“我以為你不愛說話是因為靦腆,搞了半天是因為嘴太毒啊……”

佟紓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從腐朽中抽出嫩芽來,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因為我善。”

她看著胡潼,眼裏的光彩就要滿溢出來,“謝謝你,潼潼。”

“小事,祝你好運!”

胡潼故作瀟灑地甩了甩頭發,拉開門,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春光明媚。

風吹過,花瓣簌簌飄落,輕盈卻盛大,生機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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