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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賢妃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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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賢妃之死

京都城內, 若論第一等的風流富貴地,除卻前時被查封的無極場, 下便要數那密樓了。此樓坐落於城東南崇仁坊,雖處市井喧闐之地,卻自有一段清貴氣象。五楹三層的朱漆高樓,日頭底下金翠輝煌,晃得人睜不開眼。

這會子暮色將晚,華燈初上,密樓披著霞光矗立坊間, 端的是一派雍容。

梁鄴的馬車才在角門停穩, 早有青衣小帽的跑堂小幺兒趨步上前, 打千兒道:“少卿大人安好, 天字三號業已備妥了。”梁鄴打起軟簾,隨手丟給他幾兩碎銀, 勾唇笑道:“今兒有什麽新鮮菜色?”

小幺兒接了賞銀, 笑意更深:“今日剛從淮南運回來幾籮海蟹,特給少卿大人備了盅雪蟹羹, 是用蟹肉混著芙蓉瓣做的, 最是精巧不過了。”

梁鄴聽了, 很有些惋惜:“這倒不巧了,我家娘子懷孕,怕是吃不得這些寒涼的。”

小幺兒覷著眼往裏一瞧, 果見一嬌美女子坐在梁鄴身旁,低眉順眼,腹部微微隆起,忙躬身賠罪:“小的這就叫廚房重新擬個單子,必是梁夫人能用的。”

“有勞了。”梁鄴淡淡一笑, 垂下軟簾。

馬車自角門直入內院,善禾由梁鄴扶著下車。甫一下車,便見院內別有洞天。白石鋪地,回廊九曲,東墻整面皆是磚砌的魚池,數十尾錦鯉於其間游弋。善禾自池旁經過,衣袂翩躚勾得魚兒曳尾游來。梁鄴一壁牽著善禾徑上三樓,一壁笑道:“這密樓之密,一在隱秘。便說我們現在走的這條甬道,是朝中官員及家眷方可進入的,尋常百姓甚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入口。”

善禾聽了,心內暗暗納罕。

二人到得天字三號廂房,推開隔扇門,但見臨窗檀木案上竟備著文房四寶,更有幾函藍布面線裝書壘在旁邊。善禾不由問道:“這是酒樓?倒像來讀書的。”

梁鄴立在她身後,斂眸看她繁密的烏鬢和頸後雪緞似的肌膚,忍不住從後環抱住她,輕輕咬她耳垂,一路往善禾唇邊吻去。他悶聲道:“嗯……今日引你見的這人,便是個讀書人。”

“讀書人?”善禾悄悄躲他的吻,疑聲問道。

梁鄴尚未作答,門外已傳來一陣腳步聲。成安立在廊下,躬身道:“崔先生到了。”說著,便見一清臒老者緩步進來,身著半舊靛藍直裰,腰間系著佛黃絲絳,端的是樸素儒雅。

“文齋先生。”梁鄴整衣作揖,“勞動大駕。”

崔文齋含笑還禮,目光在善禾身上輕輕一落:“這位便是薛娘子?果然林下風致。”

善禾忙福身作禮。

三人分賓主坐定,崔文齋方撚須同梁鄴道:“稷臣此番寫信予我,便是要為這位娘子立傳麽?”

梁鄴轉頭看了眼驚詫的善禾,朝她安撫一笑,而後親自斟酒奉與崔文齋老先生,笑道:“先生明鑒。拙荊雖出身寒微,然秉性賢德,昔年先祖在時,全仗她朝夕侍奉,陪伴晚年。故而今日相請,欲為之立傳,以記善舉,垂範後世。”

善禾早怔在當場,擱在膝上的手暗暗絞著。

崔文齋聽他提及梁老太爺名諱,不由嘆息:“若老大人尚在,由他親筆題序,方為圓滿啊。”崔文齋接了酒盞,“稷臣,你不是要立傳入史罷?你是要陛下見了這《薛娘子傳》,好為你們賜婚罷?”

梁鄴教他戳破心思,面色微紅,赧然笑道:“不瞞老大人,拙荊出身寒微,依禮制難以明媒正娶。”

“便是門戶低一些,也無妨的——”

“其父乃先祖門生,金陵前司馬薛寅。”梁鄴打斷崔文齋的話。

“薛寅?”崔文齋撚須沈吟,慢慢想起這個名字,“那個逆賊?”

善禾心頭重重一墜,指節用力絞著,暗暗泛白。桌底下,梁鄴悄悄捉住她的手,安撫似的捏了捏她手背皮肉。

梁鄴繼續道:“正是這事難辦,才勞先生相助。”他揚聲喚道:“成安。”

未久,成安捧著一長盒子進來。梁鄴打開錦盒,但見裏頭擱一卷軸,他小心取出,徐徐展開,竟是一幅書法。梁鄴斂眸道:“此乃先祖遺澤。老先生若不嫌棄,還請收下。晚生另備潤筆酬金,也是要請先生務必收下、萬莫推辭的。”

崔文齋見了梁老太爺這副墨寶,一雙老目倏然雪亮。他顫巍巍伸出手,撫上那飄逸墨字,再擡眼時,渾濁雙眼竟有淚花閃爍:“幾十年了……自京都一別,我與你祖父幾十年未見。如今陰陽兩隔,卻不想今生還能再見到他的字!”

梁鄴趁勢將卷軸奉上:“祖父臨終前特意交代,此卷當贈知音。”

崔文齋看著卷軸,良久,方嘆道:“為女子立傳,無非是三樁:一曰貞潔,二曰孝悌,三曰義舉。便有一項也足可立傳了,若三樣兼備,寫書也是使得的。”

梁鄴忙道:“正是這話。”他暗中拍了拍善禾的手,轉而對崔文齋道,“老先生請聽晚生一言。自薛寅獲罪,拙荊薛氏善禾充入官奴,幸得祖父施救,攜往密州。因而善禾常懷感恩,前兩年晚生專心科考,舍弟梁邵又是不理家務的性子,全仗她侍奉祖父起居,從無怨言!亦是善禾送終。當時祖父病篤,晚生親見善禾以手代盆,承接嘔穢,眉峰都不曾稍動。依晚生愚見,此可謂孝悌。”

崔文齋撚須道:“有老大人這段淵源,倒也不虛了。”

善禾忙垂下頭,恭聲道:“此乃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梁鄴一笑:“不是邀功,是如實記錄。”他繼續道,“後祖父病逝,我二人情投意合,她一路隨我北上,來到京都。因身份懸殊,她便只在我身邊做個侍墨丫鬟。去歲年底,我受歐陽文晟先生次子之邀,赴京畿縣無有園宴飲,誤涉無極場追債糾紛。其間身負重傷,幾近殞命,全仗善禾舍命相救,方得脫險。”

善禾聽他故意隱去自己與梁邵結為夫妻的事,心底不覺湧上一片酸澀。她咬著唇,悄悄把臉偏到一側,忍不住想起那些與梁邵在一起的光景。只是想著想著,沒來由地又生起氣來,氣著氣著,沒來由地又想墮淚。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如今每思及梁邵,再美好的舊事,也能勾動怨懟,暗暗生他的氣。氣過一陣,心底又總酸澀得難受,禁不住就想淌眼淚。

這廂梁鄴正說到善禾將他藏身蓮葉池躲過追殺,因他身負重傷,善禾來回徒步三四裏,方尋來一只板車,以纖弱脊背撐他上車,拉他尋覓農家投宿。他見善禾悄悄抹淚,不覺失笑,攬住善禾肩膀,溫聲道:“都已過去的事了,怎的哭起來了?”

崔文齋將這一段聽得入神,又見善禾如此敏感多情,不由嘆道:“不想薛娘子纖纖弱質,竟是如此剛強堅韌之人,實乃世間罕見。光這一段,便足可立傳垂名了。”

梁鄴因笑道:“後頭還有呢,她竟還敢提刀,差點連人都敢殺。”

崔文齋倒吸一口涼氣:“可是那夥歹人又追來了?”他忍不住想聽下去。

梁鄴正要開口,忽聽得外頭匆匆忙忙的橐橐跫音,緊接著,成安立在廊下,聲氣急促:“少卿大人,宮裏米公公傳話過來,娘娘見了血,已傳太醫和穩婆進鐘粹宮了!”梁鄴眉頭一緊,算起來賢妃產期尚有八九日,這會子發動,倒也在情理之中。然聖駕巡幸上林苑,孟府、施府眾人皆在隨侍,賢妃無處求助,自然尋到他這裏。

梁鄴匆忙起身,歉疚同崔文齋道:“文齋先生,晚生只怕是……”

崔文齋笑道:“無妨,你且入宮去罷。”

梁鄴又行一禮,轉頭看向善禾:“你在這陪文齋先生用膳,懷楓也在這。等用完飯,你與懷楓也進宮來罷。”

“我也入宮?”

梁鄴點頭:“如今六宮隨駕,貴妃亦不在宮中。此時娘娘臨盆,必然忙亂。你身子沈重,若此刻過去恐被沖撞,反倒不好。等用完飯,我應當也把賢妃那邊料理清爽了。你再去與娘娘作伴,方為妥當。”說罷,梁鄴又向崔文齋長揖及地,這才匆匆離去。剛行至廊下,便吩咐道:“懷楓留下陪薛娘子,成安,你隨我入宮。成敏——”他一頓,“另喚個小廝,把彩香、彩屏喊過來陪著薛娘子,稍後一塊入宮罷。”

如此交代完畢,梁鄴立時下樓,翻身上馬,徑往皇宮而去。

鐘粹宮內燭影搖曳,宮女們端著銅盆往來如梭。梁鄴剛踏入宮門便聞見陣陣血腥氣,米公公正在廊下搓手踱步,見了梁鄴,急步走近:“哎喲少卿大人,您可算來了!急死咱家了!”

梁鄴沈聲道:“怎的了?娘娘還好罷?”

米公公苦臉道:“正是不好,這才把大人請過來坐鎮!”

梁鄴斂眉:“究竟怎麽了?”

米公公方道:“今兒午睡起來,咱家扶娘娘往禦花園裏頭逛去,教幾個小宮女沖撞了。這原本沒什麽,娘娘也不曾摔,不過是擦到肚子。當時還好好兒的,回來又歇了一炷香時辰,突然就說肚子痛。太醫來瞧,說是要生了,別的倒罷了,偏偏流的都是黑血!綿延不斷的血,太醫院已慌了手腳,若再不止住,只怕……”

“止血沒有?”梁鄴急問。

“止了,止了,可就是止不住。咱家想著娘娘從前玉體康健,孕中更是精心調養,斷不該血山崩,更不該是黑血啊!”

梁鄴沈吟著:“公公你且點兩個人,拿著鐘粹宮宮牌作速往上林苑請陛下和貴妃去!此刻宮中混亂,還請公公調度人手,分派燒水、換水、殿內伺候諸事,萬萬錯亂不得。再找些人把守殿門,不許外人進來,皆不容有失。我立時派我身邊小廝,去外頭尋醫士入宮來。”他頓了頓,“對了,留兩個人,暗中留意著,萬莫教心思歹毒的趁亂進了內殿,沖撞了娘娘和小皇子。”

米公公領命而去,梁鄴獨立廊下,自揀了塊石階坐下。天色將晚,一輪淺月掛在琉璃瓦上方。身後傳來內殿的淒厲慘叫,籠罩著整個鐘粹宮。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他聽見賢妃的嘶吼,聽見宮女的哭聲,卻聽不見新生命的回響。

梁鄴心中擔憂起來,最好的情況,也是他最希望看見的,自然是母子平安。一定要活下來,一定得是皇子。他暗暗攥緊拳頭。

可這場生育依舊沒有到頭。梁鄴等不耐煩,拽住一個宮女:“還沒有好?”

那宮女哆哆嗦嗦地哭:“難……難產了,又血山崩,娘娘一用力,出來的不是孩子,是血啊……”

恰在此時,裏頭傳來一陣嬰兒啼哭,旋即是陣陣哭笑。

善禾正扶著彩香、彩屏入了鐘粹宮,甫一踏入宮門,便聽見裏頭高喊:“生了!是位小皇子!”章奉良跟在後頭,聽見這聲音,也不禁眼露喜色。

梁鄴遙遙見他二人行來,撩袍走近,握住善禾手臂:“善善,你進去陪伴娘娘。”

善禾看了眼緊閉的內殿門,點點頭。

梁鄴拍了拍她的脊背:“去罷。”他又低聲道,“要一直抱著小皇子,千萬不要給別人。有什麽,讓彩香出來傳話。記得了嗎?”

善禾輕聲應了一句,便扶著彩香、彩屏進了內殿。

殿內血腥之氣縈繞不散,五六位太醫跪在屏風後,此刻紛紛起身道賀。善禾匆匆轉過屏風,只見寢殿的地磚上,潑著血水,兩名嬤嬤在一旁給皇子洗身子,一名宮女跪在地上擦血,其餘人正漸次退去。唯賢妃娘娘躺在床上,不錯眼地盯著皇子看。

善禾近前略行一禮,賢妃已許久未說話了,她緩緩眨眼,牽動嘴唇,示意善禾起身。

等小皇子洗幹凈身子,裹上繈褓,賢妃虛弱暗啞開口:“給她……抱著。”她指向善禾。

善禾連忙接過孩子,湊到賢妃跟前。小孩子啼聲洪亮,嗓音在大殿內回響。賢妃一望見這絕對算不上漂亮的小生命,眼淚唰的流淌下來。

“真……吵啊……”她艱難說道。

只有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喧囂。

善禾含著淚,擡起賢妃的手,讓她的指尖輕輕觸了孩子的頭。

小皇子仍舊在哭。

善禾也在哭。

唯有賢妃虛虛地笑開。

小皇子哭得越用力,賢妃的臉色越淡,這孩子仿佛吞噬著母親的生命,以供養自己。

“你怎麽也哭了……呢……”賢妃淡笑著,“薛氏,你回來啦。”

善禾含淚道:“民婦是高興地哭。”

賢妃聲氣越來越慢:“我也高興。聽說阿鄴要娶你了……真好啊……”

善禾點頭,強自抑住眼淚。

“那……梁邵怎麽辦呢……”賢妃唇角微揚。

善禾愕然地睜大雙眼。

“本宮,不是傻子……你們的事……”賢妃冷靜地望著她,“不要讓他們兄弟倆……不睦……要是我兒登基……請阿鄴輔佐他……若是他人繼位……請梁邵,帶我兒離宮……別讓他也……也死在宮裏……”

“娘娘,您這是什麽話!有什麽,您自己與他們說去便是了!”

“滿月宴……周歲宴……皆是賜婚良機……你要掙個賢良名兒,要出大風頭……”

“娘娘!您歇一歇罷!萬莫再操心了!”善禾哽咽著。

賢妃不理她:“才能掙得賜婚機會……阿鄴自會聯絡朝臣上奏……啊,原本我和小皇子也會給你上奏……”她歇了歇,喃喃道,“真好啊,薛氏。若也有人這般愛我、爭我……為我籌謀前路,就好了……”

賢妃忽然問道:“我爹娘,到了嗎?”

光這一句,善禾聽得肝腸寸斷,眼淚奪眶而出。

縱是親生骨肉在懷,將死之時,最念的仍舊仍是爹娘。

善禾忙道:“快了,快了!娘娘再等一等,他們就到了!”

“好罷……”賢妃緩緩呼出一口氣,“臨死了,都不給我見爹娘……”

“這個挨千刀的地方……”

善禾忙回身看殿內,除了彩香、彩屏,便是賢妃貼身的幾名宮女,俱垂頭忙碌著,仿佛聽不見這話。

正說話間,外頭忽有一陣響動,但聽得梁鄴高喊:“何人擅闖鐘粹宮!”緊接著仿佛又有兵刃相接之音。善禾忙抱緊懷中孩子。

“有少卿在,無礙的……”賢妃握住善禾的手,“爹娘不在,那只好說予你聽了……你以後,記得告訴我兒,他娘親是何等人物……”

善禾已是滿臉淚痕,她用力點了點頭,將懷中小皇子更貼近賢妃:“娘娘,小皇子也在聽呢。”

於是,賢妃笑著開了口,慢慢地、輕輕地:“鐘粹宮賢妃,孟持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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